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管家
竹风院除三间正房作了客房外, 其他的几个房间被张丰分给了几个亲信住,张府所谓的“四婢”“四卫”,除了夏绿和无情的房间是在梅院, 程兴陪裕儿住在松风院, 其余五人的房间都设在竹院。说起这“四婢四卫”的称号, 真的是名不符实, 四婢中春红因为是张府最早的侍女, 夏绿是张丰的贴身侍女,秋橙因为稳重干练而出名,冬紫是张府第一气质美女, 琴棋书画唱歌跳舞无一不能,虽然四人中春红作了工场的场长, 秋橙是张府的二管家, 冬紫现任二公子的艺术教师, 只有夏绿是伺候张丰的侍女,但另外三个好歹也称得上是“婢”, 叫法总归也不算错,但那个“四卫”的叫法却真是太没道理了,最早买来的三个男孩无悔、无愧(尹远)、程兴,加上那个游侠无情,除了程兴做了几个月张丰的侍卫之个外, 另外三个人可是一天的侍卫都没做过, 对外自我介绍的时候居然不约而同地自称是张丰的侍卫, 买来的三个人这么说勉强也还说得过去, 毕竟当时是以侍卫的名义买的, 可是无情这个居于幕后不能见光的家伙又凑的什么热闹呢?侍卫会有一个商号的掌柜更有面子吗?真是令人不解的状况。
在竹风院常住的人只有秋橙和冬紫,其余的仆婢们住的下房与她们的住处是隔开的, 所以竹风院通常也是静悄悄的。
“都说慕容太守长得很美,你说他会比程侍卫更好看吗?”小径旁的假山后面传来清晰的对话声。整日混在男人们中间,张丰忽然很想听一听女孩子聊八卦,便隐假山的另一面偷听。
“依我看还是程侍卫更好看。你也知道慕容太守的穿戴有多精美,如果程侍卫也那样讲究,保准比他更美。”
“这么说艾儿姐你见过慕容太守喽?”
“那当然,慕容公子在京时可是咱们府上的常客呢。”
“外面的人都说慕容太守喜欢咱们家公子,艾姐姐,你说这是真的吗?”
听见两个丫头说闲话说到自己身上,张丰有些听不下去了,正犹豫着悄悄离开还是现身打断她们,就听一个声音骂道:“没规矩的贱婢!别人都忙翻了天,你们两个躲在这儿偷懒磨牙也就算了,倒编排起主人的是非来了,——你们这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忘了自己是谁了,既如此,我这就回明殷先生把你们两个卖掉好了!这府上虽不怕多养几个人吃闲饭,可我秋橙眼里却容不下这种不识好歹的贱人!”
“秋橙姐,艾儿并不敢说公子的闲话,都是田儿不懂事,我也正要训斥她的。秋橙姐,你要相信艾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公子是艾儿的恩人,艾儿永远都不会说公子的坏话。”
“秋橙姐,田儿知道错了,求你饶了田儿这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艾儿,带她回房去,看住她,不要让她到处乱跑。”
“不!我不走!我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偷懒不干活,我们在缝衣服,我也没有说公子的坏话,你不能这样就买掉我,我听说公子从来不会卖掉奴婢,你不能私自把我卖掉,你这么做是背叛公子!”
“这么说你这是为公子着想了?——如果你这时候真的是担心公子被我蒙蔽,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我会原谅你的有口无心,只可惜你想到的只有自己,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留你了。”
“你,你背着公子做他不喜欢的事,不就是背叛公子吗?我,我当然是替公子担心了。公子,公子!救命啊,救唔唔……”
许是田儿的顽劣激怒她,秋橙的口气变得轻柔而危险:“放心吧田儿,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公子的。至于卖人,公子不卖是因为公子仁慈,公子把府里事务交给我来管,只说人手不够时可以添人,并没有特意说明不许卖人。你倒是说,如果有人不称职难道也要一直留着吗?不卖了还能怎样,难道寻个不是一顿乱棍打死?不要妄想找公子求情,我不会让你见到他的。还有,你最好乖乖的,再敢撒泼的话我不介意让一点药钱给人贩子。艾儿!带走她。”
“走吧。”
可能是怕艾儿制不住田儿,秋橙也跟着一起朝下房的院落里去了。张丰慢慢从藏身处走出来,决定装做什么也不知道。
张丰回到松风院的时候,课刚刚上完,程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时也在课室里,张丰走进去把清单交给殷诺,殷诺看了一眼收进了袖袋里,也没说什么。
“先生,该给秋橙加工钱了吧?她管着那么多事,一定很辛苦。”
“她一个奴婢,拿现在这么多钱已经够多了。”
“奴婢?她不是张府的管家吗?”张丰故作惊讶道。
殷诺不满道:“公子,你记错了,我才是张府的管家。”
“你是管家?怎么我记得你是张家兄弟的老爹呢?”
