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海棠树之外的几万里,李自成的千军万马逼境而来,刀戈压刀戈,殷红越殷红,死亡又死亡。死亡的人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液,是对故土浓烈的爱意,飞蛾爱火,如为国殉情,所以我后来好像能明白他们为何而战斗,为何而送死,为何而死亡。我越来越理解,崇祯他为何心若刀割,也要痛哭着一刀刺向最爱的女儿,那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似已经死了般。
人何苦自己折磨自己。海棠不懂,风也不懂。
可有人偏要,以生命造就王国,以血泪与痛苦浇灌出那一株最后的海棠。
“哦?既然帮忙找猫,就请他前来见我一见,如何?”崇祯看着小女儿,轻轻揉了揉她脑袋,道。
“好,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小女孩扬起天真童稚的脸,脸上还是很懵懂鲜活的样子,一双小鹿一般清澈纯净的眸子很是可爱。
“来了。”但丁淡淡地道,话如风般漠然飘了进来。
满院春光温暖,冬去又春来,两个人影站在那叽叽喳喳交谈着,小女孩甜甜糯糯的笑容逐渐融化了他淡漠冰冷的心。
我凝视着但丁满怀希望的眼神,亮如夜色里的星辰。
我也望着这双眼眸一日日黯然下去。
一夜春风过,腊月的花早谢了。
他看着姑娘,眉眼带笑。
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袖:“大哥哥,不要走。”
“好,我晚点走。”但丁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当夜,火光凄厉地照亮黑夜,是谁在大雨中痛苦呜咽。海棠凋零,染上温热的血。
鲜血流过漫无边际的原野,埋下的骨肉,早就被奔过的马蹄无情碾碎。
城破时火光四起,天边染上了深红色的血液。
崇祯踉踉跄跄地冲进皇宫,拿起酒就往嘴里灌。
喝了酒不是应该醉倒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清醒着。
清醒的人最痛苦。
凝视着女儿,她笑若昙花,他知道她马上就要凋零。
血色的风刺痛了心。
他绝望地苦笑着拔剑刺向妻子与女儿,血花四溅,那般殷红,那般艳丽,那般凄厉。
他摸向他们的身体,死去的已经冰冷。
她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拿衣袖拭去止不住的眼泪。
女儿曾笑靥如花,生如夏花,可爱鲜活。
可如今却成了冷冰冰的,不再会笑会动的尸体!
刻骨铭心的痛是何种通,崇祯说不出来,只是感觉胸口快窒息了,生不如死。
“你是皇家的女儿,你只有国破生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为什么你非死不可?”
“朕也没有选择,朕对不起天下,以死谢罪。”
“朕与女儿苦,只不过一死罢了,只是苦我民尔,苦我民尔啊。”
夜色下,那些曾经,那些生与死,都消散在风中。
多年以后,都写入史书,无人在意,无人刻骨铭心地记得。
只成了没有感情的白纸黑字。
崇祯苦苦地长笑:“你作为远方而来的人,愿意陪我最后一程吗?”
但丁点了点头,默默陪着他。
他看着崇祯喝着酒,一步一步走到景山海棠树下,剑上的血滴了一路,一路一条鲜艳的红点点,就像斑点一样。
王承恩也跟着他的皇上,走到了海棠树下。
遥望着远处血光冲破天,崇祯写下遗书,对但丁说:“谢谢,你快走吧,这里会大乱很久,快回你的家乡。”
不能连累一个旅者。
他们先后吊死在海棠树下,血液渗透进了海棠树的泥土里,染红了海棠花瓣,海棠花瓣变得更艳丽了。
不久,海棠花又开,开得鲜活而热烈。
花依旧,人不在。
在那淡蓝海面上,编织着谁的梦想与希望,以及飘摇着哪个流浪的旅人。
海棠也不知道答案。
我原本是棵海棠,他原本是个旅人,这原本也只是个历史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