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番外:糖人风波
魂之荒原
桫椤树静静的摇曳下漫天的星辉, 给魔都点缀上唯一的色彩。
青衣男子坐在树下,微微阖着眼,任由那柔软如羽毛的桫椤种子落到身上, 衣袖间, 胸襟前, 还有……脸颊上。
忽然感觉到脸上微微的发痒, 睁开眼便对上那一双含笑的眸子, 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巫暨略略瞥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勾了勾, 却是又闭上了眼。
这下子,头顶的人有些不依不饶了, 但无论他怎么折腾, 躺在长椅伤的人就是噙着半分笑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醒来。
眼珠转了一转, 忽然伏到那人耳边,低声笑道, “要不我去一趟长安,给你带几个糖人回来,陪你解闷。”
果然,这一招很灵,但是青衣男子睁开眼后却是一脸郁闷和无语, 就这么瞪着白衣男子道, “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么, 会喜欢那些鬼东西。”
见青衣男子着了道, 白衣男子忍着笑, 道,“不喜欢么,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长安城里把别人做糖人的追得团团转,我还当你是喜欢呢?”
一说起这件事,青衣男子脸便黑了,瞪了一眼白衣男子道,“那只是为了任务罢了,谁说我喜欢了。”
“那就陪我回去一次吧,我还想回去拿一个东西呢。”
“东西?”青衣男子微微皱了眉,“你能有什么东西放在那,早已过了八百年了,有什么也化成灰了。”
“去了就知道了。”白衣男子依旧卖着关子。
青衣男子挑了挑眉,索性又闭上了眼,一脸懒懒的样子,不再搭理他。
“你不愿去,那我就去了。”白衣男子倒也不强求,只是微微笑道。
青衣男子再不搭腔。
白衣男子见他如此也只有淡淡的笑笑,却是极为罕见的没有再粘人,但是还是有点不甘心,最后看了那俊秀的面容一眼,忽然眼珠转了一转,飞快地低下头在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然后带着一脸窃笑,离开了。
偷到腥的猫儿自然是十分开心愉悦的,但是被偷腥的那个,却是无比的烦恼加郁闷,但是……还带着一点点窃喜?这就不知道了~
那人离去之后,心中却是有点不平静了,用长袖遮住脸,闭上眼竟是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过了多久,感觉到月光顺着叶片的缝隙落在脸上,睁开眼来,却是密密的一片月桂林。
那种甜甜的淡香在鼻翼间萦绕不去,还有窸窸窣窣的落到衣襟上,伸手一拂,有细密的花蕊沾到了指间,柔软的触感,如此真实。
这里不是魂之荒原啊……是什么地方呢……
月桂树,好像是长安城的郊外呢。
定了定神,一步步向前走去,穿过这片在月光下散发着阵阵甜香的月桂林,向记忆中的城池走去。
好奇怪,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城门居然还是开着的,心中有点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
刚刚走进城门,便看到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去,心中一动,不知怎么就纵身跟了过去。
那黑影似乎也觉察到他的到来,左闪右避,在屋顶上腾挪翻越,每次巫暨眼看着就要抓到他都被他轻轻易易地躲开了。
心中愈发地好奇和着急,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是很熟悉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眼看着到了前面那个屋檐,那个人就这么跃了下去,心中一紧,连忙也跟了上去。
然而环顾四周,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跟丢了?
站在原地不由得愣了,屋檐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散发着朦胧的红光,四周是空旷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影。
会躲到哪里去呢?
正在疑惑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怎么,是在找我么?”
猛地抬起头,看到一身紧身黑衣的男子坐在屋檐上,一双凤眼深含笑意的看着自己。
心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但还是蹙眉问道,“这么晚了,阁下不去睡觉,倒跑来当夜行侠,也不知是何居心。”
那个黑衣人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糖人,伸手晃了晃,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要这个的。”
看到那个形态滑稽的糖人,巫暨只觉得异常的熟悉,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伸手按了按额头,只觉得隐隐的发涨,有什么东西似乎要跳出来,但又被什么压制住了。
那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唇边泛起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意,缓声道,“你不是要把这个糖人里面藏着的琉璃灯芯交给九夷么?怎么这就忘了?”
