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三、雨

22.三、雨

下了一夜的雨。

冬去春来, 宫墙内是一片不变的美景。

她脱下狐裘,只穿着一件单衣,就推开了窗子。

“公主殿下!这万万使不得!”侍女们慌忙来阻止她, 堂堂的公主殿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裳, 若被窗外的人瞧见, 实在太不得体了。

“什么啊!”她不以为然地皱皱眉, “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反正沁水宫里也没有外人来, 她穿少一点有什么关系。春天快到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瞧把她们紧张得,唉, 她叹了一口气,张开手臂, 认命地让她们为她穿衣, 打扮。

“对了, 小李子呢?”怎么一大早起来就不见他人。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作声, 反而都垂下头。

“变哑巴了?”她绕过侍女们,刚踏出宫殿,迎面就走来了李玉华。

看到她,李玉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是没料到她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她口气不佳地问道。

“回公主……”李玉华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她拽着往外走, “公主?”

“如果你再喊我公主, 我就把你丢到玉湖去!”她回过头来瞪他, 玉湖是王宫里最大的人造湖, 是当年父皇请了西国的造园师修建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任由她拉着他走。两个人穿过一片小林子, 终于走到一座清冷的宫殿前。他知道这座宫殿是她病逝的母后生前的居所,虽然仍有侍女太监在打扫,但除了她,几乎没有人会特地来造访。

每当她有心事,烦恼的时候,都会拉着他来这里,然后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石阶,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也好。

“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心情不好?”他关心的询问又换来她的瞪视。

“还不是你的错!”她老大不爽地走到石阶前,“成天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最近他总是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

“奴才也有奴才要做的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不需自称奴才!”她最恨他摆出一副卑微的模样,她从来没有把他当奴才啊!气得跺跺脚,她背过身,一点都不想再理他。

望着她柔弱窈窕的背影,李玉华并没有走上前。反而是她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心有不甘地跑回到他身边,抱住他,闷闷道:“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我只是希望你每时每刻都呆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知道吗?”

“知道。”想回抱住她,但抬起的手臂,还是垂了下去,他低低在她耳边应道。

“小李子。”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直接告诉我,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也要和我说。你只需要呆在我的身边就够了。”她怕他是因为宫里的琐事,听陈公公说过,宦官之间也勾心斗角。不过她知道他很聪明,对应这些事绰绰有余。她担心的是,宫里其他嫔妃美人,特别是那个兰皇后故意找碴,拿她身边的人出气。

走到石阶前坐下,她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望向他:“你知道的,父皇只有我和白英两个子嗣。宫里很多嫔妃早就看我们不爽,现在她们的肚子里还没能怀上龙种,父皇的身体自从上次在大殿上晕倒后,也大不如以前了。但如果我和白英若发生意外,父皇势必会再要一个孩子。这时候,她们才有机会母凭子贵。”她一一分析道,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

“未来的皇位必须是白英的。”这是不容改变的,无论如何,她都要帮这个弟弟守住皇位,那日悄悄去了圣德殿,父皇在病床前同样这么交代她。

“真央,你要保护好白英。”

兰皇后现在在后宫的势力越来越大,而兰皇后背后的家族在朝中也开始慢慢独大。虽然父皇一直有打压外戚的权势,但所谓防不胜防。

“一旦父皇倒下去,届时朝中定会是一片混乱。”她不知道以父皇现在的身体还能坚持几年,她只希望在此之前,白英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他沉默地听她说着,看见她的唇角流泻出苦笑。

“小李子,如果可以选择,我一点也不想出生在帝王家。”她宁可当一个普普通通人家的小孩,有一个平凡的童年,长大,嫁一个平凡的男人,生儿育女,过完平凡的一生。

“那种不切实际的愿望,根本不能够实现。”她早该死心了才对。

他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天灰蒙蒙的,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还未干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又略带点潮湿的青草、泥土气息。

她闭上眼,靠向他的肩头。

“小李子,你后悔和我进宫吗?”她突兀地问道。

“不后悔。”他淡淡地回道,“小李子会一直陪着公主。”

“嗯,要一直哦,我死了你才能死。”她交握住他的手,对着他浅浅一笑,“骗人就是小花狗。”

“好。”他点点头,也笑了。

余下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又是一个下着雨的夜。

她被雨声吵醒,揉着惺忪的双眼从床上起来。

披了一件外套,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走出房间。夜晚的沁水宫很静,静得连人们窃窃私语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那件事是真的呢。”

“是啊,不是一直都有么?习惯就好了。”

两个侍女一边交谈,一边自她面前走过,她们好像没有发现站在两墙间的她。

“没办法,谁让后宫里只有皇帝一个男人呢。”

“怪不得那些娘娘们老爱把一些俊美的小太监找去。”

“找去做什么?”

