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星河湮灭
“起初我以为你没有见过黑暗。”
他轻轻将头靠在冰凉坚硬的逃生舱门上, 眉眼间依稀的戾气散得杳无踪迹,唯余一片冷冷清清的安和。
“后来,我以为, 你就是黑暗。”
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从不知几百万光年外传来爆碎的星光, 终于在航行了不知多少年之后, 落到了眼中。证明着在那很远的地方, 在很多年以前, 一个个星球发出了尖锐的光芒,像一声声死亡前凄厉的求救声。
一个、两个、三个……
成片的星球、成团的星云、成系的星河,在绝对寂静和冰冷中宇宙中无声地消逝着, 只有传来的那一点点大爆炸的光,说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现在, 我看见了, 你在黑暗中航行了多久。”
爆炸的星光遥遥映入他的眼底, 反射在透明的舱门上。里面的男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痴痴地望着远方的星光, 恍若失魂。
“不要看了……”姜如净挪了挪身子,挡在了男人的眼前,试图为他遮住那残忍的一幕——他明知男人看不见他。
“不要看了……”他伸出手,像是要隔着舱门抚摸到男人的脸上。
男人漆黑的眼底,就似这片暗沉无声的宇宙, 星河的灾难就发生在他眼中, 淹没了纯粹的眸子。
“不要看了……”姜如净隐有哭腔。
他无法想象, 里面这个人, 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星河、看着自己的世界湮灭的吗?
不是死了一个两个重要的人, 不是家仇国恨,而是, 一整个星河系。
不同的种族、历史、文明,尽皆毁于一旦。
那是任何人哪怕得道成仙的仙人看到了,都要为之触目心惊的景象。
姜如净不敢看,他知道自己不能看下去。万事万物都对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躲避,现在,他觉得他不能看。若是一直看下去,只怕内心难免崩溃。
可舱内的男人却一直在看着。
从过去到现在,又沿着时间的回溯,从现在到过去。
未敢有一刻阖眼。
未敢漏掉片刻。
“好,我和你一起看!”姜如净爬满眼泪的脸上满是倔强,扭过了头,望向了那片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星河。
宇宙之中没有声音,于是便只看得到那堪称绚丽的光景,好似一场盛大的舞会,烟火漫天,等离得更近了,才能清楚看到,那原来是一个个美丽的小行星在宇宙间发生了惨烈的爆炸。
而光是有速度的。
一道光,能在不同的时间与距离,被不同的人看见。
可如果那个人的速度赶上了光速呢?
那他将一直能看到这束光。
姜如净咬紧了牙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和舱内的男人,已经重复四次看到同一颗星球爆炸了。
有些惨象,光是看一次就能击溃人的内心,更遑论四次。
姜如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陪着舱内的男人一起,把他所看过的景象,都一一看过。
“姜澄!姜澄!”
耳畔传来那只恼人团子的聒噪声,姜如净脑子一重,无神了一整晚的双眼终于变得有了神采。
“李宛!”他仿佛在噩梦中被惊醒,大喊了一声李宛的名字,然后整个人瘫在了床上,大口地呼吸着。
脑子里属于别人的人生碎片在翻来覆去,重新组成一幅残忍的图像。
他看向了一旁那只泪眼汪汪的团子,面上沉淀着恍惚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到本源世界了?”
他这话一出口,二号就知道他已经了解了那些阴暗晦涩的记忆了,慌不迭地点了点头,“回到本源世界的人都要接受主系统的心灵探测,根据探测内容设置一个最终任务。一旦任务失败,就要被分解成养分供给主系统的运作。他卡了两次BUG!躲过了被分解成能量的下场!可是一号已经发现了,那个BUG也被消除了,他没有下一次了姜澄!”
姜如净心下一涩,问道:“每一次回到本源世界,他们之前的记忆……”
二号点了点头。
“哈!”姜如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改变过去,就需要‘知道过去’这个先机,可他们的记忆被抹除,也就意味着先机没了……这不是耍着人玩吗?”
二号别过了头去。
“第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完完全全重复了同最初一模一样的动作,最后理所当然也是同样的结局……第二次,他给自己做了深度催眠,回来后,在对待李猎……他的家人的地方,出现了很微小的变化,导致了后面……”他越说越艰难,眼里的痛恨不知该泼向何方。
也许是后面的事情太过惨烈,他闭了闭眼,未再继续下去。“没有记忆,他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该发生的还会发生!他面临的依然只会是惨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机会?”
