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开落无声

95.开落无声

“原来是他。”飞雨君听了姜如净的讲述, 淡淡地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已经对那段惨痛的往事无心介怀。

姜如净的脸色也很淡, 提起昔日年少时候或许有过懵懂爱慕的人, 如提起陌生人, “可不是?后来有次我遇见他, 还没问他什么, 他就先自己上来招了,说你于他有灭门之仇,才会潜伏进来, 狠狠坑了你一把。”

飞雨君将手中的花肥撒下,一边翻了翻土, 一边道:“无可厚非。”

“你倒是看得开。”姜如净低笑。

飞雨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两道剑影一划而就,落到了两人面前。飞雨君朝来者轻轻颔首, 姜如净也喊了一声:“掌门,摇铃师叔。”

来人正是展越道人和摇铃子。

“重塑身躯的准备已做好了,今晚便可开始,只是这过程会有点长,还有点疼。”摇铃子摸着自己的美髯须, 眼睛半醺着瞅着姜如净, 摇头晃脑道:“小子可别哭鼻子!”

姜如净洒然一笑, “哈!区区疼痛, 吾辈何曾惧过?”

摇铃子哼笑了两声, “那是最好!走罢!收拾收拾,随我前去瑾善峰, 没个三年五年可别想回来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姜如净说着便往前迈了一步。

刚迈出,便又停了下来。

“喂,”他没有回头,只是黑若曜石的眼珠却是往斜后方垂落的,“可别把我的梅花树种死了。”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飞雨君俊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笑意,“它本就快死了,若是不活,可不能怪我。”

“哼!若我回来发现它死了,我就,我就……哼!”姜如净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御剑离去,摇铃子紧接而上,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云端。

展越感叹道:“我这师侄,是真的变了许多啊!若是以前,少不得跟你争一番,现在却变得……”

“变得柔软了。”飞雨君淡淡接道。

“是!哈哈哈哈!”展越长笑。

是呵,他这师侄,若是以前,难免要口出威胁之恶语了,如今,看他模样,却是不忍心了,就如那日海边那一剑,本可劈天裂海搅动风云,却因看见小小一只虫子而停了下来。

一直骄傲强势到近乎狠厉无情的那个剑修,终于有了慈悲之心,对自己亲近的人,也终于有了尊重和爱护之心了。

展越一个人“呵呵”地傻笑了许久,才想起旁边还有个飞雨君,扭头一看,见飞雨君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如看到什么奇异之物,当下脸色猛地一沉,“看什么看?没见过风流潇洒的掌门人么?”

飞雨君默然。

展越想了想,总觉着自己方才指不定被这该死的剑修看笑话了,非得扳回一城来,便道:“我说你们魔门不是讲究随性吗?你小子怎的这般克制守礼?换做是别人,早就娃娃都生了一大堆了!”

飞雨君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道:“这不合理,男人与男人怎能生得出孩子来?”

展越见他完全没有关注重点,气冲冲一甩袖,连剑都不御,直接一飞冲天,留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飞雨君目送展越道人离去,一个人愣愣对着那株半死不活的梅花树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打水来浇花了。

这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梅花树,却又那么地与众不同。

太情峰向来寸草不生,再珍贵的花草移植过来也难以成活,有一日飞雨君归来时,竟见山脚下不知何时,竟长出了这么一株梅花,约莫半人高,长在岩石夹缝间,不注意的话很难发现,整株小树半死不活的,枝叶摇摇欲坠,也不知是不是从没有活到盛放过的花苞悲惨地掉在地上,有的已然枯萎,似是一两年前的,而有的,则是刚落下的。

飞雨君心头不知为何一动,便将这株梅花移植到了半山腰一片平地,顺手搭了两间木屋。姜如净十年铸剑归来,见了自己的太情峰上多了这些东西,也不恼,就是固执地认为,那梅花既然开在太情峰,那就是他的梅花,此后便一天天花费心思琢磨着怎么弄活这将死的梅花。

“它开花的时候真漂亮。”姜如净这般说,好似已经看过了开花时的模样。“花是白色的,就是那种很纯净的无暇的白,花瓣边缘有些透明,娇嫩又柔软,我都不敢碰触一下,”他非常认真地告诉飞雨君:“那花特别白,真的,干净又漂亮,特别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认真,眼底无尘,可飞雨君却为这些话觉得心痛难忍。

他想说,上个世界的事情,不怪你。

然,那死的可是数十亿的人。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甚至不知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姜如净能够感觉好一些。

除了……种花?

他的目光落到这半死不活的梅花树上,然后嘴角缓缓地牵起了微笑。

也许等姜如净重塑身体回来时,真的能看见纯白无暇的梅花了呢?