听到这句话,巫暨的头愈发的疼痛,但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男子见巫暨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笑得愈发的开心了,“看来你是不记得啊。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谁……”
拼命的开始回忆,可是感觉头脑里面的画面和言语都被撕扯生碎片,怎么也看不清。
“原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黑衣男子轻笑,“看来这一趟没有白来。”
“你做梦吧。”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骤然之间整个空间都震动了起来。
那黑衣男冷哼一声,“来的倒是真快。”
巫暨只看到面前的空前瞬间开始扭曲崩裂,下意识地想要逃离,眼前却骤然放大了一只幽蓝色的瞳孔。
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空间崩塌,直到一望无际的荒原出现在面前,头顶还是黑暗无边的苍穹,没有月桂树,没有月光,只有游弋的魂魄和漫天散落而下的幽蓝色娑罗树种子。
略略动了动,却发现手脚僵硬,不能移动半分,心中一惊,目光转动,便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一袭黑衣就飘动在眼前,而自己的身体是悬空的,修则就立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这个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不愧是梦貘一族,造梦的本事竟是连巫暨都发现不了。”修则一脸阴沉的看着那黑衣男子冷冷道。
原来是梦貘……巫暨心中暗暗有些吃惊,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会遇上梦貘,可真是没想到。
不过,这梦貘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那黑衣男子回过头幽幽地看了一眼巫暨,深幽的蓝色目光让他有些眩晕。
接着便看到那男子微微一笑,缓声道,“我本来是想帮助巫暨先生忘掉一些过去不好的事情,没想到你便来了。这一下子术法中断,便是再想做也不成了,真是可惜。”
修则目光愈发冰寒,“不牢你操心了,无论是美梦或是噩梦都是巫暨独一无二的记忆,我都不希望他会有任何的损伤。”
听到这句话,巫暨心里有些莫名的东西泛了上来,好像很久以前也听过他说同样的话吧……虽然不是说自己……
他记得那时候修则是站在铸灵台上,迎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和翻涌而起的热浪,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归元,坚决的道,“你若是这么跳下去,便是九夷再轮回一千次也不会再找到你,你要知道,无论你变成怎么样的人,九夷都不希望你因为他把自己丢掉。他喜欢的是归元这个人,而不是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当是那种刻骨铭心灼烈而滚烫的场景,现在想来竟是如隔世旧梦一般,早已经变为黑白,消散不清了。
那黑衣男子忽然看向他微微笑了一笑,淡淡道,“巫暨大人以为呢?”
回过神来,看着那幽蓝色的目光心中竟有些发憷,微微避过了眼去,道,“你不必再问,我同修则想的都是一样的,你们靠此为生我们并不反对,但也要看被食梦者是否有这个意愿。你这般,岂不是同巧取豪夺无异?”
那男子听了也只是笑了一笑,十分不在意的道,“巧取豪夺?这可不是我们的作风,为了生存我们自然会使点手段,但也不会做害人性命的勾当,只是随意的拿走一些不好的梦境,又有何不可呢?”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有何不可?今日你若是再敢动巫暨一根汗毛,我便杀了你!”修则此刻是再也不留丝毫情面。
那黑衣男子见他是真的动了怒,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过是送了他一个礼物罢了,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么?小狐狸~”
听到这个称谓,不仅是修则,便是巫暨也愣了,修则是半晌才犹豫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冥陌大哥?”
黑衣男子听到这句话,总算是笑了出来,抬手在面上轻轻一拂,那蒙面的黑布便落了下来,映入目中的俨然便是一张沧桑又不失英俊的面容。
下一瞬间,巫暨便感觉到身上的绑缚被松了开来,心神一定,左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便直立了起来。
此刻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修则又开始埋怨了,“冥陌大哥你要来,也该提前说一声,这样岂不是闹得不好。”
“谁让你不好好配合,好端端地一个事就让你给搅了。”冥陌看了他一眼,倒是十分理直气壮。
“话说大哥你到底想做什么?”修则开始穷追猛打。
冥陌看了他一眼,忽然摇头一笑道,“你们两个坏我好事,现在需要补偿我一番,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修则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便皱了眉,刚想开口,却听到一旁的巫暨淡笑道,“大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何必再这样兜圈子。”
“果然聪明!”冥陌朗然一笑,又转头看向修则道,“小狐狸,你呢?”