“你们根本就是把这些攻略者还有我们各个世界的人当猴耍!”他眯着眼睛,冷厉地盯着二号团子,表情有些微扭曲。
那是同为受害者所产生的悲愤与不甘。
“你们掌握了时间和空间,就是为了来制造这么一出又一出的闹剧吗?!”姜如净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不,像是要吃团子一样,一声声质问,问得白胖团子缩成了小小一团。
“不、不是的,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滴滴!受到限制,不能说……呜哇!!!!”小团子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短手短脚地朝姜如净滚了过来,想要扒上姜如净的腿。
那不要脸要抱抱的样子,真是得了某个人的真传。
“姜澄姜澄……你是他唯一赢的机会了!你救救老李吧!嗝!”哭着哭着,它还打了个嗝。
你是他唯一赢的机会了。
类似的话,总感觉某个人曾在自己耳边说过。
不,他明明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这一刻,自己分明能感受到他,感受到他心底未尽的语言——
“你是我赢的唯一机会。”
心里突然就,再次悲伤了起来。
那个人作为谢之笺的时候,曾对自己直言过,说自己格局太小,过度追求自我,通常只顾得上自己的个人情感,而忽略了更大的局面。
很多东西,就是这么被掩盖在了错乱的浮华之下。
你一定是爱我的,所以在天元界中可以多次不顾生死去救我,所以极少对人多言是非的你,会一次次对我直说我的不是之处。
你一定是爱我的,所以在暗黑武斗界,你会因为吃醋而妄图毁掉故非,你会在我备受哀兰花根的躯壳腐蚀而痛苦的时候,将心头血注入我的伤口,以缓解我的痛苦,哪怕你早已决定不出几天就要杀了我。
你一定是爱我的,那样无私,拼着被师兄斩杀的危险回到天元界为我取来法身,助我融合,你若恨我,那时候一定能将虚弱的我轻易杀死,可你没有,反而说了让我生气和失望的话,以期我不再追随你、不再出现、不再因你而苦。
你后悔过的,也心疼而想要过停止这一切的,对吧?
我知道了。拨开云雾,我什么都看见了。
你一定是爱我的,爱得自私,爱到发狂,你知道只要我还是骄傲的如净道尊一天,我都不会再度接纳你,所以你将我拖入了深渊,让我背负和你一样的东西。
你一定是爱我的,有那么一瞬,也许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你的星河。所以在破浪星球,应该对时间极度看重的你,谁也没有攻略,做了一堆无厘头的事情,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你可真是矛盾,又那样可恶啊……
替艾斯报了仇,态度却恶劣得让每个人都忍不住讨厌你。
杀了故非,却是借故非的祈愿之力为我重塑体内的修真系统,你那样对我,也是在借助双.修的功法,为我补全经脉和灵根吧?
害怕我对你绝望,害怕我心灰意冷而不再追随于你,于是害我铸下万般大错……
你就这样了解我,笃定了我还会来。
李宛……
李宛!
面对这煞费苦心,姜如净简直欲哭无泪。
从在暗黑武斗界见到他的那一天起,李宛就设下了一场局。
最终的导向,都是要让他跟着他,追到他的本源世界来。
尤其是,在破浪星球,眼见着艾布诺斯完全恢复了属于飞雨君的所有记忆。
记忆和先知,是赢的关键因素。
飞雨君遭他暗算一次次失去记忆,只能过着模糊的人生,便是一场巧合之后精心设计的实验,就如在暗黑武斗界巧合地看见姜如净的第一眼,他就决定要将姜如净拖进来。
在彻底的疯魔之后,李宛只有过三次狂喜。
第一次,是在暗黑武斗界见到姜如净。这意味着,有一个人,能够追随着他,成为一个系统意料之外的不定性因素。
第二次,是在破浪星球,眼见飞雨君恢复了所有的记忆。这意味着,被系统封锁的记忆,在任务世界中,是有机会拿回来的。
第三次,则是在雪山之中,完全占有姜如净的时候。
这,意味着,他的一生,总算有过被填满的时刻。
“这该死的混蛋……”姜如净惨然而笑。“什么都被他算进去了。”
“包括,我的选择。”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深深地呼吸,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清凉与坚定。
“走吧,破团子!”
“他不是说我格局太小、只顾着个人的爱恨情仇吗?”
他推开了窗,七方剑铮铮作响,已在外等候。
在一生中,不知早该倒下多少次的剑修一手拽着个白胖团子,跳了出去,踏歌剑上,御剑飘去,眉目间,不减丝毫年少时分的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