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十年一剑

90.十年一剑

晨光熹微, 携着浩荡云海恢弘滚来,海面上凉风吹过,荡得波涛起伏。

每个人的脸上都涌动着一股激动之情, 目光灼灼地落在那座小小礁石, 以及站在礁石上的人影。

这是第十年的最后一天了。

不出意外, 这一年的唯一一剑, 就在今天了!

出剑吧!快出剑吧!让我们领教一下那令弥海之怒也要退避三尺的剑意!

出剑吧!快出剑吧!让我们见识一番这用十年功夫挥出的一剑!

……

不知不觉, 日头已经照到了顶空,弥海畔人影林立,有弟子见师门长辈不注意, 轻轻的戳了戳身旁小伙伴的手臂,“哎, 你说, 这一剑今天到底会不会出呀?”

“我也不知道呀, 听师兄说,那个人今年一剑都还没有出呢!估计就在今天了吧!”身旁弟子一脸期待的样子。天知道, 他们这样每天赶早跑到海边来,已经持续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了!

为的就是等那个人出一剑。

听说上回跟着闻意师伯一起回来的那几位师兄,只是看了那人的一剑,就均有所突破。

作为剑修,他们当然知道, 这样的机会, 是何等的难求!

是以就算每天要付出抛开练剑和修行的代价, 也要来等这一剑啊!

然后就等啊等, 从清晨等到了晌午, 又从晌午等到了傍晚,然后暮色四合, 繁星睁眼,天边终于有一道剑光遥遥而来,划破灰暗而厚重的云,落在了姜如净所站的礁石上。

来人一身的风尘仆仆,神色有些疲倦,连带着原本湛蓝有光的瞳孔,都变得灰暗了些。

姜如净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神色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中,分明有些什么,就要破土而出。

飞雨君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露出了难得的浅淡笑容,道:“挺好的。”

他已经连续四年没有回来了,为了取寒珠草,他花了一年时间寻找寒珠草的下落,又被困在长有寒珠草的秘境中三年,费尽心思,总算取得了寒珠草,又在今天结束之前赶了回来。

现在他看着姜如净,心底一片满足。

他的小玉明,站起来了,可不就是挺好的?

他不再像昔日那么耀眼夺目了,甚至有了沧桑的气息,可是,当你真正注视到他的时候,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沉霜融雪,轻描淡画,敛锋藏芒,怀剑于胸。

“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垂落在将于禁手中握着的那把名为“璇”的剑上,唇角泛起偷偷的笑意。

偷偷的。

偷来的。

可他还是高兴。

“出剑吧。”他道。

姜如净点了点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右手提着剑柄顺风一划,剑势飘飘然而出,然后——

骤然顿住!

众弟子:???

一只浅绿色的小飞虫懵懵懂懂煽动了几下翅膀,从剑锋之下摇摇晃晃飞出来,好奇地落在了璇剑的剑刃之上,轻轻踩了几脚。

姜如净识海最深的地方,阿叉摩罗浑身一怔,睁开了慈悲的双眼,双手合十,温言道:“剑之最高境界,不是一往无前杀破黎明,而是杀过之后的大慈大悲,既是不杀。”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泛起金光,将他整个人映得透明,然后就像是一座沙像被风吹散一般,他幻作了点点金光,消散于无形,永远地离开了姜如净的体内。“恭喜你,也……谢谢你,若你能再见到上师……李猎,请代我向他说一句,我不怪他。”

骤然听得那人姓名,姜如净眼睫颤了颤,轻轻弹了剑柄一下,惊得那只小虫子仓皇飞走。

展越站在人群中,缓缓道:“从未听有人能通过剑意重塑道心的,其剑历尽沧桑百态,之勇直,之自由,之仓皇,之怀疑,之理性,之慈悲,返璞归真,收放自如。如凛,你这师弟,可真是了不得啊!”

莫如凛注视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最后一味药材已经到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给掌门和摇铃峰主了,我方才见如净收剑,颇有感悟,《悬龙剑诀》似有突破之意,我先行闭关。”

展越抚掌大笑,“好事!好事!如净这边你莫要担心,有我和摇铃,还有那飞雨君在,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莫如凛一颔首,取出一枚凝冰剑穗交到展越手中,道:“替我祝贺师弟。”说罢,御剑离去,径自闭关去了。

这一天,对于更多的钧天剑宗弟子来说,并没有什么收获,反而令他们心中充满怀疑,可对于一部分悟性较高的弟子来说,心中都颇有所感,好一些的便闭关突破去了,差上少许的,也时常在练剑途中陷入思考。

“我之剑,究竟为何出?”

