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九、病
久病不愈。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 是她正式下嫁寿王，成为寿王妃的日子。
她穿上了嫁衣，父皇亲自来沁水宫送她上了花轿。长长的队伍, 随嫁的仆役中也有他。她是知道的, 可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真央, 以后你要好好待驰然。”父皇苍老的脸上出现一丝欣慰的笑, 仿佛是长久以来的愿望被满足了一般, “父皇已经做到了，做到你母后要求的。”
“父皇……”她注视着父皇的眼睛，静候着下文。
但父皇再也没说什么地背过身, 身侧的陈公公代替父皇般地说道：“公主殿下，圣上舍不得您啊！”
她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父皇高大的背影, 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轿子。她有预感, 这大概是她与父皇最后一次的交谈。
两个月后，皇帝驾崩, 皇子神乐白英继承帝位。
站在父皇的寝宫里，她一一环顾四周的每一件摆设。
空荡荡的宫殿，突然使她感到一阵心冷，莫名的心冷。
“皇姐！”白英远远地跑来，“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
转过身, 她看向自己还年幼的弟弟：“我哪里也没去。”
“皇姐, 别太伤心了。父皇一定不愿看见你这样。”白英认真地望进她空洞的眼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抱住白英, 她才发现自己的弟弟长高了：“白英，你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我会的, 皇姐。”
“真央。”风驰然从殿外走了进来，看见白英也在，他优雅地行了一个礼，“臣见过新皇陛下。”
白英摆摆手：“我还没登基呢，寿王就不必多礼了。”
风驰然不以为然地说：“你应该从此刻起培养起皇帝的威严，你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白英陛下。”
站在白英身侧的真央，皱皱眉，走到风驰然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想白英需要时间适应，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轻叹了一声，风驰然揉揉真央的脑袋：“你把每个人都当孩子来看待。”
“不，你不是孩子。”她闷闷地说道。
她的话，让他微微侧目：“我很高兴自己在你眼里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男人。”
“你是我的夫。”她顺从地依偎进他的怀里，“你会帮助白英顺利登基的，对不对。”
他一愣，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是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尽我所能……”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白英见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亲密地腻在一起，脸色有些沉了下来，“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么？”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真央从风驰然的怀里抬起头，转向白英，“今晚让我守灵吧。”
“我陪你。”风驰然握住真央的手。
“不用了，你的事也很多。”她不着露痕迹地抽回手，微笑地看向他们，“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虽然风驰然和白英仍有诸多不放心，但真央决定的事似乎没有任何人能说动她。
殿外的李玉华看着寿王和神乐白英离开，才信步走进殿中。他看见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尽管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却知道她在哭。
“谁？”真央胡乱抹了抹眼泪，抬起脸，看见李玉华，她的眼里闪过片刻的惊讶，“是你，你不是……”他不是去侍奉白英了吗？
新婚之夜那日，她见过他。但后来就不知是他躲着她，还是她躲着他。
“奴才李玉华见过公主殿下。”李玉华微微弯腰行礼，“公主殿下节哀顺变。”
“有时候我真的好恨你。”她苦笑着直视他，“但我想你也应该是恨我的，恨我把你带到宫里来，恨我毁了你做男人的机会。以前的我居然对此毫无自觉……”
“是吗。”他冷笑，“是尊贵的寿王让公主明白了男人的长处么？”
“不要这样说！”她站起身，愤愤地瞪向他，“如果你想让我更加难过，你已经成功了。”
“呵呵，奴才竟然伤害到公主殿下，奴才是不是该引以为傲呢？”
“够了！够了！”她冲到他身前，揪住他的衣襟，“你赢了，你赢了，行了吗！”
他抚摸着她苍白的小脸：“奴才从未赢过。”
