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七章与君共结生死缠(三)
第七章与君共结生死缠(三)
夏志谦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红鸾正歪在床上绣花, 穿着一件半旧银鼠褂子,不是她常穿的那件,在千层雪般铺陈的蜀锦上显得有些仄逼, 夏志谦带着一身的凉气走进来, 却不在她身边坐下来, 怕身上带来的凉气沁到她。面对九公主一直温文有礼进退有度的脸此刻却是写满了所有的愉悦, 眼中含笑戏谑的看着她。“我听子芙说, 你在绣鸳鸯?”语气万分的不正经,竟像是故意在呛她似的:“一会儿可别绣出一对水鸭子出来!”
苏红鸾正在绣花的手在夏志谦突然亲密的将手放到她肩上时猛地抖了一下,泛着雪亮光的细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的指尖, 立马便有珊瑚珠子似的血滴沁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夏志谦便低低“嘶”了一声, 迅速的想要将手指咬进嘴里止血, 然而她还不曾动, 指尖立刻被蹲下|身来的夏志谦噙到口里。他半蹲半跪在她面前,眼里像是闪烁着无尽的星光, 深邃得要将她吸进去一样。她突然脸红了。夏志谦眼里笑意深深。
他仔仔细细的舔舐过她只有一道看不见伤口的指尖,像是细细碎碎的吻,又像是对她指尖的无尽膜拜、无法言喻的折服。周遭无尽的红烛照得房间有如白昼,她有些羞赧的微笑着,看上去竟似有柔情从浅浅两个梨涡倾泻出来一般。眼里却燃烧着比灯火还要明亮的火焰, 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激动得心都恍如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一样, 还强自伪装着镇定。
用竹篾扎好的白绢细布上果然有一对未完工的鸳鸯, 然而第一只鸳鸯的头却绣得歪歪扭扭, 彩线绣得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这绣得真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这儿一股那儿一丝的看起来分外不均, 简直及至后来才慢慢出落得水灵起来。——夏志谦半蹲着眼光扫过那张布帛,刚好看到这么一只鬼斧神工的鸳鸯头,险些没有笑得背过气去,苏红鸾分外局促地看着他。
他支起身子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沮丧嘛!你已经很有进步了,比咱们成亲时候的鸳鸯枕好多了。”说着,他又忍俊不禁起来——所有陪嫁的物品都由善女红的针线人代替,而唯有鸳鸯枕在苏红鸾心目中似乎无可替代,于是坚决果断的用自己十六年来不曾进步分毫的惨绝人寰的绣工别别扭扭的绣了出来。
新婚那夜,夏志谦双喜临门正觉志得意满,揭开灯火掩映下的红盖头,看见了红盖头之下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的脸,一时情动,浑身燥热的将新夫人扑到在床前,抬眼一不小心看见了似鸭非鸭的鸳鸯枕一只,只问了一句:“不是说好了枕头上要绣鸳鸯吗?怎么是两只水鸭子?”当场就被武力值爆棚的新夫人一脚踹下了床。……真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悔不该当初,悔不该当初!
然而看着看着夏志谦脸色就有些了。苏红鸾仍是娇羞着不肯抬头看,而她柔荑上拽着的那张雪白布帛上的两只鸳鸯简直像是出自不同人的手笔,前面一只真是鸭头不对鸳鸯嘴,八辈子打不着一杆的玩意儿被强硬的绣在了一起,而后面那一只即将完工的鸳鸯却是绣得栩栩如生,就像谁活捉了一只鸳鸯,将它嵌在了那雪白的布帛之上一样。
苏红鸾一直没有说话,端庄得就像是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可是只有他知道,苏红鸾从来不是个端庄的姑娘,即便长相温婉性子温和,但看她那一手破烂的女红就知道。苏家老爷夫人不知为此操了多少心,而苏红鸾依旧眨巴眨巴着小鹿般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人,叫人真真受不了。
彼时他还不过十五六,苏红鸾也有十一二岁了,按理是该避嫌了。只是那苏家小姐,莲步轻移下了阁楼,绕着花园走上两天就说头疼脑热风热感冒了,夫人只得命她好生将养,然后这苏家小姐便真的将养起来了。大半夜里三寸金莲走得是虎虎生风,爬自家矮墙爬得那叫一个顺溜。着可难为了她的贴身丫鬟子芙,从小摧残到大,尽是代小姐“将养”了,人生中的大部分好光景,全叫她荒废在了小姐的病床上。
夜里乌漆抹黑的,难为她怎么看得清楚,半点儿没犹豫就跳下了矮墙,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少年温香软玉在怀,鼻翳翕合便闻到一阵清幽的少女香,他的唇擦过她的头发,夜色朦胧,他心脏如擂鼓,简直恨不得跃出来给她跳上一圈舞——即便是名满天下的神童,终究难过美人关啊。
他抱得久了,苏红鸾有些奇怪,登时一阵拳打脚踢:“抱那么紧你想勒死我呀?”
他总会做小伏低的一脸孝顺媳妇样儿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接下来小姐要去哪里?小的上刀山下火海绝对奉陪到底!”
苏红鸾闻言大喜,小手一挥:“夜市!小瞎子(小夏子)快去开道!”然后扑腾一下跳到夏志谦背上将他环住,亲昵的蹭了蹭。
夏志谦当时心里就下了个决定。
可是……
看着面前这个人灯光下含羞带怯的人,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旁的话都是多余,心下也焦灼起来。他面色不虞,背部僵直,忽然退了一步向她深深作了个揖——“下官不知公主深夜前来,言辞之间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那张与苏红鸾如出一辙的俏脸一白,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突然蕴满了泪。然而夏志谦仍是……未曾抬头施舍她一星半点儿的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道:“夏志谦……你抬起头来。”声音一如她自己的那般清清凌凌。
夏志谦犹豫了一会儿,仍是未曾抬头,心中犹如放在油锅里蒸煮煎炸……十八般的手法硬是施展到了他身上,好不难熬。却还是耐着性子好言相劝道:“公主天颜,又是在臣的内室……恐怕不太方便,不如臣一会儿派人去请您宫里的苏公公来接您?”
九公主冷哼:“我只是叫你抬起头来看我,为什么不方便?”她声音里已然带了些不耐烦——先前她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夏志谦以为她是苏红鸾,哪一句不是温言好语、甚至还带着些讨好?
她是天家贵胄,皇宫里唯一的公主啊!
面前这个人,却全然不在意这些。
如果,他们的每次相见时他都能抬起头,就能看见公主的眼睛里闪过的光亮——她的眼睛里全是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情愫,却在他客客气气的一拱手一作揖之下,眼中满含希冀的光开始明明灭灭逐渐暗淡下来。然而她只能故作淡漠的叫一声:“平身。”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昂首离去。下一次,又会重复这一次的轨迹,明知不可能有任何进展,还是饮鸩止渴般的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她心里想,或许,这位帝师大人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她吧……也或许,根本不记得她的脸长什么模样。所以她变本加厉地想要他记住自己。
每每知道皇上留他下来去御书房谈话,便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为自己描眉、勾眼线、贴花黄、涂丹蔻,然后走到御书房外面,揣着一颗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在下面徘徊着,忐忑地等着见上一面。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就为了他能看她一眼,她给自己换上了别人的脸。
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活成别人。
可是,他还是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