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危机

39.危机

由于报信的家丁是用两条腿跑回来的, 所以三人快马赶到的时候,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一小队官兵整好队正在离开, 张丰没有搭理那些人, 径直进入工场里, 尹远上前为张丰带住马, 扶她下来。站定后张丰询问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微笑着摇了下头,示意没事,然后和张丰来到一间布景精雅的小室, 这是春红特地为张丰准备的房间,张丰来的时候很少, 所以基本上是备而不用的, 但每次走进来时, 房间里都是新清洁净的,可见有人时常打理, 张丰虽觉得无此必要,但心里却为着这样的体贴和爱戴而心喜,即便不常与春红见面,也因着这些细致的心意而对她产生亲爱之情,此时春红已经等在房里了, 见到张丰进来忙迎上来激动地叫了声“公子”, 表情颇为兴奋, 张丰坐下, 对她微笑道:“说给我听听吧。”

“嗯。这一阵子, 不是发现有人鬼头鬼脑地在附近转吗?护院家丁也加了小心着意防备,可二郎——嗯, 无愧说,白天还好说,如果有高手在晚上潜进来查探却是防不胜防的,所以就叫我们白天编织,每天晚饭前都把织物和织针藏起来,晚上就缝衣服,为了迷惑对手,天气好的时候,我们白天也有一些人坐在院子里缝衣服,今天那些人来势汹汹地突然要闯进来搜查,真把我们吓坏了,幸好二……无愧拖住了他们一会,幸好今天天气好,派了几个人在院子里装样子,幸好每天藏东西已经藏得很熟了,不然真的来不及,那些人闯进院子里来的时候,我们才刚刚把东西收集起来,我和春桃提着袋子跑进洗手间,还没完全藏好门就被砸开了。我急得大叫一声端起一盆水对着他们迎面泼了过去,春桃趁这个总档总算弄妥,跳到我身边对着闯进来的人破口大骂,”说到这里春红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公子不知道春桃有多泼辣,那个凶神恶煞似的男人被她骂得张口结舌,讪讪地朝门里扫了两眼就走了。后来那些人把工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就走了。”

“我怀疑有人得了什么风声,那些官兵来这里搜查也未必真是公务,不然也不会那么好打发,他们并未敲诈勒索,也没搜刮财物,走的时候也没啰嗦,但冲进来时却很急,很可能是受人指使根本就是冲着工场来的。”尹远分析道。

兴奋退去后,春红眼里也浮出担忧的神色:“公子,怎么办?”

“停止编织工作,原料和工人分批撤走,尽量减少外出以免被掳,现在我们只能藏起来了。负责跟踪的人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有人看见苻印府上的管家和彭家的老二在一起喝酒,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尹远不确定地说。

“这样啊。”张丰未置可否,心里却不平静起来,如果苻印收买了彭二的话,那么织物出自于张府就不再成其为秘密,她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把工人藏起来。如果彭二真的已经被收卖,不知道彭奕知不知情,她希望这件事彭奕没有参与其中。不过事情究竟怎样还不清楚,多想无益,张丰收拢思绪问道:

“有没有人受伤?”

“几个护院受了点小伤,不妨事。”尹远答道。话说得平淡,但他们既不能跟官兵武力相抗,又为了给里面的人争取时间,想必他们是用血肉之躯阻挡了入侵者。当时的危险可想而知。

“我们去看看吧,想必工人们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公子,你一路赶来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再去吧。”春红劝道。

张丰一笑,“等下再休息好了。”

院子里,房间里一片狼藉,各种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工人们已经开始收捡整理,一边谈论着方才的惊险,有人惊魂未定,也有人兴奋不已,张丰镇定地告知他们那可能只是一场误会,但也可能是针对他们所掌握的秘技而来,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同时表达了坚定的维护之心和关切之情,工人们感受着她的诚恳和关心,毫无拘束的向她诉说着自己方才的作为和心情,她夸赞这个几句,安慰那个两句,众人的情绪很快就被安抚下来。

搜查事件就这样过去,没有人再朝张丰查问,张丰也没有去找谁讨什么说法,她不惯造势作态,也不擅一石几鸟的计谋,利用每件事做文章,从中谋取好处,她总是不耐烦这样子用心计。所以既然没有后续的麻烦,她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过她也让人暗中去查何人指使,被人算计了总要知道原因才行,她是一家之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胡里胡涂地过。当然,能混的时候她也很安于混,比如混差。

这天当值的时候,她仍然窝在值班室看闲书,努力提升自己的文学修养——她回家后总有一些别的事,通常没什么时间学习,所以总是拿衙门当学堂。那么难懂的书,好容易看出点味道,就有人来捣乱,说太子传唤,让她赶紧去。

张丰恭恭敬敬行了礼,太子态度和蔼地让她坐了,一边翻看着公文,一边聊天式地问道:“听说你跟平阳太守关系不错?”

“是。”供认不讳。

“听说为此被人传了许多不堪的闲话?”

默然。

“为何不离他远些?”

