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心里住着谁

51.心里住着谁

待大夫开过药方, 林恩先生、林宝城送他出屋。林夫人拿着药方甚是为难,保胎药家里倒是有宝城媳妇剩下的,只是宝颐若真是来经血呢, 错用保胎药, 万一出事, 宝颐怎么办?小秦嬷嬷伸手来要药方, 林夫人木然给出, 回脸看看宝颐,再看看一派镇定的孟聿衡,摇摇头, 哀凄走了。

孟聿衡上前,在床沿坐会儿, 脱鞋抬脚上床抱了宝颐, 轻声说:“宝颐, 你肚里有了我的孩儿。”

林宝颐斜斜瞟他一眼,说:“你没进来前, 那老大夫可是摸棱两可呢。”

孟聿衡不接这话茬,对上林宝颐眼睛,平静说:“梅林小筑我买下来了,以后你就住那儿养胎。你先用着小秦嬷嬷,待回京我再让大秦嬷嬷过来。”

不用回京了?林宝颐有些心动, 长睫呼闪, 顺着有娃的茬儿轻声问:“若我真生了孩儿, 宝琴说便是你我再无瓜葛之时?”

“别说什么再无瓜葛。宝颐你是女子,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做,一切事情自有我给你担着。”孟聿衡说, 顿一下,接一句:“你给我生了孩儿,我自不会让你家受苦。只是你心态也要放平了,要你家大富大贵,我做不到,再来你也不能想着林宝城能科考高中平步青云。三年之后他即便考中,多数也是外放为地方做个九品县丞。终其一生,能熬磨到四品,那就是顺风顺水挺不错的了。”

林宝颐默然半晌,突然生硬开口说:“你安排,很妥当。说的,也没错。”沉吟一下,她声音才软和下来:“我回馈不了我家,你也不用特意照拂。我家人都一副臭脾气,你帮了,不见得有人领情。我只想问,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离开你时有养孩子的能力,你能不能让我带孩子走。”

“养孩子的能力,以什么标准来衡量?吃块肉盐多到齁死人的标准?”孟聿衡冷下脸。

林宝颐颓败,苦涩遍布唇齿,挑唇挤出一句话:“连大夫都不敢肯定,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孟聿衡彻底冷脸。宝颐不喜欢他、不愿伴着他,他早就知道也能理解,毕竟两人的一开始她就是被迫低头。但共处了大半年,她还这般冷心冷性想着不生孩子,有孩子也要带走,她的心竟是冷硬如石,丝毫没有他的位置。可笑他还想用孩子留住她!宝颐心里到底是住着谁,容不得他,也容不下他的孩子?!是杨士修,还是史家子,亦或是二叔家的孟聿宏?!说到底还是他太惯着她,由着她出门。若是一开始便如林家那般关着她,即便她仍是讨厌他,可也不会像今天这样野性到不让她养孩子就不肯生的地步吧?!想着,他的手抚上宝颐肚腹,那滑腻肌肤带着烫手的温度,烫得他眼酸,那里面有可能住着他的孩子,凭什么她说不生就不生。

抬眼,深沉目光对上宝颐眼睛,孟聿衡开口:“你是我的,即便不能抬你做妾,你也休想离开。”抚肚腹的手掌略向下压,他继续开口:“至于他,你最好是祈祷他能平安生出来,一旦有失,我可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心,到那时林家能得片瓦安身,我就不姓孟!”

宝颐失望,她和孟聿衡永远想不到一块去。她忍不住开口:“你孟家不过是想要聪明伶俐的孩子,你能迎娶晋氏进来,那她就不是笨的。你俩去生不就可以了,每三年抱俩儿,只要用十年,你们就能生上六个孩子。要嫌六个少,那你们再接着生上五年,要上十个,不算少了吧?以你孟家还有晋氏端国公府的势力,延请名师上门来教不是问题。十个孩子不说个个都能成材,但做到中庸守成,怕不是难事吧?”

说到这,她咬牙,接着说:“晋氏生的孩子,就算有愚笨的,那也有人奉承照拂。可我若生个愚笨的出来,在你孟家,那孩子就得一辈子活在尘埃里,卑微又绝望。你这般执着要我生孩子,可为我想过没有?你说过要给我自由,要断的清楚,做什么要折腾出个孩子让我牵念折磨?”