“若无目的,为何还要出剑?”

“若懵懂出剑,有何资格握剑?”

“若一心向杀,岂非玷污此剑?”

太情峰半山腰,一座简朴的小院,两间木屋,一棵将死的梅花树下,青年身披霜色道袍,挥着锄头松土、锄草、施肥,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汗珠,然后转身朝飞雨君问道:“你会栽花吗?”

飞雨君一愣,对于他这话题跳跃度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才摇头说道:“我不会。”

姜如净看他的眼神中充满着怀疑,“你不会,那当年院子里那个桃花树怎么长得那么好?”

飞雨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眸中浅若一掬清水,“那是我师父从钧天剑宗挖过去种下的。”

“啪——”姜如净手中施肥用的小药罐跌在地上。

“哦……秀微君啊……”姜如净蹲下去收拾那破碎的药罐子,却被飞雨君抢先一步,那人先他一步冲过来,蹲下开始收拾那些碎片,好似满了半步,他就会因收拾碎片而划伤手指。

魔门之主,秀微君。

每个道门中人的噩梦。

也是姜如净的童年噩梦。

他永远记得,那时候的他,是怎样差点被秀微君剥皮拆骨的。

也记得,面前蹲着收拾碎片的这个人,是怎样拼了命的护下了自己的。

那是姜如净开始在海边练剑的第八年,他已初初领略到剑意之奥妙,总在每天感悟了晨曦之清和之气后挥出天光乍破的一剑。

然后回过头,就见一片灰白色的海岸边上,不知何时站了个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那男人黑发黑袍,脸庞埋在长发的阴影之下,那双无机质的黑眼如见死物般看着姜如净。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连一丝威压也不曾放出,姜如净却害怕得只想跪下。

若是千年之后,如今的姜如净再见到秀微君一次,大概会觉得,此人与李猎的气质颇为相像。

一样的,令人心生恐惧。

那人盯了他一会儿,直盯得他双腿打颤浑身冷汗涔涔,却在姜如净几乎以为他要将他杀死的时候转身离去,那双空洞懒散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如视蝼蚁。

后来,便听飞雨君说自己的师尊出关了,听说自己多了个徒孙,想见上一见。

“师尊出关了,他听说了你……要见见你,你到时候跟紧了我,什么都别说,交给我处理就好。”飞雨君照常给小小的姜如净整理了整理衣领,又拿来一件白狐披风给他系上,道:“入冬了,魔宫这边会比较冷……嗯,我家玉明穿这个果然好看!”

两人一大一小,牵着手走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起横着回来的。

姜如净的脚筋直接被挑断了,而飞雨君则全身上下没一处骨头是完好的,俱都碎成了小块。

谁也不知道秀微君只不过是见见自己的徒弟和徒孙,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只有姜如净知道,那个男人发现自己是钧天剑宗的弟子了。

他自然不欲自己的徒弟与钧天剑宗的人裹搅在一处,却也没点明姜如净是钧天剑宗的人——若是点明了,只怕魔宫那些属下非得一窝蜂冲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他只是要断了姜如净修仙习武的路径,叫姜如净一辈子只能像个普通凡人一样过活。在他看来,普通凡人是那样好,弱小、无助,只能依靠着保护者,永远不能逃出去。

若姜如净也成了这模样,自己的徒儿自然可以轻松将其豢养。

必然……不会落得自己如此下场……

可谁曾想,一向对自己敬重信任有加的飞雨君,会因此贸然对自己出手,拼死维护姜如净。

秀微君看着他,仿佛看见了烈火焚烧的过去,和黯淡无光的未来。

一怒之下,重伤飞雨君,直接让飞雨君在床上躺了五年。

也让姜如净在飞雨君床前哭唧唧服侍了五年。

不过那之后,秀微君再未为难过姜如净,只是偶尔见桃花树下那两人相处情形,眼底划过一丝怀念,继而冷笑:“呵……师徒。”

“秀微君……说来我还要感谢他当年不杀之恩。”姜如净也蹲了下来,在飞雨君碰触到某一片碎片之前先一步将其捡起,放到眼前细细查看。

错落的指间,透露出飞雨君英俊清和的半张脸。

“他可真厉害,那么早,就看出了你喜欢我。”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