殷诺略带无奈地笑道:“公子小的时候何其老成,越大倒越像孩子了。”
“老爹,你还没消气呐?生气会使人变老的,你已经这么老了,再老可就丑得不能看了。”张丰溜了一眼程兴和裕儿,“尤其是和你的弟子相比。”
程兴和裕儿在一旁吃吃地笑,殷诺却不理会张丰的顽皮,轻声道:“我早就不生气了。那天是我不对,让无缺难过了。”
张丰展颜一笑:“我没事,你不生气就好了。先生,秋橙是个胜任的管家吗?”
“还算胜任。”
“那么,除夕宴上就正式任命她为管家吧。”
“不必如此。从来没有人用一个婢女做管家,你这样做会被人诟病的,再说虽然没有管家的名份,府里也没有什么人敢不服管教的,她的一切吃穿用度也都是好的,并没有委曲着她,至于工钱,她现下拿的也不算少,何况她无亲无故的一个人,要那么多钱何用?”
“怎会没用?她以后成亲,会有自己的家,用钱的地方多了。说起来,秋橙有二十四五了吧?不知道有没有中意的人。先生,你号称大管家,也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副手吧?你可有留意到我们的二管家对谁有意?”
殷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一直旁听的裕儿走到张丰身边,在她耳边小声爆料:“秋橙姐喜欢先生。”
“真的?”张丰大感意外。
“嗯!”裕儿重重点头,眼睛里满是兴奋的笑意。
“那么先生的意思呢?”张丰含笑盯着殷诺,等着看他的老脸变得尴尬羞赧的样子。
不料殷诺却微笑起来,从容答道:“我觉得她很好。”
嘿,连假装不懂都省了,中年人的脸皮就是厚啊!
“先生,你们两人关系这样好,你怎么还好意思阻人前程啊?嘿嘿,难道是为了避嫌?”
“无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想要消遣先生吗?”估计此刻殷诺心情是格外的好,不然也不会一反常态地同张丰开玩笑了。
“弟子不敢。如此就麻烦先生自己选个良辰吉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好。”殷诺也不客气地含笑应了。
“如今先生忙上加忙,再者也快过年,我看课业就停下来吧。现在放寒假也不算早了,裕儿,从明天起你就自由了。”说着搂住裕儿的肩膀一起往外走去。殷诺也没有再说什么,跟在张丰后面也离开了课室。
“公子。”程兴站在课室门口叫住张丰。
“何事?”张丰停步望向他。
“这是理发店的账薄。”
“哦。”张丰接过账册便要抬脚走人,却再一次被程兴叫住,裕儿见程兴似乎有话想和姐姐说,就先走了。
“还有事?”
“公子,好久没看到辛姑娘,她去了哪里?”