孟聿衡摇头,嘴角牵出苦笑。当初他带宝颐回京,为的就是让她给他生孩子;经过那许多牵绊纠缠,这会儿他不仅是想要孩子,他还想要宝颐这个人。现在除了宝颐,没有人能入得他的眼。他也不知道这执念会维系多长时间,是三五年,还是十来年,亦或是一辈子?可他知道,现在他放不开。宝颐能走的干脆利落,转头就能嫁与别人;他却无法将她忘的干净,他不愿意去碰别个女人。留个孩子,牵念折磨的是宝颐;可没有宝颐,再没有孩子,忍受牵念折磨的就是他了。放着别人痛快却由着痛苦折磨自己,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也不要为别人做嫁衣,他带走宝颐,掩下高家的事,为的可不是让宝颐转头嫁给别个去!

宝颐微探起身,轻声说:“君子当成人之美。”

孟聿衡伸手压下宝颐肩,让她躺平,才慢慢说:“我不怕你生愚笨的出来,梅林小筑给他,我再置上田产铺子在他名下,只要他不和晋氏的子女去比,当个富家翁也能安乐过一世。”掌心抚上宝颐脸蛋,声音放柔:“回京我会把立妾文书过了官府,以后你就是我孟聿衡的妾,再不要说走或是养外室之类的话了。”

“你答应放我自由的。”宝颐大惊失色。她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起孟聿衡的情绪波动,是孟聿衡看她的眼里全是温情。可现在,她从孟聿衡眼里看到的,是当初说让宝琴陪她去死的狠厉。

“我答应你?”孟聿衡反问:“你也应承过我说给我做妾的,还不是时时违逆我意思想走。我还没说你出尔反尔,你反倒先指责我,你不觉得心虚惭愧么?”

“你还答应我爹放我自由了!”宝颐心虚地祭出刚刚宝琴告诉她的新消息。

孟聿衡眼里这才有了笑意,飞扬丹凤眼,说:“我答应林恩先生的自不会反悔,但你家要是上赶着要我纳你为妾,我没道理把你往外推吧。”

宝颐无语。自家不是铁板一块,在爹爹不同意她做妾的情况下,她的户籍页都能跑到孟聿衡手上。若真有了身孕,这家更容不下她。抬眼看看孟聿衡,他眼里尽是柔情,看着她的肚子上的被子。她的手忍不住伸向自己肚腹,还没碰到肚皮先被孟聿衡伸进被里的手握住,那温热掌心贴着她的手轻轻盖在肚腹之上。

宝颐垂眼,她生不出一腔蜜意来回应孟聿衡。她不能否认对他的喜欢,但孟聿衡不能给她安全感。而且这社会各阶层之间壁垒森严,阶层之间对真爱的理解有偏差。每对孟聿衡付出一分前,她脑子里都是先惊恐得估量孟氏会不会给她返回来九分的伤害。算来算去,无视孟聿衡,爱自己才是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而孟聿衡又不是那种为爱痴狂的良善情种。他给她希望,给她诱惑,告诉她在这个社会身为女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非要逆着这社会规则走的话,他就残酷的、明晃晃的告诉你这社会不时兴自己的事情自己担,它讲究株连,它讲究一人犯事全家连坐!

宝颐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让孟聿衡不安。他希望她发脾气,来吵、来闹,那样的话他至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可她不说,就那样静静的待着。她拒绝他的靠近,也拒绝向他坦诚心扉。他该怎么做,宝颐才肯亲近他?

林宝颐半夜找大夫诊脉这事,若林家人有心想瞒,自然是可以瞒住的。但宝城媳妇非常不想瞒这个事,她也非常明白她丈夫的心思,时刻都想把这个宝颐妹妹接回来。问题是把宝颐接回来干什么啊,她完璧之时在这乡野都找不到男人嫁;现在失了元红还可能有了身孕,倒贴人家银钱也不见的会有男人娶她!而她,单是奉养公婆的话,她不会说二话。但若还要管小姑的吃穿住用,养这小姑后半辈子的话,她觉得屈得慌。

从集市上买菜回来,宝城媳妇边走边寻思。到的岔路口未及抬头,一下子撞进一干瘦胸膛。还没来得及回神,孟杜氏粗噶声音在耳畔响起:“昨个你们家来了那么多人,是京城孟家的人吧?你给我问问,我家牛妞子在京城过得可好?”

