67.惜琴表意
沈绉猜惜琴是故意的, 看似耳边私语,其实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驸马爷说自己不会题诗,这不是写出来了么, 还是魁首呢。”心念一转, 微笑道:“惜琴姑娘说她没什么可供答谢的, 所以陪臣喝了三杯酒, 如果臣要彩头, 只能问王爷索要。”
淮南王半信半疑,问惜琴:“只是这样?”
惜琴看了眼沈绉,点点头:“奴家本想作诗一首相谢, 又一想,驸马爷文采出众, 奴家不敢班门弄斧, 只得如此说。”
淮南王见二人口径一致, 喜不自胜:“好说好说。我这个妹夫文采确实不错,不过惜琴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 今日诗坛的行家里手都在,尽管写出来,让人帮忙点评一下也好。”
惜琴向淮南王福了福:“多谢王爷。奴家之前胡乱写了首小令,一直想向驸马爷讨教,只苦于没有机会, 现恳请驸马爷指点一二。”说完提笔写下《探花郎》:
新蕊竞吐娇莺语, 芳心暗相许,
只待君撷取。
王孙不来青丝乱, 遮面亦懒梳,
条条复束束。
无情误多情,相思莲心苦。
愁肠空百结, 无处可倾诉。
若得风雨至,芳枝任分付,
燕子不来怨东风,东风迟归惹人妒。
相思催人老,对镜眉频蹙。
如花青春不长在,盼君时相顾。
长相思,莫相负。
众人一看,是首示爱的小令,名曰《探花郎》,语意双关,这个探花郎可以理解为到风月场所寻欢的恩客,也可理解为沈绉,因为沈绉曾中过探花。小令的主人明确要求驸马评点,明显是借机表意,完全无视其爱慕者淮南王的感受。于是,在场众人一致识相地选择闭嘴。
沈绉读完《探花郎》直皱眉,见淮南王满脸阴云,感觉自己是彻底得罪了他了,叹了口气,提笔写下题为《忆桐华》的小令:
桐华已谢,心事对蝶吐,
思卿长入梦,不敢问归处。
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缘归尘土。
别来几寒暑,经年已陌路。
浮生只若梦,年华总虚度。
犹记魂来诀,恨我留不住,
来世相逢,相认凭何物?
别后悲号泪几许,望断天涯无寻处。
悔不问卿轮回后,转生哪一户。
长相思,不相负。
这首《忆桐华》满目悲戚,饱含深情,令人唏嘘不已,众人想到驸马的凄凉过往,这才释怀。
淮南王的脸色也缓了下来:“虽然小王于诗词一道并不精通,但也能看出好歹,《探花郎》的闺怨固然不错,《忆桐华》的悼亡显然更胜一筹,驸马好文采。”
沈绉起身谢道:“王爷过誉。昨日安平公主说今日有事找臣,时间差不多,臣该回去了,就此告退。”说罢就要退席。
“驸马爷请留步。”惜琴忽然出声。
“惜琴姑娘有何见教?” 沈绉问道。惜琴的小令直抒胸臆,表达对倾慕者的相思爱恋之情,更兼名字《探花郎》指名道姓,逼得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当场和了首《忆桐华》婉拒,后怕多生事端,借故早点退席,不想惜琴竟出言挽留,只好停住脚步。
“驸马爷还未点评奴家的小令呢,莫非是嫌奴家文辞直白粗鄙?”
“姑娘的小令构思精巧,情真意切,表达对恩客的相思之情,读来甚是动人。名为《探花郎》,实为《念王孙》,若将姑娘比作娇花,则王孙为寻花之人。不过叫念王孙太俗,叫《探花郎》则是刚好,风流而不轻佻。单单名字就很讲究,何论言辞?姑娘无需以粗鄙自谦。”沈绉将《探花郎》评点一番,一个“恩客”就把自己摘清,同时将惜琴由众人心中的美艳仙子推入泥潭。
果然,惜琴听到“恩客”一词,面上立即现出受伤的表情:“公子心思细腻,能勘破奴家诗中的情意,却为何认不出奴家?”