浇水施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很慢,像平缓的河流边上一架老旧水车,慢悠悠地转着,偶尔发出“吱呀”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叹息,然后风把上面落下的水帘切割成小点水花,在平静地河面扬起不一样的波动。

姜如净那个名义上的弟子秋山问每日都会过来,带着些灵石送给飞雨君,他每次来,都会期待地望望木屋里边,又望望天边,然后面带遗憾地离去,第二天,又神采奕奕地来。

有时他会来得较寻常时候要晚一些,脸上有些隐约的伤,飞雨君渐渐得知,这少年与同批入门的弟子只见,关系极为紧张,他天资又算不得好,被压着打,也是常事了——至于他是姜如净的弟子,那也只是莫如凛随口一说,代为收徒,并未举行什么拜师大典,也未曾将消息公布出去。

莫如凛还在的时候,偶尔会照看他一下,现如今莫如凛闭关,他又成了那个只能受伤之后爬上太情峰的少年的。

只是这一回,他已经不再向谁诉苦了。

尽管他曾经那样梦想着有一位护短的师父,谁欺负了他,师父便给他撑腰怼回去。

有一日飞雨君叫住了将走的他,“我早已辟谷,你无需再送这些东西过来。”

秋山问闻言顿住了脚步,呼吸似乎也顿住了。

如果连送这些东西过来都不行,那他还能有什么理由上太情峰来呢?

直到飞雨君补充道:“不带这些东西,也可以过来等他的。”秋山问才笑逐颜开,回头一咧嘴,高高兴兴地磕了个头,道:“谢谢师娘!”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飞雨君被他这称呼喊得一愣,然后俊美坚毅的脸庞上迅速地漫上了红霞。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一年,两年,三年。飞雨君无数次将将死的梅花抢救了过来,秋山问在飞雨君的指点下修为进步如飞。

可那梅花还是半死不活,摇摇欲坠。

秋山问很多次觉得这梅花必死无疑了,可飞雨君总是对它很有信心,并无数次将其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秋山问眼见飞雨君将纯净的雷系再通过法宝转化为木系真气,然后输进梅花根中,目瞪口呆。

据掌门某次透露,这飞雨君的修为应是在大乘以上,仙人之下了。

半步飞升的魔尊啊!

那真气就跟不要钱似的灌进一株普普通通的梅花里了啊!

秋山问木着脸看着飞雨君将各种天材地宝捣腾一番,全用在了那株梅花上,心里不断给自己做思想建设:习惯了习惯了,这没什么,不就是几根花花草草灵丹妙药嘛哈哈哈哈!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四年,五年,六年。

飞雨君开始担心是不是过程中出什么事了,虽说了展越道人让他们不得去打扰,但他还是决定去查看一番。

谁曾想,这日天色微明,他刚准备出发,就见展越道人匆匆忙忙御剑而来,“出事了出事了!”

飞雨君脸色猛地一变,下一刻已出现在展越面前,双手紧紧扣住了展越双臂,几乎将他骨头捏碎,“玉明怎么了?”

展越正欲对他这不敬的行为发火,却见了他的神色,火气瞬间降了下来,心底暗叹。

想来面色淡漠冰冷的男人,此刻眼底分明写满了恐慌,又揉进了心碎,仿佛若姜如净有个三长两短,他也能立刻跟着死去一般。

展越叹了一气,道:“缺一样东西,无法塑形。”

“缺什么?我去找!”飞雨君立刻道。

展越摇了摇头,“不知。”

“怎会不知?”飞雨君咬牙切齿道。

“将成之时失败了!那所塑之形不知如何染上了一丝从未见过的诡异黑气,黑气来得汹涌古怪,阻止着躯体重塑,我与摇铃欲除那黑气,反被其反噬了一番,眼见那黑气逐渐扩大,几成阴霾,我与摇铃细查之下,发现应是缺了一味东西,可究竟缺了什么,却百思不得其解。”展越解释道:“想你应是见多识广,或许能提供什么线索?”

“黑气?”飞雨君睁大了眼,问:“你除其黑气之时,可曾碰触过?”

“自然。”

“碰触之时有何感受?”

展越犹豫了一番,才面色沉重道出八个字:“尸山血海,鬼哭狼嚎。”

飞雨君面色有些苍白,“是我痴我执……”

展越见多识广,自然知晓那万千年难得一见的我痴我执,闻言一惊,“你的意思是,他心魔深重,已成妖魔?”随后展越脸色变得愤怒,质问道:“你送他回来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他怎的会去杀害如此多的人?!”

飞雨君摇了摇头,“不是他杀的。”

展越脸色冷厉喝问:“若不是他所杀,怎会有如此深重的我痴我执缠绕?!”

飞雨君还待解释,忽闻地面上传来秋山问惊喜的声音。

“师娘你看!梅花开了!!!”

飞雨君一怔,往地面上看去,就见刚起床走出门的秋山问揉着眼睛朝那株始终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梅花树跑了过去。

昨日尚且奄奄一息的梅花,硕果仅存的那一个花苞,不知何时,悄然绽放,世间无任何辞藻能形容其纯净。

紧扣着展越双臂的手渐渐松开。

“我……知道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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