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困兽之斗

80.困兽之斗

那一点灰白, 如天地间最后一抹浮尘。

姜如净披着灰白色的袍子,立于救世城城头,城下是艾斯那把长达三米的长刀, 在昏沉的日光下泛着冷冷清辉。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柄长刀, 面无表情, 眼色空透, 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变了许多。”卡洛丹不知何时来到旁边, 银发在晨风中微晃。

姜如净不理他。

“以前是我不理你,现在倒反过来了。”卡洛丹往前两步,坐在了城墙边上, 解下腰刀放在一旁。“现在只剩救世城在坚守了,蜂鸟、希玛姐妹、戴斯将军都死了, 我们的时代快结束了。”

姜如净仍旧不说话, 距离他回来已经六天了, 好像从那天回到救世城之后,他就再没开过口, 对于他经历了些什么,为何会被沙曼控制,佩罗基(李猎)将他带走后发生了些什么,他只字不提,只在每一个白日都站在城头望着城下伫立的长刀, 在晚上离开救世城去往不知名的方向。

他每离开一晚, 十三战士中都要死一人。加上这些年的损失, 现如今, 十三战士只活着三个人了:莱娜尔、在那片雪林中被艾布诺斯救出的凯文, 以及,星球之光艾布诺斯, 也就是飞雨君。

“他们现在看起来损失惨重,但是只要有达克工程组在的一天,就能够源源不断地补充新的‘十三战士’。”他侧过头来,淡绿色瞳光宛如梦幻,“我们推不翻星球政府了,姜。”

提到达克工程组,姜如净寂灭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可他依然没有说话。

好似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可是就算我们投降,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更不会放过我们身后的兄弟姐妹。”卡洛丹眼神微垂,一缕银色发丝被风吹上了他的眼角,“我们除了战死,没有别的路了。”

他的语气十分寡淡,和星球政府的十年斗争以及对受害者的收容和保护,已经让这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满身疲惫,挚友一一战死,在他心底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

姜如净猛地回头,眼神凄厉,“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拖着他们去死。”

卡洛丹一怔,像是从他的眼神里领悟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姜如净眼神阴暗得可怕,“谁都逃不掉。”

他跳下了城楼,朝着城外慢慢走去,卡洛丹望着那背影,一时间心头梗塞。

傍晚,小鸟传来消息,姜如净屠了翁海沿岸的三座城,均是破浪政府的高级辖区,住着政府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家人,还有部分商人。

其实已经不用小鸟传递这个消息了,满大街的大屏幕和家家户户的电视里,星网上,全是这个消息,不管换到哪一个电视台,都是记者在报道现场情况。

三座城市此刻除了记者和救援部队之外,再无一个活口。

“丧心病狂!”

“必须给予严厉打击!”

“政府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必将在三日内抓到凶手!”

“翁海沿岸三座城市蒙受巨大损失,全城寂静,市民死亡情况面目平静,死因不明,目前作案凶手仍旧逍遥法外,无任何组织宣布对此负责。后续报道我们将继续为您追踪!”

……

“他疯了。”救世城地下指挥室中,迪莫拉看着星网上一桩一桩的报道,沉声道。

“屠城……”卡洛丹喃喃低语。

姜如净的这一行为,彻彻底底的打破了逆十字军自成立以来“不杀人民”的传统,更是在政府军已经冒火的头上浇了一把油,将这火花点燃了起来,好似在对对方说:你们屠杀我们的城民,我们也一样能够屠杀你们的城民。

无辜?

没有无辜了。

身处两方不同的阵营,无论是真实的炮火刀枪也好,言论上的唇枪舌剑也好,战争一旦点燃,双方一旦有人牺牲,就再也没有无辜者了。

更何况,濒临死亡的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

“我未必能够杀尽我的所有敌人,可我一定,拖着更多的敌人下地狱去,好叫我的兄弟姐妹能够面对更少一些的敌人,能够有更大的几率活下去,去享受一切结束之后的阳光。我知道也许终有一日和平会降临,又或许会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死完了而永远不会降临,可是在那之前,就让我先战斗吧!我要杀掉更多,更多的敌人,这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所有意义!”希玛死前曾经发出一段音讯你,彼时她所率领的部队已经被政府军团团包围在沼泽里,持续半个月的战斗与逃亡,让他们八千人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不足百人。

可就是这不足百人的小队,将前来围歼他们的政府军消灭了近六千人。

那时候,大家的心中还是有希望的。

“全部对这件事负责吧。”卡洛丹下令。

“是。”迪莫拉即刻将指令下达了出去。

退缩?投降?躲起来?