“他待我以真心,我不能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冷落了朋友,伤了朋友的心。”她的苦恼不能说给太子听,所以她选择说漂亮话。

“哦?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温和、风雅、也很有趣,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这也是实话,还需要补充一点:只可惜不够善良。

“是吗?那么你认为慕容世子又如何?”

“我和他不算熟识,无从评价。”

“不熟?听人说他送了一个贴身侍从给你,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起来不算是他送的,是我冒昧夸赞他的家丁引起了误会,世子很慷慨,想是见我‘垂涎’他的护卫,就大方地送与我差遣。不过陈援只是世子府的府卫,并不是世子的贴身侍从。”张丰一派赤诚地说着真话。

“张卿喜欢收集奴婢的嗜好本王倒也略有耳闻,难道是慕容宝在你面前对那个奴仆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让卿又起了怜悯之心吗?”

这话似乎有点诱供的味道,张丰知道他和慕容家不对盘,心想要不要就这么胡乱应了呢?算了,自己说的谎已经够多了,能不说谎的时候还是别说的好。

“不是。”

“那就是这个陈援真有些不同凡响之处喽?不知他有什么本事让爱卿‘垂涎’呢?”

“他长得很威风,让人一看就不敢轻易惹他,而且他看起来又正直又稳重,让人觉得很可靠。”

太子听了张丰孩子气的回答,唇角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继续问道:

“你现在很依靠他啰?”

“是,他确实就像看起来的一样可靠,为我挡下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很依赖他。”张丰坦承。

“你的义兄是慕容垂的掾史对不对?”太子这时已经停止了翻阅公文,眼睛看向张丰,口气也不再是漫不经心的,而是含了一丝严厉。

张丰早已从太子的问话中嗅出了不平常的意味,虽然明知被怀疑了,却并不急于辩解,只是老老实实地说出实情,一付坦然无伪毫无心机的样子,在太子变了口气之后,张丰奉上一个较为凝重的表情,答道:“是。”

“看来爱卿和慕容家关系匪浅啊。”

张丰摆出一脸疑惑回望着苻宏作为回答。

苻宏也回望着张丰一言不发,像是在衡量张丰的表情是真是假,张丰只好小心地问道:“殿下何意?”

不料苻宏沉声道:“张丰!你想和慕容氏一起造反吗?”

张丰见苻宏说得如此严重,便再也沉不住气了,慌忙道:“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文治武功,雄霸天下,造反实在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臣虽愚钝,也不至于干这等蠢事,况且臣受殿下知遇之恩,却未能回报于万一,已是惭愧万分,又怎会做出这等恩将仇报之事!殿下,这样的指控张丰承受不起!臣,宁可以死明志,也决不担这种骂名!”张丰说完四下略一张望,起身冲到冲到门外去抢侍卫腰间佩剑——当然不可能得手。

太子起身安抚道:“张卿莫急,卿的忠心本王是深知的,但慕容氏狼子野心,到处笼络人心搜罗人才,张卿是本王爱重之人,听闻卿与慕容氏关系密切,本王难免不悦,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爱卿莫怪。”

“殿下言重了,张丰亦知殿下是出于爱护之心,否则也不会百忙之中还亲自垂询,方才情急之下言行无状冲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无妨,爱卿能深体吾心,本王甚慰。”

张丰在坐席上伏身下拜道:“殿下。”

苻宏见此抬手虚扶了一下,温言道:“卿有话只管说。”

张丰抬头道:“在臣心中,天下是陛下之天下,天下之人皆陛下之臣民,并不知道谁的心中怀有不臣之心,张丰与人交,只知待人以礼,不存恶意而已。殿下,张丰既不懂政务,也不懂兵法,更加不懂谋略,本身又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个无用之人,若非殿下错爱授以洗马之职,张丰也不过市井间一黄口小儿而已。张丰感激殿下,每每想要报答殿下的恩德,怎奈身无长才,无法为殿下分忧,如此尸位素餐,心中甚觉惭愧,之所以不肯辞职让贤者,是舍不得离开殿下。然而,臣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不通庶务,不懂人□□故,得罪了同僚尚且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不知诗书礼仪,常常闹笑话。臣深感此等状况之下,不仅不能为殿下分忧,还会为殿下增添麻烦。臣愿辞去官职,闭门苦读,待学有所成再回来报答殿下。”说完,再次俯身下拜。

这番话在苻宏听来很是入耳,心中疑虑尽释,当下柔声道:“爱卿赤子之心,本王深觉可贵,但卿亦不必妄自菲薄,张卿之才乃奇才也,谁说于本王无所助益?爱卿休要多想,只管安心留在本王身边。”

“臣多谢殿下。殿下的爱惜之心,臣深深感激,但张丰并非毫无自知之明,臣深知自己所会者,不过奇技淫巧微末之技,那是张丰的兴趣所在,无论在官在民都一样能做,所以并不能以此做为混日子的借口,张丰固然以此扬名,但殿下知不知道,张丰的不学无术之名也很有名?”

苻宏微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爱卿何必在意那些无聊的话呢?”

