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红颜枯骨梦不成(二)

48.红颜枯骨梦不成(二)

那是一只手, 虚握着什么,指甲上盈盈一点珠光,被强塞进了一柄做工精致的雕花短匕, 倒像是定情信物。却独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市井的废墟中, 他的嬿洄的手心里。

这是嬿洄。

那个雪白柔软的女子, 因为怀了他的孩子, 所以还在活着的时候被烧死在了这里,他从湿透了的灰烬中扒拉着,全然不顾自己现在看来浑似一条疯狗。雨渐渐小了, 然而地面上却积满水,因为这场大火的原因, 连水都是黑的。沾湿在顾怀远的衣袂上的, 是柴火灰, 是他所爱之人、他的孩子的骨灰。

白子京也在帮他寻找赵嬿洄的尸骸、他面色凝重的移开正中被熏得漆黑的柱子,步子碰到了什么, 咕噜噜滚下了一个焦黑的头盖骨。

顾怀远的表情像是死了,他眼里全是寂灭的光,白子京正要弯腰去捡,就听见顾怀远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放开,我来。”

然后走过去, 将那头盖骨珍而重之的搂在怀里, 看它的目光, 宛如餍足之后与有情人的对视。

“幸好今日有雨……”男子眉目间有世上最深沉的悲哀, 与酗酒寻求解脱的邋遢颓废完全不一样。这一瞬他心里像是又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信念, 他被穿肠酒掏空了的身体正微微佝着。他浑不像自己这个年纪的人,像是一下子就老了二十岁。他的手轻轻抚过一根被浓烟熏黑了的肋骨:“嬿洄, 你痛不痛?

他小心翼翼地打横抱着嬿洄几乎没有重量的白骨,生怕稍一用力那纤细的腕骨便会被他折断。

这就是与他,做尽天下鸳鸯事的恋人,死于利剑穿肺腑,烈火焚艳骨。

顾怀远将她抱起的一刻,却觉得,自己也恍惚跟着死了一次。

*

他将百骨的骨殖收敛好,随身带着,又和白子京换了处酒窖喝酒。

白子京喝得已有些酩酊,指着顾怀远笑骂道:“哈哈你这臭不要脸的活该没人爱的嘴贱老鳏夫!”

顾怀远一双眼睁老大,已是大醉姿态,指着白子京也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不也是臭不要脸活该没人爱的嘴贱老、老鳏夫?”一手举着酒坛子,狠狠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口,他俯下身咳了咳,急火攻心之下竟咳出了一口血!

他毫不在意的用沾了酒污的袍子揩了揩嘴边的鲜血,白子京调侃他的表情隐隐透出沧桑,像是面对着顾怀远,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笑嘻嘻的递过去一个骨灰坛子,“来,喝,继续喝。”

顾怀远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他凉凉地看了一眼白子京,白子京脸色苍白,隐隐似有怒色。他不愿意看到顾怀远一脸颓丧,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天天在薛笺上抄写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现在已死气沉沉的□□,等一个甲子,然后再和那人重逢片刻。接下来又是一个甲子,再重逢。

直到他三魂灰飞七魄俱灭,直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白子京。

顾怀远看着那装着嬿洄白骨的坛子,手指无意识的在上面摩挲:“其实我对她,远没有你对蔚妃爱的程度。”白子京震惊抬头,顾怀远一脸不拘的笑着,眼里隐隐有泪,“只是我如果知道我现在会这么爱她,一定对她一见钟情。”

最好她在当初发现他的时候就横不讲理。命人将他乱棍打死;最好她不爱他,被他唐突因为厌恶而放狗咬他;最好她活过来什么都忘了而他却永远记着,将这故事铭入肺腑,铭进骨血;最好让他也去火力走一遭……

他情愿她还活着,不记得他,不爱他,凶巴巴,恶狠狠,蛮横横,活力四射地活着。

白子京也喝得熏熏然,傻不闷墩的笑了笑,顾怀远眼睛很亮,看着他:“你为了蔚妃,分裂了自己三魂七魄。”

白子京很只是微笑不答话,眼睛盯着白玉盏,里面的琼浆听话的在杯中打着转。

顾怀远眼神变得热切,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既然魂魄都能分离,那必定人死也是可以复生的了。”他盯着白子京,像是要知道个答案。

白子京沉默了半晌,顾怀远不依不挠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地说:“你活的时间比我久长,知道我——”

白子京瞳孔深深地看着他。嗤笑了一声:“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变成个老妖怪的心情么?还是说你想把她变成个长命不死的老妖怪?”

顾怀远喝酒伤了身子,脸色纸巾惨白着,挂着一个嬿洄在世时从未见过的,温和,煦暖的微笑,竟像是画本里写的书生公子,道:“……她哪怕只能依附在草木身上活着呢,我也守着那一草一木罢了!这是我的命!我已经认了!”

“你若是认命就当知你二人无缘,不如及时抽身早!”白子京看着顾怀远,而顾怀远的眼神温柔而坚毅,看着远方就像是能穿过无数的时空,落到那人身旁。“她不会认得你的。”

顾怀远微微看了看那:“我欠她的。”

此后他带着恋人尸骨四处访名山,游列岛,做了个云游天下的道士,日日炼丹药,为嬿洄塑妖身,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后便跟了个穿着黑斗篷的小尾巴,那小尾巴身形窈窕,举止婀娜,浑似个女子。白色的指骨翘做优雅的兰花指,垫在洁白的下颌骨处,眼波向后微微一睨,笑将起来,还恍若当年杏花微雨时倾倒众人的一瞥,吓晕客栈掌柜小二数人不表。

顾怀远笑她:“百骨别闹!”

那白骨精直愣愣地端坐在凳子上,泫然欲泣地道:“妖道你不当家不知柴木油盐贵!我们只有三文钱了!不将他们吓到,如何才能脱身!”她的头盖骨摇头晃脑的,顾怀远看着她现下模样,不由得想起五百年前的她,那个青丝优雅,容貌俏丽的小姑娘。

她穿着微雨燕双飞的夹子衫,雪白的裙袂,一条绿宫绦尤显窈窕,她正一手托腮,歪歪着脑袋,眼光斜斜地看着他:“顾怀远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两个画面就此重叠,他摸摸面前人的头盖骨,温柔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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