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11.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为何平时总是那般平静?”雅加淡淡的问。

夜来一怔觉察出自己的失态,顿时把头深深往下埋,用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

雅加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奇怪的话?

“委屈的时候就哭,开心的时候就笑。压抑自己并非一件好事。”雅加并不理会她满脸的泪水,起身淡淡丢下一句话,就往饭厅走去。

夜来愣了一下,贝克曼牧师从小就说自己是个心事重重的孩子,在别人都在享受自己愉快的童年时,自己却要承受丧父之痛和亲人背叛之痛,稍微大一点时要面临经济窘迫的压力和体弱多病的母亲,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舒心的笑过,人间的世态炎凉是不是早已把自己的棱角和不甘全部磨平?

“愣着干什么?愿赌服输,过来吃饭。”见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雅加开始催促。

管家准备的晚餐是中国菜,显然从进门那一刻起,这位心事难测的将军就打算留自己吃完饭。夜来强忍着自己满心的忐忑和恐惧走过来。

雅加见她站在餐桌旁边却不坐下,已将她心中所思所想猜得七七八八。

“你不必紧张,只是一个人吃饭有些寂寞。”雅加淡淡解释。

她坐下,拿起象牙筷子干吃那碗里的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眼睛竟是空洞的;他一愣,把每道菜都夹上,转瞬间,夜来的碗里顿时堆起一座小山。

夜来看着那满满的一碗菜,不知如何吃。雅加今天的举动太奇怪了,夜来小心翼翼的偷瞟他,想发现点什么。

这一幕被雅加尽收眼底,他顿时有些无奈;从来自己给人的印象就是难以亲近、冷漠和疏离,虽然平时出席宴会也或多或少与女人打过交道,可是要自己主动去接近一个对自己有怨愤的女人,的确有些束手无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烦躁之感。

雅加挑选几样做的精致的小菜放在夜来面前,“你尝尝,看是否正宗。”

夜来拘谨的夹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咀嚼,她怔了一下,这百合莲子鸡的味道居然不逊于中国名厨的手艺,雅加留意到她眼中难以察觉的亮光,果然是她爱吃的菜。他心中得意万分,见她终于放松了些,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夜来被这道家乡风味的菜吸引,却又犹豫着不敢自己去夹。

“这道菜是做给你吃。我吃不惯中国菜。”雅加一边优雅的饮红酒一边默默注视她。

这样一说,算是解除了夜来的防备。此时已是八点左右,早过了饭点,夜来本就饿了。她望着那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终于还是孩子心性未去,自己开始夹菜吃。

雅加微微笑了笑:“你慢慢吃。”

那张原本就极其英俊的脸在金碧辉煌的灯光映照下更加英气逼人。

雅加见她对自己已无初始的冷漠防备之意,心中大感满足;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的问:“你平时就爱吃这些菜吗?”

他问的很平淡随意,夜来只当他是随口一提,于是温温和和的回答:“在中国时,每次我被老师夸奖或者写了好文章后,妈妈就会做这道菜我吃。”

他只是一笑,面庞英挺清俊,原本冷峻的脸也柔和不少。

“那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会玩摇骰子?”

“小时候经常玩,长大了就不玩了。那是赌博,不是好事。很多人为了这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她咬了咬嘴唇,神情黯然的的回答他的问题。

雅加见她神情有异,当下淡淡道:“家破人亡?有这么严重?”

夜来见他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当下道:“我父亲就是去赌场……”,她的话顿住,显然是说不下去。后来的事情雅加也是极为清楚。

雅加见她一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当下也想找些话来安慰她:“我不赌钱,我只是为玩游戏而玩,并不想赢钱。像我这样的人很多,你父亲大概和我一样,只是误入歧途了。”

夜来放下筷子,面如雪中腊梅,望着雅加,笑容极安静清澈的:“这会儿天很晚了,我吃饱了,要走了,谢谢将军。”

雅加淡笑着点点头,夜来便转身走出去,沿着花圃小小的路径走回去,

初冬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夜来紧紧裹紧大衣还是冷的瑟瑟发抖,那件大衣显然年头很久,早已不保暖。雅加看着那冻得直哆嗦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皱起,追上来。

“怎么不穿我买给你的大衣?”雅加微微有些怒意。

“我不冷。”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雅加脸色更阴沉,“上车,我送你回去。”

夜来刚欲拒绝,却被他快速打断,“车站没车了。快上车!”

说完将夜来拖着塞到车,一路上雅加沉默不语,车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夜来隐隐感觉雅加的怒意,却不知为何而来。

几个小时后终于到学校,夜来急忙打开车门跳下车摆脱这沉闷压抑的气氛。

“等等!”雅加冷冷的叫住她,夜来诧异的回过身。雅加也不多说话,径直走上前来,一把扯开她的呢大衣,大衣上的纽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地上。

夜来惊慌失措的捂紧大衣,急忙后退,又羞又恼:“你想干什么?”