宝城媳妇淡淡应句好,侧开身想继续走。却不防被孟杜氏扯住袖子,她不得不停步,转脸看孟杜氏。

孟杜氏赶紧开口:“昨个那仙女似的姑娘,是孟家小姐吧。你帮我求求,看能不能把牛妞子放到小姐那儿去伺候。干那些个烧火种地的活计,熬到死也出不了头。”

宝城媳妇点头,心里却想孟杜氏能把宝颐认成孟家小姐,那牛妞子的眼力又能好到哪去。就是那烧火种地的命,想出头,下辈子投个好胎去。

孟杜氏说完自己的事,本想转身走的。左脚都迈出去了,才反应过来该给宝城媳妇说上两句,来证明自己也是热情的,是个懂得知恩图报之人。在哪方面回报林家呢,孟杜氏动动脑子,然后说:“你家宝颐不是孟家小姐认的陪读吗,等我家牛妞子当了小姐的贴身丫头,她们两个也就有伴了,宝颐有个什么事,我家牛妞子也能照应她。”

宝城媳妇是不喜欢宝颐回来,但孟杜氏这么埋汰宝颐抬举牛妞子,听得她犯恶心。她不耐烦冷冷开口:“我家宝颐是要给孟家少爷做枕边人的,做那劳什子贴身丫头作甚,到头来还不是过得几年出来配小子,没意思!”

微昂头,宝城媳妇不屑地瞟孟杜氏一眼,转为得意说:“再来我家宝颐可不用人提携。你刚说的那天仙似的美人儿不是孟家小姐,是我家宝颐。她肚子争气,早怀上了。我婆婆说那肚子尖尖,里头十成十揣着的是个哥儿。这不这次回家,那孟家少爷不放心,说什么也要陪她回这趟娘家!”

孟杜氏惊得张大了嘴,那宝颐生得竟那般美!回过神来又撇撇嘴,那日远远看见的美人儿身姿窈窕风流,可没什么尖尖肚子。这宝城媳妇忽悠谁呢,自己没那姿色体面攀权贵,却毁小姑清誉推她去做妾。这要是让林家人知道,再加上年节前宝城媳妇偷着办立妾文书的事,林家不休了她才怪!

不过这宝颐那么美的人儿,真要做了妾,再给京城来的少爷生个哥儿出来,那少爷不把她宠天上去,到那时宝颐可就是米饭白面敞口吃,肉馅包子不断顿了。若她的牛妞儿跟着那宝颐,也能天天那样吃吧?!想到这,孟杜氏又连声附和宝城媳妇,最后说“你家宝颐有孕了,能不能趁着这机会提携牛妞儿一把,让那少爷给牛妞儿指个管事嫁了?”管宝颐有孕没孕,自家趁机捞着好处才是正经!

宝城媳妇被附和地通体舒泰,孟杜氏说什么想都不想直接应下,待被恭维的心满意足了,才挎着菜蓝子回家。孟杜氏看着她走远,扭身跨菜篮子要走。才走上几步,斜岔里出来个妇人,开口就是:“你和那宝城媳妇说什么了,我看你们在道上嘀咕半天。”

孟杜氏心喜,她憋了一肚子的八卦终于有地儿发泄了。

面对站了满满一院子的邻里乡亲,林恩先生的震惊无以复加。再看看这家提只鸡、那家抓个鸭,前边的捧着蛋、后边的带着面,他林家都没从大旱、蝗灾中缓过劲儿来,怎的不如他家的邻里乡亲反比他家富有?还有就是他们提东西来他家做什么,他早答应了待夏季收了米粟才收各家孩子的束脩。他们这是来感谢他的么?想着,为人师表受人尊敬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只是这幸福感还维系不到一分钟,一花白头发老太颤颤巍巍上前,很是关切说:“颐姐儿嫁人时,你怎么不说一声,现有了身孕你也不肯言声。将来哥儿生下来,咱们怕是也见不着。今儿趁着颐姐儿回娘家,咱们就商量着过来。村户人家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些家里东西就送了颐姐儿养身子,聊表咱们心意了。”

林恩先生变脸。宝颐什么时候嫁人了?昨儿半夜里也没确诊宝颐有孕,怎的天刚亮乡亲们便全知道了还赶过来,这是谁一大早出去宣扬的?!

