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84章
果然无知者无畏, 阿瓜凭一己之力,胡乱拍打船浆,摇摇欲坠地向程澈冲来。
程澈惊得寒毛倒竖, 正要出口把人叫住, 又一个巨大的浪头拍来, 只好摒住呼吸, 用尽全身力气抵御自然界的强大力量。
水波瞬间将他灭顶, 阵阵冲击心房,他的耳膜突突跳动,像要裂开似的疼痛。似乎过了许久, 又似乎只是一瞬,海浪退下, 他再度被抛上水面, 连忙大张嘴巴, 用尽所有力气呼吸。
再看那小船,已整个儿翻过去, 阿瓜不知去向!
“阿瓜!”程澈大口吸气,四肢并用,拼命划水向小船游去。
四下茫茫,他的声音淹没于海潮声中,也不知阿瓜是否听见, 只能逼迫自己什么也不管, 一心一意向小船游去。
心脏隐隐作疼, 往事历历如过眼云烟, 在起伏的海面明暗不明。
程澈想起许多事。
阿瓜的。
阿呆的。
亦或者只属于天王封年的。
光芒万丈的舞台, 居家时的明黄格子衬衫,扑进他怀里的粉红色头发……毫无逻辑毫不相干的事物一件件, 在脑海里穿梭不息,仿佛连时光也徐徐倒回。
一晃眼,程澈回到小时候,五岁那年消失的记忆破土而出。
那也是一个台风将至的天气,父母带他去海边的水上乐园玩,不知怎地,老两口把他忘在了车里。
随着风浪渐起,海水漫过水位线,渐渐涌进了停车场。
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对台风也毫无概念,但生理本能令他恐惧,不停拍打车窗。
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除了一个长相秀气的小哥哥,无人注意到他。小哥哥用石头敲破车窗,救了他出来。
俩人手牵手随着人群往外跑,可小孩儿的腿到底不如大人长,不多时,周围就空无一人。
脚下的水越涨越高,风力也越来越强,情急之下,小哥哥带他往高处爬。
雨很快落下来,他冻得发抖,昏昏沉沉地发起高烧,小哥哥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身体让他免受雨水浇淋。他怕极了,死死抓着小哥哥的衣襟不松手,视野里大树倒塌,碎石乱飞,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了小哥哥的大腿,血水如浆如注。
那个小哥哥,是封年!
程澈猛然清醒,手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连忙捞起。
万幸,封年被船上的绳子勾住脚踝,人已失去意识,却险险没有沉下。他头部被船身撞破,血色泡沫在小船周围一圈圈向外荡开。
程澈心脏一紧,连忙将人推向小船,用力抱住。
封年,醒醒。过去,是你保护我,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
“曼谷,老挝,金边,上海,北海道……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给我写了那么多封信,五年了,他为什么不回来见我?他究竟知不知道,我想他,每时每刻,想得要发疯!”
程记的小阁楼里,电视机正播放着一张影片。一双空洞无力又愤怒的眼睛出现在镜头,随着台词深入,眼底渐渐蒙上氤氲。
凄凉的风琴声由小变大,镜头亦缓缓拉开,一张胡子拉茬的脸露出来。
程澈的脸。
他用力按下喇叭,手里香烟烟雾袅袅,后排乘客被他粗暴的举动吓得狠狠一缩,《藏龙》的故事便由此开始。
计程车司机涂文光为了寻找消失的恋人宋诚志,五年来一直在这个城市兜兜转转。计程车的玻璃上贴着宋诚志的照片,底下写着涂文光的联系方式,每位乘客上车,都要先回答司机一个问题。
认不认识一个叫宋诚志的人。
直到某天,开着空车的涂文光路过银行,卷进一桩抢劫案。
劫匪正是五年来,从世界各地给他寄信的宋诚志。此时涂文光才知道,这人一直留在荆城,从未离开。
随着剧情深入,回忆变得清晰,俩人相识于年少,相伴数年,一直穷困潦倒,为了让涂文光过得好一点,宋诚志经人介绍加入社团,做马仔、收保护费,领到的钱都给涂文光寄去。
不敢曝露自己的地址,便托人盖上世界各地的邮戳,让涂文光以为他是去周游列国。
然而良心始终折磨着他,他的恋人那么美好,即使跌进泥泞,也对生活充满希望,他自知配不上他,便告诉顶头的大佬,只做最后这一笔抢劫案。
却不料,谎言被戳破,故人重逢,未在彼此最好的年华里。
最终,宋诚志为救涂文光,被同伴打入水中,起来时,已是一具溺水而亡的尸体。
影片结尾,穿着廉价格子衫牛仔裤的涂文光半蹲半坐地倚在停尸间的门外,手里夹着烟,望向镜头苍白地微笑: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很俗套,我救他,他再救我,好像陷进一个怪圈,怎么都逃不掉。现在他死了,我终于可以走出来——”
目光慢慢隐敛,他用力抽一口烟,像要把生命都吸尽那样。
烟雾弥漫,模糊他的脸,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滴落。
“不知为何,我却连推开这扇门的勇气也没有。”
如泣如诉的风琴声随着台词缓缓流淌,画面在空荡荡的双眸中隐退,变成漆黑一片。
封年独特的嗓音如呢喃一般,随着风琴声吟唱:
“他是
晚风,沉默吻过苍山红尘
闲愁随遇而安,十里莲塘
他是
翩然纷飞的蝶翼,指尖掠过夜凉如水
流年寒暑,若白云苍狗
他是
他是
他是人间四月芳菲里,细语未尽的尘缘……”
字幕悄然呈现——
领衔主演:程澈,封年。
叮铃铃。
一旁的电话响起。
封年伸长手臂,费力接起来。
怀里的人像只八爪鱼,紧紧吸附在身上,令他不好动弹。
潘英业通知他颁奖晚会的事,他随意应付几声便挂断了。
“什么事?”程澈迷迷糊糊睁眼,下巴在封年脖颈处轻蹭了蹭。
“没什么,你继续睡。”封年翻身下床。
居家的天王穿着程澈的背心短裤,头上一圈绷带,看起来分外滑稽。
体内的两个人格不知何故,在台风天里合而为一,使他既有天王的魅力,又多了一份人世的温情。
程澈目光紧紧粘在他身上,像总也看不够。
封年简单洗漱一番,也不避讳他,站在床头换衣服。
腿上的伤疤浅到几乎看不见,程澈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怎么?”封年回头问他。
“这道疤快二十年了还在,不知道头上那道什么时候才能消。”程澈忧心忡忡地说。
封年逗他,“消不掉怎么办?”
