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得人心者

87.得人心者

半数以上的朝臣跪地推举越王, 永寿帝不置可否,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问沈绉:“沈卿家以为如何?”

沈绉嘴角上扬, 笑意盎然:“越王确实聪慧, 也识人善用, 否则就不会拢到这么多的喉舌为其发声。”

到这个时候, 沈绉还能笑得出来, 群臣不免惊奇。

接着,沈绉面色一沉,话锋一转:“然经国之能不及汝南王, 谋略也略逊一筹,且为人骄纵浮夸, 素喜沽名钓誉, 常以伯乐自居, 纠集一班狂放不羁、牢骚满腹的狷狂书生自吹自擂,抨击朝政, 讽刺陛下修炼长生之术。臣去年就曾委婉批评过,奈何越王听不进规劝,依然我行我素,而今其爪牙竟无耻到奉其为‘国之大贤’。臣想请问诸位大人,越王有何‘贤’达于万民, 有何‘明’闻于四海?何谓圣贤?皇帝为圣, 太子为贤, 谓之圣贤。陛下曾夸太子殿下为国之大贤, 言犹在耳, 左都御史竟充耳不闻,大放厥词, 简直无耻之极!”

沈绉一番痛骂,齐越党人齐齐变色,越王、陈敏的脸尤为难看。

沈绉意犹未尽,继续道:“几位大人言越王声誉卓著,而臣与郡主流落民间之时,只闻百姓言陛下圣明,太子贤明,未曾听闻百姓有言越王贤明,可见卓著声誉不过是又其所豢养文士大肆鼓吹而来,根本不足为信。为了证明臣所言非虚,请陛下容臣再问诸位大人一句。”

永寿帝道:“卿家请便。”

沈绉面向跪着的朝臣,嘴角斜勾:“诸位大人不是说越王声誉卓著吗?那么与齐王相比呢?如果众位大人觉得齐王更胜一筹,就请站起身来,回到班列;如果大人们仍然觉得越王更得人心,可堪大任,就请继续跪在这儿,让陛下看看他的好臣子们是如何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群臣齐齐吸气:拿越王跟功勋卓著的齐王比,怎么比得过?这不是逼齐越党人内讧吗?用人家亲爹来拆人家的台,怎能想出这么匪夷所思而又阴毒的招数?

果然,有朝臣禁不住沈绉的嘲讽,起身溜回到班位,接着,有更多的人溜回了班位,就连齐越党人也有退下的。转眼间场上只剩下几个人,跪着不肯走,都是死忠于赵孜的人。

人是一种群向性动物,具体变现为,面临选择时刻,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就会有更多人跟随,只要有一个人退缩,也会有更多的人退缩。

沈绉满意地向永寿帝禀报:“陛下请看,支持越王的五品以上朝臣还不足总数的四分之一,比支持汝南王的少多了。”

群臣不禁纳闷,怎么会这样?朝中支持越王的人明明多过汝南王,如将二人分列两边让大臣选择,站在越王身边的人数一定会是站在汝南王身边的两倍。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永寿帝颔首,沈绉又不失时机道:“陛下,臣说得不错吧,越王的卓著声誉果真是纸糊的。不过这跪着的几位,虽然对陛下说了假话,却对越王相当地忠心,不离不弃,没有半途退走,真是让人感动。”

此话当真恶毒,看似是夸跪着没走的人,实际上是指责他们对永寿帝不忠,心怀二志,更要命的是指出了中途退缩的人对越王不够忠心,分化齐越党人。

齐越党众明知是挑拨,还是受到了影响,他们不明白为何自己占据优势,到头来却反而落败。越王的追随者认为是齐王的追随者临阵退缩的原因,而齐王的追随者则觉得越王的追随者太蠢,说大话导致了失败。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绉很清楚,齐越失败的主因是心不齐。