张丰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下之后才慢慢说出四个字:
“回乡待嫁。”
眼看着程兴眼里的期待成灰,绝望浮现,张丰的眼睛像被灼痛般避开,然后转身而去。
程兴关上课室的门,慢慢走到一个角落里蹲下,抱头饮泣。
暗地里他曾经向所有可能知道她情况的人探询过辛情的来历和行踪,夏绿、陈援、谷雨、冬雪、裕儿,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不知道”,只从夏绿那儿得知她并不是府上的奴婢,而是公子的朋友,他也曾不止一次地以化妆为借口直接向张丰询问,得到的也是令人失望的“我也不知道”,所以他真讨厌那句不知道,可是此刻,他真希望自己听到的仍然是那个令人失望的“不知道”。
程兴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了,用手按着也没有用,他蜷缩的身体慢慢俯在地上,让心脏紧贴着地面,这才觉得好些。
饭桌上,裕儿不见程兴,便问张丰怎么程兴没来吃饭,张丰知道听了辛情将嫁的消息后,程兴肯定心情不好,这时候就是叫了来也不一定吃得下,不如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就说他有事不在家用午饭了。
吃着饭的时候张丰还很担心程兴会不会太难过,要不要去安慰一下,可是这种情况都是自己造成的,现在又假惺惺地说些没用的空话,总觉得那样子很无耻,心想傍晚的时候看情况吧,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呢,毕竟程兴和辛情见面的时候并不多,他对她也不过有些好感罢了,不会有多深的感情,转过脑筋来就没事了。
张丰从午后就一直忙,开始的时候还会分心想想程兴,后来就忙忘了。裕儿好容易放了假,带着松鼠和两个家丁到街上晃了一个下午,不过到了练功时间他还是回到了家里,程兴可是个严师,他没有发话裕儿可不敢擅自“停课”,但这会儿却哪儿也找不到程兴,裕儿并没有太在意,决定像以往程兴不在的时候一样自己练习,只是一个人练功实在很枯燥,便到书房问张丰去不去练功场画画,顺便说了一句程兴还没回府,问程兴去了哪里。
这一问提醒了张丰。还没回府?他根本就没出府!不会一直呆在课室里没动吧?张丰跳起来跑出书房,一路跑向课室,推开门,就见程兴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丰跳起来跑出书房,一路跑向课室,推开门,就见程兴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会想不开自杀了吧?”张丰吓得心脏几乎停摆,脚下顿了一下才猛地扑了过去,跪在地上轻声叫程兴的名字,裕儿蹲在程兴的另一侧摇晃着他的身体,面带惊慌地看了张丰一眼,张丰没顾上看他,伸出手轻触程兴发红的侧脸,触手处有异样的热度,急忙抬头对谷雨说:“快去请郎中。”刚才她那种鸡飞狗跳的动静几乎惊动了所有的人,谷雨和陈援当然是紧紧跟了上来,他们后面还另有一大串的人。
陈援把程兴抱回房间,张丰马上吩咐人打来热水,用布巾热敷降温。本来冷敷也是一样的,但程兴已经在冰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张丰担心冷敷会感觉不舒服,所以宁可舍弃冬天随处可得的冰水而改用热敷。这些事情本来也不用她亲自做,可是张丰心中内疚便不肯假手他人。夏绿见状,把多余的人都赶了出去。
郎中终于被请了来,开方、取药、待药煎好喂程兴喝下去,张丰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晚饭时间早就过去多时了,但为了等张丰,大家谁也没有先吃。张丰很累,又饿过了,也没胃口吃饭,意思意思吃了一点,又去程兴那看了看,便回屋休息了。
晚上做梦,听见凄怆的声音叫着辛情,似程兴又似她前一世的丈夫秋林,惊醒后心里不安,悄悄穿衣下床,点亮一盏灯笼,一路走向松风院。
忙碌了一天,所有的人都睡熟了,整个傲雪园都静静的,连天空中的半边冷月也是孤零零静悄悄的,没有云拱星绕,张丰一个人走在空寂的院落中,忽然间自怜了起来,觉得自己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还要整天戴着面具做人,连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这样想着时,眼泪便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程兴的房门掩着却没有上闩,张丰轻轻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程兴床边的地铺上睡着一个小厮,许是之前照看程兴累了,开门声和灯笼的亮光都没有把他惊醒——也是,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大概也辛苦了半夜,对于一个还是贪睡年龄的孩子来说已经很难为他了。张丰走到床边摸了摸了程兴的额头,烧仍然没退。她从门边小泥炉上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水,试了试仍是温的,走回床边轻轻拍了拍了程兴的脸,见他睁着迷蒙的眼醒来,张丰用力扶他起来,然后端起水杯把杯沿到他的唇边,程兴显然也渴了,很快就把半杯水喝完,张丰起身又倒了半杯给他。喝了水,程兴的神智清醒了些,轻声问:“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了?哪里难受?头疼吗?”张丰一边轻声询问着,一边用自己冰凉的手为他的额头降温。
“心里疼。”程兴此时的样子就象个脆弱的孩子。
“会好的。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你这么出色,不知多少女孩盼着你的青睐呢。”张丰柔声安慰道。
“我配不上她。我始终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奴婢,所以她看不上我。”程兴自语地低喃。
“不是的程兴,不是的。”张丰认真地说,“她不是嫌弃你的身份,不然你和她相处的时候一定可以感觉到,你并没有感觉到对吗?对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程兴语气消沉,气馁而又无助。
“她有婚约了,她不敢喜欢你,怕自己无法自拔。”
“是这样吗?”他可怜兮兮地恳求道:“公子,你能不能劝她退婚?”