修则虽然想拒绝,但看到巫暨都应允了,自然也是不情不愿的应允了下来。
见二人应承了下来,冥陌神秘一笑,低声道,“现在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睡觉?”修则眉头皱了起来,“大哥你不会是想拿走我们的梦境吧。”
“少废话了,叫你睡你就睡,再说了,就算大哥想要你们的梦,之前帮了你们那么多忙,这点还不够还么。”
听到这句话,修则不由得默然,忽然感觉到有人微微握了握自己手,回过眼却见到巫暨淡笑着看他。
心中一动,便这么一下子答应了下来。
二人在树下躺好,闭上了眼,巫暨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反而是修则,眼睫毛在那颤个不停,就像是大风吹过去一样。
冥陌看着无奈,只有悄悄的在他脸上施了法咒,幽蓝色的光从眼中闪过去,修则便一点一点地沉进了光里……
春风微醺惹人醉这句话真的不假,四月的长安城杨柳遍地,翠意盎然,那锦绣的花摇曳成五彩的光华,似乎要迷乱了行人的眼。
行在这繁华的街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巫暨不由得有些犯愁。
师傅交给自己的任务可该怎么完成呢?都怪那个可恶的小子,把封着琉璃灯芯的偶人当做糖人给抢走了。
不过说也奇怪了,这小子看上去也长的人模人样的,好端端地干嘛要去抢一个所谓的‘糖人’。
也不知道他是明白这其中关窍,还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也管不得许多了,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那个偶人,否则琉璃灯芯也会随着外界侵蚀而入的气息失去法力。
从街头叫卖的小摊,再到吆喝着看戏的台子,酒馆、茶楼、制衣坊、药店,乃至浴室。
整个长安城几乎都被他翻了个遍,就是没有看到那人的影子。
还真是奇怪了,明明那人说要在长安和自己见面,怎么现在又出尔反尔。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不成,那人根本就是在骗自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琉璃灯芯世上也只有九夷一人能够完全运用,其他人根本不懂其中奥妙,又怎么会妄自夺取?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正急得额上冒汗之际,忽然听到一声,‘卖糖人嘞~’
整个人立马就打了一个激灵,猛地转回头,便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头就在不远处摆开了架子,将捏好的糖人一个个插到面前的架子上,一眼看过去,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心中一动,一个念头转了一转便走上前去问道,“大爷你这糖人生意好么?”
白发老人咳了咳,低声道,“也不算好,买糖人的尽是些小娃娃,大都图个漂亮。”
“那可否有同我这么大的少年在这里买过糖人?”
白发老人有点奇怪的抬头瞟了他一眼,摇摇头,十分干脆的道了一声‘没有’接着便又低头忙活手中的事。
巫暨有点失望,见找不到什么线索,转身便想离去,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一排糖人上,忽然目光就定住了。
猛地转回头,两步三步走到摊子前,死死的盯着一个糖人,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心中狂喜,连忙抬头问道,“老大爷,这糖人多少钱一个?”
“十文。”答得倒是干脆。
巫暨连忙伸手从怀里掏钱,刚掏出钱来递过去,便看到眼前白影一闪,再回过神来时,方才放着那个糖人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连忙回过头,便对上了不远处一张笑嘻嘻的鬼脸,那一袭白衣在阳光下分外显眼,再加上那手中摇晃着的糖人。
就是他!
巫暨皱眉,连忙追了过去。
那少年见状,吐了吐舌头便也跑开了。
二人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躲,几乎是跑遍了整个长安城。
白衣少年上蹿下跳,这追捕游戏似乎是玩的不亦乐乎,可怜了巫暨,一路上也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摊子多少人,到了多少声歉。
气愤的同时却也觉得奇怪,这小子怎么就能那么游刃有余呢?
二人是一路追到了城郊,这个时候便是一路空旷了,郊外是除了草和花以及几所稀稀落落的民宅什么也没有的。
很快的,巫暨便要赶上那袭白衣了,心中有些庆幸,也有些得意,可一转眼那白衣却不知怎么的消失在了眼前。
巫暨这下就懵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你看上去一本正经,却是个贪吃的人,竟然为了小小的一个糖人足足追了我三天~当真是毅力可嘉~”
听到这调侃的话语,巫暨脸都气红了,朝着声音发出的方位,上前顺势就是一掌。
当然以白衣少年的机灵劲又怎么会让他得手,轻轻巧巧地一闪便躲了过去。
耳畔又是一声轻笑,“生气可不好,你看你生气就不好看了。”
“把东西还我!”巫暨几乎可以说是已经恼羞成怒了。
意想不到的是,眼前立刻就多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东西,正是那个糖人。
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竟是伸手便推开,还斥道,“把你的手拿开!”
…………
“什么把手拿开?你做什么梦了?”
午夜依旧是很寂静,凉风就这么缓缓地吹了过来,巫暨满脸黑线地睁开眼便对上身旁一脸关切的修则。
额…………
想起方才那个梦境,巫暨的脸色更黑了,起身一声不响的就朝房里走去。
弄得修则都莫名其妙了,他有些疑惑的看向冥陌,谁知冥陌也是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
修则丢下一个恶狠狠地眼神,便转身追了过去。
只剩下冥陌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可不是我不想撮合你们两个,谁让巫暨乖乖地入了梦,而你不肯呢?那就别怪他的梦里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