齐越党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齐王追随者,一部分是越王追随者。齐王的追随者对越王并不是非常忠心,他们原本追随齐王,只因永寿帝收回齐王的兵权并将其改封,齐王心灰意冷之下决定退出争储,转而支持亲子,父子兵合一处,齐越一党声势顿壮,超过了太子党的人数。不过两方磨合得并不顺利,越王更看重自己的追随者,齐王的追随者也不甘受到冷落。沈绉正是抓住这一点,用分化、偷换概念等招数将其解决掉。于是,本来胜券在握的一方,反倒意外地失败了。

群臣将冲突过程梳理一遍,吃惊地发现,齐越党人原本占据极大优势,却在沈常侍上殿后,被其以一己之力慢慢扭转了。齐越一党原打算借否定淮南王和汝南王来争取越王上位的机会,认为只要取得与汝南王同等的机会,凭越王各方面皆优于汝南王的实力,一定会取得永寿帝的认可,获得最终的胜利。可沈常侍不光没让齐越党人占到便宜,反而利用他们成功抹掉了淮南王参与竞争的机会,成功统一了太子党内的纷争,名正言顺地推出汝南王,却把仇恨转嫁给齐越一党。后又用引蛇出洞之法,将齐越党人引入圈套,成功将其分化并挑起内讧,一挽太子党之前颓势。整个过程步步为营,环环设套,其谋虑之深远、手腕之高明、言语之毒辣,满朝无出其右。

思及此,一直没表态、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抹了把虚汗,庆幸自己没有出言反对汝南王。而悄悄溜回班位的大臣却感叹自己没能早点认识到这一点,以致两次投机都不成功,还遭到羞辱。

沈绉见大局已定,微微一笑,对永寿帝道:“陛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臣不懂为何这几位大人会推举越王作太子殿下的继承人,且不论才能,汝南王为太子亲子,越王为太子侄子,太子岂有不传亲子而传侄子的道理?依臣看,此事可休矣。”

“岂有不传亲子而传侄子的道理”,真是至理箴言,瞬间点醒在场的众人。

永寿帝也听出话外之音,既然决定传国于太子,何必再去干涉太子选立什么继承人呢?说实话,要论谋略才干,赵孜确实比赵敞强,毕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可谁不想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呢?即使担心太子之子不肖,即使担心社稷能否长治久安,可百年之后,还是太子说了算。若是今天处理不当,留下隐患,日后子孙间难免不会出现兵戎相见的一幕。如果想把江山传给赵孜,就必须得跳过太子,那样一来,朝野上下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腥风血雨,而他已经老了。

永寿帝叹了口气:“还是沈卿家明理,若是早点叫你来,就不会闹这么久了。此事就此作罢吧。”

“陛下,”怀化将军高康出列,指着沈绉奏道,“老臣请陛下诛杀这个佞臣!”

群臣闻言大惊。高康是前大将军高广的六弟,脾气火爆、耿直不屈,随高广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在高广壮烈牺牲后成为高家军德望最高者,是实际上的精神领袖,最近因年老伤病发作,被永寿帝召回京城调养。高康为人豪爽侠义,好替人打抱不平,有侠义将军之称,所以群臣听见他要永寿帝诛杀沈绉时,全都吓了一跳。高康脾气火爆,年纪大了也未见有所收敛。沈绉也不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张利嘴无人能敌,如果照之前刻薄齐越党人一般对待高康,有可能招来一顿饱揍,更有可能把高康气出个好歹。

齐越一党心中窃喜,之前争储双方都曾使尽浑身解数去拉拢高家,太子甚至打算将安平许配给高广的孙子,可惜高家坚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而今高康竟对沈绉下手,真是意外。

太子一党担心不已,高康对守卫西陲的军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更因高家为大魏立下了汗马功劳,连带永寿帝都敬他三分,如果他认准沈绉是佞臣,对太子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高康请诛沈绉,永寿帝不明所以,摸须问道:“老将军何出此言?”

高康气呼呼道:“陛下,老臣在外征战多年,回朝三天就见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在殿上大放厥词,支使一班老臣上上下下,起起跪跪,成何体统?陛下缘何让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胡来?”

