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终
阿妤一身丧服立在身着龙袍的公孙轶面前, 良久才行了大礼。终究,这天下还是归了二皇兄。
自公孙轶去了封地,已有四年不见阿妤。这个聪颖顽皮的八皇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难怪云凭会情不自已。
“免礼。”公孙轶道。
阿妤仍跪在地上, 只是抬起来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望着自己的二皇兄:“二皇兄, 大皇兄走了。”阿妤泪如雨下, 那哭腔里没有责怪, 没有恨恼,只是在告诉他他们的长兄辞世了。
自从他们兄弟之间起了皇位之争,公孙靖便成了他的敌人。他死了, 所有人都在向他道贺,连他自己也几乎忘了他失去了兄长。公孙轶看着满面泪光的阿妤, 又说了一句:“阿妤, 你起来吧。”
阿妤颤颤巍巍起身, 粒米未进加之极度悲伤,整个人都像站在悬崖边上, 随时要粉身碎骨了一般:“二皇兄,你恨父皇吗?”
公孙轶默然,曾经他确实恨过,恨父皇偏心公孙靖,恨父皇把他赶到偏远的封地, 可是父皇驾崩之后他就恨不起来了。
“父皇偷偷告诉过我, 我们这些儿女之中他亏欠最多的就是二皇兄你。他知道你心里恨他怨他, 可是他怕你会让其他的皇兄恨他。”
“阿妤, 别说了。”公孙轶知道阿妤是想为其他几个皇子求饶, 但他能兴兵谋位,其他人也一样可以, 他绝不能为自己埋下祸患。
阿妤不说话了,悄悄把一颗乌黑的药丸塞进嘴里,苦极。
“阿妤,等朝野秩序安定些,朕会为你和云凭赐婚。”公孙轶望着手边的玉玺轻声一叹,“父皇最疼你,相信他也希望看到你能有一个好归宿。”
“父皇最希望看见的是公孙家一家和睦。”
“阿妤!”公孙轶遏不住怒气,“朕已经是皇帝了,朕要对江山负责,对天下人负责,绝不能容许诸王分封,拥兵自重危及社稷!”
君王之威或许能吓退千军万马,但绝不会令阿妤退缩,她依然楚楚凝望着公孙轶:“二皇兄口口声声为天下社稷着想,那为何要将杜珩、平原侯等忠良囚于阶下!”
“他们是你大皇兄的忠良!”公孙轶怒道,“穆国公、平原侯,他们从多年前就与我作对,我怎能再留他们!”正因他们是国之栋梁他才更加忌惮,若不在此时拔去,将来倒下的就是整个国家。
“他们忠于君王何错之有!”阿妤抹了一把眼泪,忍着心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往后,二皇兄是这天下的君主,他们也会效忠于你的。”阿妤的心肝脾肺都像被千万只针扎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朕手下人才济济……”
阿妤一口鲜血涌出,只觉嘴中腥气满满。
公孙轶大惊失色,从座上飞奔过来抱住阿妤,发疯似的大喊:“快传御医!”他怀里的阿妤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鲜血染红了龙袍。公孙轶将她抱得紧紧,像是担心她会从自己怀中逃走。
阿妤好久没有看见二皇兄这样紧张自己,不由勾起嘴角:“都说大皇兄疼爱阿妤,其实阿妤知道,二皇兄也是很疼阿妤的,对不对?”
公孙轶不停点头,他当然疼她。十岁那年他打碎了皇后娘娘的送子观音,是阿妤一力担下;十二岁那年他沉醉于研读兵书忘了孔太傅留的功课,阿妤给孔太傅的膳食里加了鸡蛋令他告假数日;十三岁那年,他很喜欢阿靖的一把□□,阿妤死缠烂打硬是让阿靖割爱……都说仪和公主刁蛮任性,其实有多少黑锅是为其他兄弟姐妹所背下的。父皇疼她,也是因为阿妤最重手足情。
“阿妤走后,世间再无人知晓那份遗诏出自阿妤之手。二皇兄是天命所归,所有人都会忠于你,忠于父皇的遗命,二皇兄就可以放心了。”阿妤每说一个字都会牵起内脏疼痛,却又怕自己不够时间把话说完,不敢有须臾停顿。
公孙轶泪水夺眶,他已经失去了长兄,如今连阿妤也要离她而去:“阿妤,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你这是何必?”
阿妤吃力地吸了两口气:“大皇兄用自己的命换阿妤的命,阿妤贪心,想用自己的命换几个皇兄还有平原侯府、穆国公府,换所有人的命。二皇兄答应阿妤好不好。”阿妤的手无力地抓着公孙轶的衣襟,泪水满盈的眼睛看着公孙轶。
直到公孙轶点头,阿妤才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呢喃了一句:“阿妤好痛。”
弥留之际,阿妤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色草原,草原里有很多羊,还有一个披着羊毛的人向她张开怀抱。
永靖元年,仪和公主因病离世,赐葬皇陵陪伴先皇。
棺柩未入土,新封的骁骑将军云凭在金銮殿上百官面前向陛下求娶仪和公主。
“司远,阿妤已经……”高坐龙椅的公孙轶眼睑泛红,也不知是因漏夜批阅奏折还是因思念阿妤。
“陛下曾金口允诺末将与仪和公主的婚事,公主既已赐婚与末将,理当以云氏亡妻之名入葬我云家之墓!”
公孙轶无声叹息,应允赐婚。
同年五月,为弥补因战乱而取消的春闱,特开恩科取士。平原侯长子萧勤名登榜首,钦点为恩科状元。
六月,西夏动乱,骁骑将军云凭挂帅出征,杜珩为副将。
七月,天纵书院试办女学期满三年,陛下亲临结业礼。是日,前太傅孔如令请求陛下广开女学,陛下首肯。
开办女学的消息传到了遥远的辽国,一个手持剪刀的姑娘咔嚓剪下一大撮羊毛,羊皮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