惜琴变换称呼,沈绉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冷冷地:“此话何解?沈某不懂。”
惜琴抬起如水的双眸,娓娓诉来:“公子忘了吗?两年前奴家尚在望春楼栖身,与公子约为一见,您却一直未去赴约,此后音信全无。奴家双眼望穿,日思夜盼,及至金榜传遍天下,才知道您得中探花,决意以身相托,用多年积蓄赎得后半生自由入京相寻。虽然奴家出身贱籍,然自尊自爱,流落风尘多年一直卖艺不卖身,自觉一片贞洁或可换来公子一顾,奈何天意弄人,公子成了驸马……”
惜琴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沈绉有些头疼,用右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抱歉,当日船上匆匆一见即成别,因当时顾着救人,并未留意到姑娘的相貌,是以没认出。后来我事务繁忙,很快离开兰郡,之后也未再涉足贵宝地。至于姑娘说曾与我有约,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惜琴把单相思说得缠绵悱恻,不料沈绉全不在意,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惜琴的眼泪就干了,满脸哀怨地望着沈绉。
众人对沈绉的绝情很不满,纷纷安慰惜琴。初见惜琴,闻其名与江南名妓同名,曾有过一丝怀疑,但太子向来要求儿子们洁身自好,淮南王虽然好色,纳娶的都是良家女子,便没往深处想。后来沈绉语中出现“恩客”一词,才觉得惜琴可能不是良家女,及至惜琴自揭身世,他们才明白此眼前的这位正是名动天下的那位。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有生之年能见到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自是感到非常荣幸,只是佳人心有所属,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不免让人拈酸泼醋,尤其佳人属意的对象竟是年少得意、处处压他们一头的驸马,顿时愤愤不平起来,嫉恨陡生。不过一想到惜琴连淮南王都没放在眼里,又安慰了不少,并且驸马拒绝了惜琴,顿时觉得惜琴敢于向无权纳妾的驸马当众示爱,是个值得敬佩的性情女子。这样敢爱敢恨的女子,比那些只会装柔弱、装可怜的女子可爱多了。
当然了,众人不会承认自己心中还有些或大或小的绮念。
沈绉看了那张堪称绝色的脸,语调平缓道:“既然脱离了贱籍,就好好生活下去吧。”说罢转身离去。
惜琴见沈绉走掉,也流泪退席,众人兴致全无,一场好好的宴会就此解散。
惜琴单恋当朝驸马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京城百姓又多了一条茶余饭后的谈资,随即又兴起一股对权贵隐秘□□深挖浅探的风潮。
然而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迅速转移了官民的视线,这就是上巳真人入宫的事。
据传上巳真人是太乙真人的师兄,今年一百九十二岁,已经修成半仙之体,之前永寿帝派人四处打探其下落,今年终于找到他,隆重迎回宫中供奉。与太乙真人剜心喝少女阴血不同,上巳真人喜欢豢养童子,在其居处养了上百名男童,称男童先天纯阳,可助其早日得道,而男童们亦可从中获得功德。
沈绉当然不信这样的鬼话,他从宫中负责采买的首领太监处获悉,上巳真人入宫后深得永寿帝宠信,甚至超越了太乙真人,宫中经常购买男童送到其居处。
原以为上巳真人不过是有点恋童癖而已,然而首领太监说上巳真人居处的男童数是固定的九十九名,也就是说每次采买的男童都是为了补充不足的数目,不由起疑,之前的男童到哪里去了?如果男童是被虐死的,太子定然早得到宫中处理男童尸首的消息了,如今却并没有听到风声,只觉得上巳真人比太乙真人还神秘。
某天永寿帝召五品以上大臣和宗室子弟入宫论道,唱主角的当然是太乙、上巳两位真人。
自上巳真人入宫以来,永寿帝便很少上朝,整日跟着太乙和上巳修道,国事皆委于太子,像这种大规模召集群臣的情况还是第一次,众臣心中不免胡乱猜测,担心永寿帝是不是又找借口来要钱。
群臣坐定后,永寿帝命太乙真人给众臣讲道,群臣对最受皇帝崇敬的太乙真人和上巳真人没有丝毫好感,对二人的讲说也不以为然,因为他们除了知道要钱、要钱,还是要钱。
永寿帝见众臣对太乙真人不尊重,很不高兴,将几个快要睡着的宗室子弟叫出罚跪,几个听得入神的子弟每人赏赐一粒金丹。见此情景,群臣立刻睡意全无。
沈绉也被赏了金丹,永寿帝点名道:“朕看驸马听得最认真,且驸马天资聪颖,相信对太乙真人的道家箴言领会颇多,何不在此阐释一番,叫这些没有慧根的人听听。”
沈绉跪直身子禀道:“回陛下,微臣无法领悟真人的玄妙之道,正因如此才听得很认真,希望借此窥得道家法门,奈何慧根太浅,还是无法突破鸿蒙的愚顽混沌,想来不是每个人都像陛下一样,有悟道的慧根。”
太乙真人道:“悟道确需慧根,不过也不是无法补救,若有金丹相助,一样可以得道。驸马爷只需将金丹服下,即可感受贫道所言的三关三田之精妙。”
永寿奇道:“朕赐的金丹,驸马刚刚没有服下吗?”
沈绉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平缓道:“微臣不敢在圣上面前服用金丹,以为此举会亵渎天威。”
永寿愈加惊奇:“朕知道驸马一直谨小慎微,今日赐丹,自是允许爱卿当面服食,何来亵渎之说?”
沈绉伏首顿地,一手指天:“微臣所说天威是指头顶之天。天生万物,自有轮回,有缘者自有奇遇,无缘者强求不得。陛下贵为天之骄子,命理不同于凡人,修道自有天助,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企及的。微臣俗人一个,生死有定,若服食金丹修道,是为逆天之举,必遭天谴,也担心因此让上天迁怒陛下,微臣已安天命,是故不敢服丹,不敢觊觎长生之道。”
一番话说得永寿帝和群臣全都愣住,哪有人不想成仙的?偏偏驸马与众不同。
有大臣还为没有获赐金丹而恼怒不已,听驸马一说立即释然;而向来就不信修道能成仙的大臣则赞叹不已,他们只知道苦口婆心地劝谏皇帝不要相信长生不老这回事,反而让皇帝离他们原来越远,却不知道劝谏原来也可以这样,要是知道驸马原来跟他们想得一样,为何不早点放下偏见,与之结识呢?
当然了,服食了金丹的宗室子弟又是另一番想法,相信成仙说的人怨驸马不早说,害他们被天谴;不相信成仙说的怨自己脑子不好使,为了讨好皇帝和两个臭道士不得不冒着危险吞下金丹。众人到这时好像才刚认识驸马一样。
太乙真人首先打破沉默:“驸马爷毋需担心,刚刚服食金丹之人俱是龙子龙孙,自是不会招致天谴。至于驸马,贫道观你顶上有灵气若华,自是无碍的。”
沈绉见太乙也顺着自己的话说,摇头作无知状:“沈某不懂。”他才不想跟他们搅到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