永寿帝安抚道:“老将军息怒,此非别人,乃安平郡主的夫婿、御前散骑常侍。”

高康不买账:“陛下,老臣远在西陲,久不闻朝中事,不知有安平郡主,更不知有散骑常侍,请恕老臣孤陋寡闻。”

太子见势拉过沈绉,对高康道:“老将军,常侍年少,轻狂失礼,还请老将军见谅。”

沈绉对高康躬身长揖:“卑职沈绉,见过高老将军。老将军戎马半生,为国戍边、辟疆、驱胡虏,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卑职浅薄无知,人前失礼,多谢老将军训教。”

高康不还礼,也不搭理沈绉,哼了一声,对太子道:“殿下纵然宠爱娇客,也不该让其在朝堂上胡闹。唇上无须,面如傅粉,半点威仪也无,直若女子。”

高康倚老卖老,对沈绉无礼,还讽刺他长得像女子。沈绉不与之计较,淡定自若地站在一旁。

太子只能尴尬点头,陪着说是。

永寿帝倒看不下去了,对高康道:“老将军勿要以貌取人,沈卿家看似文弱,实则精明强干。去年北方大旱,运抵北方的军粮、灾粮,都是他由牵头并参与筹措的。还有今夏浑河决堤,也是沈卿家前去料理,溺亡、饥馑、疫病而死人数不及往年的二十分之一,灾民外逃人数也是历年最少。常侍虽无髭须,亦是国之栋梁。”

永寿帝维护沈绉,高康很不高兴:“老臣身上有伤患,心里却不糊涂,沈大人拿越王与齐王相比,为何不拿汝南王与齐王相比?又为何不直接让越王与汝南王相比?”

永寿帝答不上来,只得问沈绉:“沈卿家如何解释?”

面对高康的质疑,沈绉平静道:“汝南王未言自己声誉卓著,是国之大贤者,何须比较?”

高康不满:“要说国之大贤,陛下也曾说过齐王是国之大贤,齐王有大功,竟遭罢黜,兵权被收,封地被夺,还为毛头小子所侮,陛下待之不公,让人寒心,让守边之士何以自安?”

这才是高康的真正目的,不是为难沈绉,而是为齐王鸣不平。话一出口,朝堂顿时鸦雀无声,群臣沉默,太子不语,永寿帝也不发话。

齐越党人瞬间开窍,想起齐王、越王父子兵合一处的初衷来,更认识到一个现实:齐王不继位,越王也就没有机会。人家可是说了,谁不想把位子传给自己的亲儿子?

想到这儿,齐越党人齐齐出列奏道:“请陛下主持公道。”

永寿帝长叹一声,摇了摇满是皱纹的脸:“朕已说过,此事就此作罢,不许再提,众卿家听而不闻是为哪般?”

众臣跪地不起:“求陛下还齐王一个公平。”

永寿帝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不悦道:“朕黜齐王而保太子,是为了社稷着想,众卿莫非对此不服?”

宰相周颐上前奏道:“既然陛下问臣等心中所想,老臣不敢不据实以奏。立长非贤是祖制,臣等不敢妄议。然今时不比往昔,北戎兵强马壮,西南吐蕃羽翼已丰,西陲众国也成气候,强敌环饲,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为扶持太子而夺齐王兵权,老臣以为不可。当今之世,大魏需要孔武有力的储君,太子殿下荏弱,所荐唯亲,沈大人全无资历,然弱冠之年连擢四级,得任散骑常侍,今日在大殿指手画脚,让群臣出乖露丑。老臣与高老将军一样,深感痛心,窃以为齐王较之太子殿下,更有人君之贤。沈大人言其流落民间之时,只闻百姓赞颂陛下、殿下,不闻有他。可老臣听到的却只有秦王,民感其恩,为之立生祠。陛下不信,可着人去查访,各州各郡皆有。”

永寿帝握手为拳,冷冷道:“朕倒要看看,齐王有多得人心。”

周颐立刻跪了下来,却不是请罪:“请陛下顺应民意,给齐王一个公平。”

周颐一跪,又有不少大臣跟着跪了下来:“请陛下顺应民意。”

百官跪倒了三分之二,沈绉不由大惊:太子做什么了,这么不得人心?还是齐王做了什么?太子党人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保持中立的大臣们全跑到齐越阵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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