雅加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顺势一带,就将她拖回来,夜来又惊又怒,用两只手撑着他胸口,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开我。”

他也不理会,只是继续扯着她那件陈旧的呢大衣。

夜来拼命挣扎着,雅加停下来,双手压住她的双肩,低低喝道:“别动!再动我就将你带回我的官邸去!”

夜来当下停下来,回转头来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滚落,鬓发微乱,那张玉雪般莹润的脸上浮着一层恼怒的红晕,雅加突然间就想起多年前在普林斯顿大学那位中国学者吟的那一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他一把扯掉她的衣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抿着唇哭的夜来,“回去穿我给你买的那件大衣!”

说完拿着大衣转身离开。

夜来顿时冻得瑟瑟发抖在身后哭喊:“你把大衣还给我!”

雅加•莱克只留给她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夜来几乎是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自己就那么一件稍微厚一点的衣服,却被那个疯子拿走,自己以后穿什么。

从法兰克福回来的第二天雪开始下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夜来被逼无奈只得穿上雅加买给她的那件雪白的绒毛呢大衣去上课。

刚出宿舍莉莎就惊呼:“夜来,谁给你买这样漂亮的大衣?你穿上就像一个天使。”

夜来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莉莎的问题。

莉莎看她为难的表情试探的问:“还是以前那个人?”

她咬着嘴唇不回答。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莉莎好奇的继续问。

“知道,”夜来无奈承认,“是我教父的一个朋友。”

“那位在中国传教牧师的朋友?”

夜来一五一十将事情所有的经过告诉莉莎,听完莉莎就急了,“你怎么知道雅加•莱克说的话是真的?德国人谁不知道雅加将军反犹,而你的教父是犹太人,他怎么会是你教父的朋友?”

夜来微微低下头解释道:“我最初也不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我写信回去问过贝克曼牧师。前几天我刚收到回信,贝克曼牧师证实了他的话。”

“你就知道那封回信是真的?”莉莎有些不甘心

“贝克曼牧师的笔迹我不会认错的,更何况信还是用汉文写成。”

莉莎深深看了夜来一眼,“无论怎样,你要小心雅加•莱克。”

夜来淡淡一笑,重重点点头。

莉莎眉目轻挑,有些怀疑的问:“真的知道?”

“是!”夜来淡淡一笑,犹如空谷幽兰。这样绝美的女子,恐怕有人很难不动心吧!一个奇特的想法突然在脑中萌生,莫非雅加也是……

夜来轻轻戳了一下正出神思考的莉莎:“想什么呢?走吧,要上课了!”

两人来到教室时已有不少人,格鲁曼教授的德国文学课是洪堡大学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两人找了空位坐下来。

夜来便从包里拿出一本诗刊,莉莎一眼瞟过去正是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本诗集。打开书那首《伊甸园》赫然映入眼帘:

《伊甸园》

———— 雪夜暗香来

青草、庄园,繁花飘落随水流

上帝告诉我那是我一生的追求

百思不得,我困惑抬头,仰望苍穹

月华的银光倾泻大地,

繁星眨眨眼无声的微笑

天上云彩间投下五彩的光芒

爱神翩然而至,扬弓远射

我虔诚的紧闭双眼,接受命运的安排

只因知道我将和你约定此生的天堂

沿着荒芜崎岖的幽径,

我走入伊甸园的绝经

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憧憬

前世今生、三生石畔的誓言

蓦然回首,看这一路的沧海桑田

拼却今生,举杯邀月,孤影独行

夜幕下黄卷青灯的独酌,

是上帝对我至深至爱的惩罚

就让我为你弹一支夜曲吧

如果这是爱情,

就让我飞升天国,对花对酒,伴你到天涯

如果这是爱情,

就让我沉溺其中长醉不醒

夜来抚摸这些自己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文字,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眼眶渐渐湿润。格鲁曼教授走到自己身旁也不曾察觉。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格鲁曼闪动的蓝色的眼睛微笑的看着夜来。

格鲁曼教授是维克多的恩师,常常和夜来讨论中国文学。对这位来自东方弱国的才女青眼有加。

教授拿起诗集,看着看着眼中惊叹之色越来越明显,当看到最后的那个名字:维克多•阿洛索罗夫时,他顿时拍案叫绝。

“夜来,怪不得你会感动流泪。我从未读过维克多这精妙带有中国文化的小诗,他也从未给我看过。我早说过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诗人。这本诗集能借我拿回去好好品评吗?”格鲁曼教授无比激动,恳切的望着夜来。

夜来有些为难的点点头,在那样一双友善温和的眼睛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不”字。

他拿着诗集兴奋走向讲台,教室最后一排位置突然“哗啦”一声,有人起身离开。教室里所有人无比好奇的回头看,想弄清楚究竟还会有谁不喜欢格鲁曼教授的课。然而那人离开的太快,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背影和黑色的呢大衣的衣角是那样熟悉而又陌生,夜来竭力回想却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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