孟聿衡知道前院是怎么回事后,招来小秦嬷嬷,吩咐:“等林先生接了礼,按来的人头数一人五个铜板一匹棉纱交到林夫人手上,顺便把那田产商铺的契书并着银钱布帛送过去。”

小秦嬷嬷应声,转身退下。事情闹到这般大,林家再不愿也得应下宝颐姑娘做妾。

林夫人看着屋里满满东西,眼睛酸涩非常。在她心里早接受了宝颐做妾,只是从没想过会收到孟家的银钱布帛还有田产商铺的契书。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值钱东西,甫一见到的那刻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只是回过神来,却是满身心的疲累。孟家这般大手笔,就是想把宝颐买去彻底断了与自家的牵扯吧?

林恩先生的话又响在她耳边‘你想让她在孟家做妾让人随意拿捏,眼睁睁看着她生的孩儿唤别人做娘吗?!’。林夫人从出生到出嫁到现在,也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妾是怎么个生活法,也想象不到那该是怎样生活?倒听过人家闲聊大户人家妻妾争宠什么的。争宠为的什么,不就是得到爷们更多喜欢、生下孩子然后养大再然后就倚仗儿子么。女人一生为的、靠的就是儿子。可生下的儿子要唤别人做娘,这妾做的还有什么劲儿;到得年老色衰,爷们儿的疼惜再没有了,就只剩下孤苦伶仃,活着还有什么奔头。她的女儿,难道要过那种日子?

儿媳进来,开口就问这是孟家纳妾给的银钱布帛吗。林夫人猛然回神,昨个丈夫还说要用孩子换宝颐自由的,怎么今儿一大早,全村人就知道宝颐嫁了人有了身孕,是谁把这消息泄出去的?想想天刚亮没一会儿就挎篮子回来的儿媳,林夫人面如死灰。

如果说林夫人看不上高家的嘴脸,那现在她不知道怎么看待自家儿媳。自家都挺过那大旱、蝗灾了,待收了麦粟,这日子就又会好起来的,自家实在是没必要让宝颐去攀权附贵。但儿媳就是能把这消息泄露出去,就是要把她的女儿往火坑里推,真真是心狠!一股火上来伸胳膊就想一巴掌把儿媳扇出去。可一想到儿媳流掉的大孙子,那胳膊最终还是折了回来。儿媳记恨上宝颐了,她不会容宝颐留在家的。

林夫人中途收手,但宝城媳妇不干了,哭着闹腾起来,说她来林家后任劳任怨,从没一句抱怨,怎么当婆婆的一个气不顺就要打人?

“那你干嘛在外头说宝颐的事?她碍着你什么了,你不要脸了瞎折腾!”打不得,林夫人气得骂出来。

林夫人说出宝颐时,宝城媳妇有些心虚。但听到不要脸后急了,她的孩子因为宝颐没了,丈夫又因着宝颐不能科考出人头地,她的家都要被宝颐毁了,婆婆还说宝颐碍着她什么了,还骂她不要脸?!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宝城媳妇也火了,高声呛回来:“我不要脸,那你找你那要脸的闺女去啊!深更半夜的跑男人屋里……”她话没说完,脸上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林夫人指着门口冲她大吼:“滚!”

屋子隔不了多少音,林家婆媳俩情绪上来,音量又大。这对话让站在院里的乡亲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站前边的一脸木然,站后边的开始不解递话。这个说‘不是嫁人吗,怎的变成爬床的戏码?’,那个说‘这礼还要不要送了?’。

林恩先生的脸由红转青再转黑,看眼刚站到他身边的儿子宝城,一语不发转身回屋了。林宝城垂头,眼里尽是冷厉。

出了屋正在伴着宝颐往后院走的宝琴呆了,停步不前。转神回来看到姐姐还在自顾前行,她疾走两步赶上去,担心问句:“姐,你没事吧?”宝颐摇头说没事。宝琴细细观察,小声问:“姐,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宝颐这才停步,看看后边跟着的丫头,再看看梳理马鬃的孟聿衡,轻声说:“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还是说你觉得我还有退路?”

宝琴张张嘴,主动爬床、被动算计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大了去了。但是现在说这个还真是没意思,知道姐姐是被动算计的,你用不着跟他解释;不知道的,经嫂嫂那样一说,任姐姐说破嘴,怕是也没人会相信。嫂嫂闹这一通,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正在厨房择菜的白鹅也呆了。擀面的青莲却是笑了,林宝城就要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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