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有人愿意去这样做。半年前的全民投票,所有人在投降这一项上面,填了“否”,更有所有城民和军人聚集在沙莱莎女神像之下,请求他继续战斗,决不投降。那日过后,救世城中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军装,严阵以待。

在这一点上,整个逆十字军中的人,态度都出奇的一致。

他们都是从可怕的实验室的迫害下逃出一条性命的人,实验室把他们当素材看,破浪政府把他们视作反动势力,其他人民则把他们当怪物看!

对着这样一个地狱般的实验室,对着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政府,对着那些口出恶言的“同类”,投降有用吗?焉知投降不会成为另外一种自杀?

他们拒绝投降,他们只愿意战死。

现在他们的姜姜回来了,他们更不愿意投降。

当天晚上,飞雨君找到了救世城,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卡洛丹的身后。

“你来了,我亲爱的哥哥。”卡洛丹脸上露出邪气与依赖的笑容,他继续坐在办公桌旁,手中飞快的签着一份一份的文件,似乎对这个强大的敌人毫无畏惧。

飞雨君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淡淡开口,“他在哪里?”

卡洛丹笑了,“他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你们政府军最强大的武器吗?你不去问那一堆将军和一堆搞科研的,倒来问我。”

“我知道他早就回来了,利迦希他们六个人的死,还有这三座城,我也知道,都是他做的。”飞雨君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愤怒的火焰从深海一般的眼中冉冉升起,“是你派他做的吗?”

他的玉明,那么纯粹善良的玉明,怎么可能会做出屠城这种可怕的事情?这事若没有卡洛丹的指使,他是绝对不信的。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卡洛丹的眼中划过一丝受伤和失望,“你总是这样想我。”顿了顿,他起身,回过身来面对着飞雨君,道:“没错,是我派他做的。”他眼神玩味的盯着对方,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毫不意外地,飞雨君一大剑砸了过来。

卡洛丹躲得有些狼狈,声音却堪比厉鬼,“只许你们屠杀我们的人民,就不许我们反击了吗?你自诩慷慨正义,洞拉克丝城那几十枚魔光核弹,你倒是向我解释啊!”

飞雨君的动作瞬间停顿了。

洞拉克丝城。

那确实是,永远无法解释的。

历史上第一座遭受核弹攻击的城市,第一座在核弹攻击中灰飞烟灭的城市。

就算是对于星球政府而言,采用魔光核弹进行非人道攻击,这也是永远的污名。

更惨的是,在洞拉克丝城那一战中,军队不仅没有能够拦截住逆十字军的逃亡队伍,有几枚核弹,更是被姜如净推向了政府辖区的城市。

纵使有隔离保护罩,城市也遭受了巨大的伤害。

这确实给破浪星球的政府敲响了警钟:对方不再是以前那不伤害平民的可笑军队了。

铁灰色的羽翼和铁灰色的心,开始覆盖上了逆十字军每一个人。

在姜如净无意识的带领下,他们无不开启了困兽之斗。

卡洛丹笑了,笑得嘲讽无比,“我亲爱的哥哥啊,你到底在守护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曾经告诉我,你想要守护的那些人,你守护住谁了吗?”

“萨拉克,你最好的兄弟,你护住他了吗?”

飞雨君的心中一痛,额上青筋开始鼓起。无论是对于恢复了记忆的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时候的他,萨拉克的存在,都是一道血淋淋的刻骨伤痕。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好的兄弟,他们同为光翼战士的正式编制“十五战士”,萨拉克作为他的副手,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战斗,情同兄弟,并且惺惺相惜。

只是有一天,在政权的压制下,萨拉克被蒙斯特研究院新成立的达克工程组的人带走了,他没能阻止,也没能去将萨拉克救出来。

继【生】之后,绝对的防御——【守】诞生了。

并且和之前的【生】以及之后的【空】不一样,他已经没有了自我意识,完完全全受达克工程组的控制。

直到卡洛丹眼中含泪,亲手将他送回死神的怀抱。

卡洛丹见他瞳孔紧缩,知道戳到他的痛点了,又继续说道:“姜如净,你看他的眼神早就把你心底的想法暴露了,可你也护住他了吗?”

“他被人抓去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因为杀了无辜的人而痛苦哭号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和艾斯在雪地里苦苦挣扎要活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被佩罗基带走,被逼疯,被沙曼·维那个疯女人控制着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冷笑,像是要通过这一字一句,将自己多年来所承受的痛苦,悉数奉还。

“现在他找到自己的道路了,他不再迷茫要去做什么了,更不再受人摆布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被他需要的,你,你出现在我的面前,问我,姜如净在哪里?”

他走上前,一把攢住飞雨君的衣领,邪恶的的绿瞳紧盯着对方,声音像是淬了毒,“他不想见你。”

话音刚落,只听房间里的窗户传来吱呀一声,冷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同时跳进来的,还有一道寂静如夜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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