张丰沮丧地说:“如果只是诽谤,臣也不会在意的,无奈这是事实,所以才是令人羞愧,张丰实在无法不在意。”

苻宏凝视张丰清澈的眼睛,慢慢道:“本王,真是舍不得爱卿,但,本王也不能阻了爱卿的志气,只望你早日学有所成,回到孤的身边。你现在先出去吧,今晚本王为你设宴送别。”

“殿下美意张丰心领了,只是宴会就算了吧,——离别总是令人伤感的,这个过程还是越短越好。张丰就此拜别殿下。”

其实事到如今张丰心里不是不难过的,虽然在此之前她已经开始考虑抽身退步了,毕竟没有想到会受到这样的猜忌,总是希望能够好来好去有始有终的,现在以这样方式离开总是有些遗憾,不过张丰心里并不怪罪太子,因为一直以来太子待她真的不错,即便如今日很冤枉地被安了那么重的罪名,太子最终也还是相信了她仍然年幼无知而轻轻放过了她。仕途凶险,但太子待她委实不薄,张丰此刻的确是心怀感激,想到淝水兵败后他将要遭遇到的困境,而自己现在等于是弃他而去,却连一声警讯都不敢传,又想自己的职业生涯再一次黯然结束,心中感激、内疚、失落以及离情别绪种种感情堆积在一起,五味杂陈,张丰心里面难受,却又无话可说,默默地起身离去。

张丰不在家的时候,夏绿通常会去店里转一转,一般会在张丰下班之前回来,今天张丰回来早了,所以等着她的既没有热情的招呼,也没有烧得旺旺的火盆,只有一室清冷。张丰也没有愿望让自己的居处变得舒适些,所以既没有自力更生,也没有要求别人的服务,只是蜷缩在她的沙发里出神,直到夏绿回来后,一边大惊小怪地念叨,一边很快地奉上热茶,端来火盆,一阵的嘘寒问暖,才让她稍微振作起来。吃饭的时候张丰说了自己辞官的事,裕儿和夏绿没说什么,可是殷诺看起来却非常生气。他一直认为张丰是个有大作为的人,他本指望靠张丰的发达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对张丰谨慎避世的作为已经不以为然,现在居然辞官,真是令他失望极了。身为客卿,按理他不能太过干预东家的决策,事前提出意见以供参考是他的本份,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事后埋怨就不是一个客卿当有的态度了,殷诺当然知道这一点,平日的应答中也力持客礼,可是两年来的朝夕相处,相濡以沫,他内心里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把张丰当作了晚辈,所以得知张丰自作主张地辞了官职,便觉得又失望又惋惜,不免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张丰说出了自己的不得已,希望殷诺理解,可是殷诺却说:“我早就告诫你不要跟那个慕容冲来往,你就是听不进去,结果如何?不仅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现在还招来太子的猜忌。还有那个陈援,你想要什么样的侍卫无情和无悔会给你找不来?你却非得不离身地带着那个陈援,你是鬼迷心窍了吗?现在好啦?”

面对殷诺的斥责张丰并没有生气,可是却忍不住地心情低落。不仅是殷诺,当初最早和她一起在傲雪园过小家庭生活的程兴和春红,还有夏绿,都被她当作了家人看待,她真的不想让他们失望难过,殷诺生了那么大的气,别说张丰本来就很郁闷了,就算本来很高兴,这会也高兴不起来了。

徘徊在寒冬的花园里,思考着辞官以后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以及补救的措施,这些事本不是她所熟悉,更不是她喜欢的,但她却不得不殚精竭虑地筹谋,整整一天,她反复思量,并把自己思考的结果记下来,预备以后和殷诺等人商议讨论。虽然头脑被使唤得很辛苦,但有夏绿照顾,张丰并没有感觉到身体上有什么不适,不料晚上却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夏绿忙了一晚上,急了一晚上,清早天不亮就让人去请了郎中来。张丰喝了药刚要睡去,就有一拨一拨的人来拜访,原来是听说了张丰辞官的消息来表示关心的,不巧刚好赶上张丰生病,也不好意思多谈,慰勉两句也就告辞了,免去了张丰多少唇舌,倒让她庆幸这场病生得正是时候。

下章预阅览:

三年来,张丰虽然也颇吃了些苦,却一直没有太多的现实感。不同的穿着,不同的观念,不同的用辞,不同的娱乐,与过往生命中不同的生活方式,让她感到新鲜,虽然兴致勃勃的参与其中,却象在做客般,没有主人翁的自觉。当战争的氛围越来越浓,又亲身经历了一场要命的信任危机之后,她总算慢慢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喜怒哀乐的情绪不再象隔了层什么似的缺乏真切的触感,而是象指甲划过皮肤一样留下划痕,有了真切的痛感。她终于把自己处身的地方当作了现实,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着的人,从而恢复了一个凡人的敏感。所以她为殷诺的责怪而闷闷不乐,对深深依恋着她的裕儿有了骨肉同胞的归属感,对郭岱有意无意的碰触也产生了一丝男女有别的不自在,就连“思乡”的情绪也有了更多的惆怅。

回到自己的居所,拆开锦囊,展开绢帛,对着那华丽的“信封”和“信纸”,透着微香的墨,以及华美典丽的词句,张丰不禁慨叹:这小子真是一华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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