张丰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目道:“不行的。那并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婚姻,也不由她一个人说了算,你知道的。”
“对,我知道。”程兴颓然地闭上眼睛。
“程兴,程兴。” 默默坐了一会儿,张丰轻轻唤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想是又陷入了昏睡。地铺上的小厮始终睡得死死的没有醒来,张丰走至小炉边,用火筷拨开灰烬,在微弱的余火上加了点碎炭重新把火引着,便如来时一样悄悄地回去了。
躺在床上,张丰七想八想地难以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当睡意终于降临时却听到夏绿轻轻起床的声音,心想,现在应该会有人照顾程兴了,等下要记得让橙儿换个睡觉警醒些的人陪程兴。
张丰醒来时已是半上午,见她起来了,陈援迎上去说:“公子,您起来了。饿了吧?我马上去拿您的早餐。”
“不用了,就快到午饭时间了,我随便吃两块点心就行了。”
陈援笑笑:“绿儿叮嘱我一定要让公子用餐。厨房早已备好了公子的早餐,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端来。”
不一会儿,陈援捧着一个陶罐进来,罐口上覆着一只碗,碗上盖着一块盘子。打开,是一碗米饭和一罐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张丰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怎么吃饭,本来还不觉得,看到这诱人的“早餐”顿时就感到饿了。
“你吃过了吗?不如陪我一起再吃点吧。”
“属下吃过了,公子请用。”
“绿儿呢?”张丰随口问道,边把碗里的饭扒一半到盘子里,然后泡了满满一碗鸡汤。
“去店里了。”
“是哦。最近店里很忙,程兴又病了,我倒忘了她还是红窗的掌柜。”
张丰很快吃完了一碗鸡汤泡饭,还有些意犹未尽,却没有再吃,洗了碗筷,把盘子的饭拨回碗里盖好,也不要陈援跟随,自己捧着罐子往松风院去了。
昨晚在程兴床边酣睡不醒的那个小厮正在门口煎药,见张丰来连忙站起来施礼问安,本要接过张丰手上的东西,张丰却让他仔细看着药不必招呼自己,便径直进到屋里。程兴正醒着,见张丰来忙坐起身:“公子。”
张丰把汤罐放在几上,伸手探程兴的额头,因为罐子是热的,这时她的手也是暖暖的试不出温度来,张丰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试了试,体温已经正常,她放心地嘘了口气,说:“早饭吃了什么?这时候也该饿了吧?来吃碗鸡汤泡饭。”
鸡汤里因为有厚厚的油所以仍然是烫的,张丰把碗递到程兴手里,说道:“小心烫。”
程兴接过碗默默吃完,张丰见他的脸上泛着红晕,象是发热未退的样子,便再次用手探了一下道:“退烧了啊,怎么脸上还是红的?”
“公子,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
“嗯。虽然退了烧,身上还是不舒服吧?你好好休养,我有空再来看你。剩下的鸡汤放在这里,记得让人温给你喝。我找橙儿有点事,先走了。”
“公子。”
“嗯?”
“让您受累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说什么受累不受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