“小李子，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今天这种关系，是我错了吗？”真的是她错了吗？她不该牺牲掉他，不该牺牲掉他们之间的情谊吗？
她想起大婚之夜，她同每个新娘一样，紧张地等候着自己的夫婿。
她害怕进来的会是一个满身酒气，粗鲁不堪的男人，虽然她明知道寿王不是那样的男人。可这样的担心仍然不可避免。
这时候她听到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她轻轻推开窗户，然后便看到了他。
“小李子？”
“和我走吧！”他向她伸出手，“真央，和我走吧。”
以往清冷的眼睛，此时此刻，她却在里头看见了痛苦，悲伤，甚至绝望。
他在痛苦，因为她在痛苦。
她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关上了窗子。
这是她给他的答案，也是给自己的。她早就做出决定，为什么现在仍心痛得想哭。
那一夜，她躺在寿王的身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却是李玉华那张清俊的脸，和他看她的眼神，像一张大网，网住了她的身和心，慢慢勒紧，直到血肉模糊……
之后她就一病不起，身体时好时坏的。请了太医进府来看，也查不出任何病因。他们只说她是得了心病，抑郁成疾。而身为寿王的风驰然，不仅亲自照顾她，并且恪守君子本分没有再碰她半分。这样相敬如宾的夫妻状态一直持续到她的父皇病逝。
寿王府。
“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从宫中回到寿王府，风驰然看到走进别院的真央，脸色十分难堪，不由地关心道。
“没事。”她给了他一个虚弱的笑，“可能累了。”
“昨晚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宫里。”风驰然报以歉色，“你去休息吧，我要进宫一趟。”先皇的丧礼一过，新皇的登基仪式便又接踵而至，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忙。
“嗯，你去吧。”点点头，正准备回屋，他却将她拉了回来，在她唇上偷了一个香。
“我会早点回来陪你。”说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长发，他才快步走出别院。
可刚走没多远，风驰然的耳边就传来夏云涛的嬉笑。
“果然是新婚夫妻，真腻歪呀。”
“你有完没完。”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记得我已经把你赶回去了，你怎么又来了。”
“喂，你这没良心的家伙真是过分！”夏云涛故作伤心地抱怨道，“我来找你肯定是有急事嘛，而且这事和你现在在忙的事也有点关系。”
“到底什么事？”风驰然现在显然没什么耐心，“快说。”
“好嘛。”夏云涛本来还想问问自己这位兄弟，公主的滋味如何。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那小声、那小嘴、小腰的，啧啧，算了，先说正事吧！
夏云涛凑过脸，小声道：“兰皇后还活着。”
“你说什么？！”这个消息可不算小。风驰然立刻拧起浓眉，“兰皇后还活着，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夏云涛保证道，“而且你猜兰皇后现在收买了什么势力？”
“什么势力？”
“武林盟的五门之一暗影门！”
说起可以同朝廷相抗衡的，当属这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武林盟。而这武林盟，分别由极乐岛、海神岛、幻舞岛为首的三岛，天地盟、凤阴流、幽冥教、绣球谷，和原来隶属武林盟，现归顺朝廷的暗影门组成的五门，以及扶桑、拜月、藏剑、合欢、须眉、狮虎、女灵、归叶的八大宗派一同构成。
夏云涛的师门归叶宗也是如今武林盟的八大派之一。
“兰皇后还没有死心么？”风驰然喃喃道。
“明显，我看她现在一定想阻挠新皇登基，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后就立马赶来通知你了。”夏云涛一副“你别太感动”的模样。
“别把这消息泄露出去。”风驰然沉声道。他不想让真央有所不安。
“放心，我有数。”夏云涛拍拍胸脯，“我已经派人密切监视兰皇后他们的动向。”
“嗯，这件事交给你了。”他说什么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真央！
寿王府的膳房。
“这是今个儿为王妃准备的早膳，哪个丫头偷懒没送去啊！”厨娘盯着还摆在桌上的早膳，吼道。
“让咱送去吧。”李玉华微笑地走进膳房，“不过之前还是先热热，公主不喜欢吃冷食。”
“诶，李公公。”厨娘一见到李玉华，赶忙堆起笑脸，“老奴这就拿去热热。”
“不用了，你还是忙着和她们准备午膳去吧。早膳就让咱拿去热热，再送去给公主。”李玉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森，厨娘忙不迭地点头，将早膳双手递给他。
接过快凉透的早膳，李玉华微眯眼，唇角勾勒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谲笑意。
今天该喂他的真央公主吃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