“能怎么办,”程澈叹气,“以后我养你呗。”
封年禁不住莞尔,捏捏他的脸,覆上一个吻。“乖啦,还没到中午,你再睡会,我出去一下。”
“干什么?”
封年不答,径自推门出去。
前两天定制的礼服已经到了,他去取。
深蓝的缎面非常合身,衬得他身材完美无瑕,正如某些国际杂志评价的那样:天王封年虽是亚洲血统,但放在高挑的欧美模特中也绝不逊色,他无与伦比的身材令服装大放异彩,宛如天神君临。
这套礼服简单大方,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只左边心房的位置用极其相近的深紫色勾出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C”,远远看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当他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颁奖晚会的红毯上,全场一如既往,发出震破天际的尖叫。
而他款款步下车,却未像往常一样径自向前,而是驻足稍候,将手伸向里面的人。
主持人激动得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地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天啊,这是天王首次携伴侣参加晚会!众所周知,以往的他都是独自走红毯,有传言称,《藏龙》的主题曲《羽》实为情歌,这也是天王首度创作的爱情歌曲。全世界都很好奇,天王是不是恋爱了,那么让我们一起来期待他今天的女伴——”
所有镜头全部聚焦在车门处,程澈的脸缓缓露出来。
“……”
“……”
短暂的寂静后,主持人哈哈大笑:“原来是小天王程澈!《藏龙》剧组组团来袭,看来对今天的大奖志在必得。说到这部戏……”
她正侃侃而谈,四周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不为其它,只为程澈的礼服与天王是同款,只是胸前的雕花略有不同,是一个鲜花一样的花体英文:“F”。
俩人手牵手并排一站,恍如蝴蝶扑在花朵上,叫人挪不开眼。
主持人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说不话来。
究竟是大家想多了,还是即将有大事发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光华万丈的大小天王身上,一颗心悬到喉咙,以致前面那些奖项都无人关心。
终于到了重头戏,该颁布影帝的大奖了。
程澈凭借其在《藏龙》中精湛的演技,毫无悬念地夺下桂冠。
封年亲自为他颁奖。
“有什么想说的?”封年递上小金人,微笑调侃。
程澈挠挠头:“感谢你的功成身退?”
“噗!”台下一片疯狂。
敢于当众挑衅天王,全天下只有他有这个胆子。
如果说过去还有人对程澈的演技心存疑虑,那么《藏龙》令他完全打破了这种观点。
涂文光不是一个伟大的角色,他非常渺小,是千千万万小市民的缩影,他住棺材房、开计程车,和醉酒吐脏车子的乘客大吵大闹,他执着地爱宋诚志,也竭斯底里地发泄心中的悲愤,他是每个人出门都会遇上的阿三阿四,泯然众人。
但也正因如此,程澈把他演得深入人心,让所有人的目光始终聚集在他身上。
将平凡的人物演出伟大的色彩,影帝的大奖,程澈当之无愧。
那些说他不好的声音因着这一份沉甸甸的奖杯消失不见,台下一片寂静,钦佩的目光尽数落于他身,静等他的获奖感言。
程澈吸口气,对着话筒说道:“首先,必须要感谢孟云美女士,是你生我养我,教我演戏,否则今天我不会站在这里。”
嘉宾席上,被儿子点名的孟云美哭花妆容,毫无形象。
程澈接着道:“其次应该感谢我的好朋友,阿花和阿珍,没有你们鼓励我抱天王大腿,我走不到这里。”
台下一片笑声,电视机前的阿花阿珍却哭成狗。
“接下来,我要感谢钟才良,虽然你现在已身在监狱,可能看不到这幕。”
台风那晚的事件以钟才良杀人未遂告终,虽未从《藏龙》的主创中除名,但至此以后,整个娱乐圈都与他无关。
“然后我要感谢导演高子山,谢谢你当初慧眼发现了我,还有谭昆,纪安安……”
陆续点名与剧组相关的人员后,程澈将目光投向封年。
“最后是你,与我自小相识,伴我于每个困境,支持我,宽容我,并将这个伟大的机会拱手让于我的,天王封年,我的偶像。”
台下沉寂片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程澈侧身与封年拥抱,然后向台下鞠躬,领着小金人走下台去。
身后,传来封年清澈的声音:
“感谢程澈,感谢他为大家带来无与伦比的作品,感谢你,自小与我相识的,伴我于每个困境的,我的爱人。”
“……”
“……”
雷鸣般的掌声顷刻停止。
程澈猛然回头,在炫目的灯光中望进封年深情的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