“做那种羞人的事呗。”

说话声越来越远,她踱步而出,思忖着刚刚她们说的。

羞人的事?那是什么事?小李子最近不在,都是被那些嫔妃喊去了么?

其中也包括那个兰皇后?

那日在圣德殿前,兰皇后说过,如果他愿意,淑仪殿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兰皇后是那个意思吗?原来兰皇后对他是那个意思!

莫名的,一种烦躁的情绪填满了她的胸臆。她觉得很生气,却不知道为何生气,为何人生气,生什么气。

雨丝落在她的脸上,肩上。仰头,望了望深蓝几乎于黑色的夜空,她不发一言地转身走向淑仪殿。

不管他是不是在兰皇后那里,她都要亲自去证实。

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快想要找到他。

“李公公,真是麻烦你特地来一趟。”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请代我转告皇后娘娘安康。”

他接过兰皇后贴身侍女递来的银子,客气而又疏离地颔首。

“皇后娘娘说,先前的曲子在娘娘们之间好像很受欢迎,一年一度的收获祭快到了,希望李公公你能尽快作出新的。”

“好的,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告辞。”

才从淑仪殿里走出,他正要打伞,却发现雨幕中有一个娇小的人影。

“公主?!”走近一看,他惊讶地看到她,和她悲伤的双眸。

“为什么?”雨水滑落她的脸蛋,混合着她的泪一起掉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想去伺候兰皇后吗?”

“不是的,公主。”他想解释。他只是把他这几日作的琴曲送到淑仪殿,因为收获祭的大典即将到来,皇后娘娘想为圣上准备一出别出心裁的曲目。

“我不要听!”她抓住他的手臂,望进他清明的双眼里,“只有我不行吗?”

“公主?你在说什么?”她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往回走。

回到沁水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她便当着他的面,脱下湿漉漉的衣裳。

“公主,这样会着凉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放到一边,转身想要去取干净的衣服来。但她已踮起脚尖,手臂环住他的腰际,将被雨淋得有些冰凉的身子贴近他的后背。

“公主?”他错愕于她的行为,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要你对我做那种事!”她将酡红的脸埋向他的背,“快一点!”

“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拉开她的手臂,面对她。

她退后一步,冷冷地注视着平静的他:“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对兰皇后做那种羞人的事,就不能对我做吗?!对那些嫔妃娘娘就可以,对我就不行吗!”

“什么羞人的事?”他深深地皱眉,身体明显的僵直。

“就是你对她们做过的事!你会不知道是什么事吗?”她生气地冲他吼道。

不是,他当然知道后宫里一些耐不住寂寞的妃子,会把长相俊美的或者净身未干净的小太监找去,但问题是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谁都知道他是真央公主的人,哪个不要命的妃子敢明目张胆地从公主身边要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烦,生怕圣上没察觉似的。

然而,现在她却口口声声认定他做过,让他百口莫辩,又不知从何解释。

“我要你对我做。”她拉下他的领子,认真地凝着他,“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

“你不相信我吗?”注视她的眼神变得幽暗,他扶住她,拇指拂过她冰凉的双唇,“还是你嫉妒了?”

“我才没有嫉妒!”笑话,她凭什么要嫉妒?他本来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那为什么想要我对你做那种事?”他贴着她的唇,故意问,“你真的想让我对你做?你不怕么?”

“怕什么?你又不会伤害我。”她笃定的表情,换来他的一阵轻笑。

“那可不一定,我亲爱的公主。”长指按住她的后脑勺,他低首伏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

那抹魅惑众生的微笑,仿佛是她的错觉。

在这下着雨的夜里,她的心慢慢融化成一滩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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