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信任

27.信任

肖文在十三楼会议室等了朱程一整天, 滴水未进。下班时间,女秘书打了声招呼,自顾离去。

肖文站在窗前, 望着华灯初上的城市, 南城的方向。

他把小昭的事告诉田鼠, 田鼠说已经知道了, 小昭原来一直没有离开C市。不管张无忌怎么撺掇, 她坚持要等朱程回来,带领朱程集团挺过这一关。

张无忌当然不敢等朱程回来,他骗走小昭所有的钱, 离开的同时把小昭的行踪泄露给朱程的手下。

朱程赶到时,小昭从居住的大厦顶楼跳了下来。

肖文想象那一瞬间的画面, 他不知道朱程有没有看到小昭从空中坠落的过程, 还是那一大滩血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涂抹出鲜艳图案, 流到他脚边。

夜深了,肖文独自回家, 打开电视,重播的新闻里正在介绍因心脏病突发逝世的柯义兵将军生平。

画面是隆重的追悼会,鱼贯而来的都是政坛大佬,一位大人物偶尔回头,被摄下一个清晰的正面。

这张脸只有几分熟悉, 却足以令肖文知道他是谁——朱程的爷爷, 朱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一生一死, 千里之外的两位老人, 却决定了C城势力的强盛与衰落, 决定了朱程和许乐天的命运。

这一夜肖文没有睡好,明知道他对许乐天的处境无能为力, 却不得不担心。

担心之余,却又有种隐约的想法:朱程与许乐天斗得越激烈,双方受到的损伤就越大,而他成功瓦解他们势力的可能性就越大。

肖文对自己的冷静先是惊讶,继而苦笑。

除了仍然爱着许乐天,他已经变得太多了。

连自己都变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人不变?

第二天肖文按时赴朱程集团总部,朱程已经在总经理室等着他。

大熊和朱程的两位叔叔都不在,秘书室外倒是排了一群人,点头哈腰的招呼肖文。

肖文扫了一眼,认出他们是朱程的属下,不过和他以前一样,都是些正当生意的掌舵人,俗称“分公司经理”。

这群人在许乐天攻城掠地步步紧逼,朱程节节败退时都龟缩在家,不但没有想办法面对公司的危机,更生怕别人知道他们是朱程的人。现在不知为何又出现,难道他们也知道风水轮流转到了朱程这边?

有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向肖文凑近几步,掏出西服内袋的进口烟,殷勤的递上去。

这人是和肖文同批被朱程选中的人才,负责一家小型加工厂,虽然没有肖文的成绩突出,倒也做得有声有色。

他仗着和肖文打过几次交道,做老友状。肖文接过烟,和他聊了几句,得知他们一群人都是来向朱程述职的,从七点等到九点,朱程一个都没见。

他点着烟,深吸了口,皱眉道:“我们也是不得已,前段那局势,银行领头,要债的一批一批上门,欠债的一分钱没有,办公室不停接到恐吓电话,工人闹事的闹事,怠工的怠工,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头。”他压低声音道:“说到底我们只是平头老百姓,□□的事躲都来不及……实在没办法才撒手不管。”

那人振了振精神,又道:“现在好了,昨儿夜里好几个电话打到家里,银行同意贷款延期,债务人同意还款,嘿,天知道为什么!眼瞧着难关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赶紧来向朱总报告了。”他朝身后努了努嘴,“没想到撞见这群老兄,朱总更是不肯见我们……”

肖文当然知道为什么,政界和商界很多时候都是互通,许乐天失势,他们当然要倒旗易帜。他捏了捏那支烟,没出声。

秘书室的门忽然推开,外面一群窃窃私语的男人刹时都静下来,盯着出现在门口的女秘书。

总经理秘书没理他们,朝肖文点了点头,声音不带起伏的道:“朱总在里面等您,您请进去吧。”

肖文进了门,看了看,踏着地毯走向休息区。坐在沙发上的朱程抬头道:“来了?快过来。”

肖文怔了怔,朱程的样子没了平时的从容镇定,头发散乱,衬衣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招呼了肖文后立即低下头翻阅手中的资料。

肖文过去坐到他身旁,朱程顺手丢了两份卷宗过来:“你看看,尽快作个结论。”

肖文打开其中一份卷宗,正是外面那个熟人负责的那家加工厂的生产经营报告,翻了翻另一份,果然也是外面那群人中某个负责的分公司经营情况的评估报告。

朱程似乎知道他的疑问,一边一目十行的阅读报告,一边道:“前几年扩张得太快,各行业都插了手,趁这个机会清查一遍,有些利润太薄的分公司干脆结束,把更多的投资集中在利润丰厚和经营良好的分公司。”

原来如此,果然是个重整公司系统的好机会。任何逆境都能让他找到对己有利的地方吗?肖文看了他一眼。朱程翻到页末,刷刷打了个叉,将卷宗扔到一旁,又伸手拿另一份。整个过程头也没抬。

肖文抿了抿嘴角,低下头认真看报告。

这一看才知道,报告的内容极尽详细,相比之下当年肖文递交朱程当作“敲门砖”的那份报告实在小儿科之极,肖文不禁汗颜。

报告内不但有各项数据可以对比,更有对市场前景的客观分析、主观预测、甚至有各种可靠的内幕消息。比如那家加工厂的资料里就提及未来半年内有三种常用金属会涨价,所以加工厂的成本上涨,产品利润也会缩减百分之几……

做出这些报告的人不但对每家分公司的运作情况了如指掌,甚至一些黑幕也一清二楚。既然不是外面那群头头,那么很大可能性就是该分公司的二把手,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是朱程安插的眼线。

肖文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朱程不这么做倒奇怪了。

两人工作的投入,浑然忘了时间流逝,女秘书每隔一个小时开门看一看,两人根本没察觉。

屋外的人们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去,忍饥挨饿的陪着他们从早到午,到太阳下山。

终于,最后一份——肖文和朱程同时把卷宗往地上一丢,朱程长出口气,肖文摘下眼镜,闭着眼按揉鼻梁。

朱程叫了女秘书进来,指了指地上两叠卷宗,要她分类交到下属部门。

女秘书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抱起两叠卷宗就要出去,肖文拦住她,对朱程道:“我标注的那些,程哥不再看看?”

朱程随手抹开遮眼的乱发,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相信你。”

“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相信吗?肖文不置可否,这些报告称得上商业机密,朱程让他参阅,倒确是表现了足够信任。

只是,他想得太多,他还没有那么天真。

肖文戴上眼镜,与朱程对视片刻,后者笑吟吟的仰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只不知这副外表与内里是否相符。

女秘书看了看两人,道:“两位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容我提醒一声,两位错过了午饭,现在是晚上七点,正是晚饭时间。”

话音刚落,两个男人同时按住肚子,皱眉。

肖文起身,帮女秘书抱了一半卷宗,淡然道:“程哥不嫌弃的话,我还请得起一顿饭。”

朱程摸摸鼻子,笑着站起身,跟在肖文后面。

门一开,苦候了一天的经理们全涌上来,七嘴八舌七手八脚,一时就看到张张男儿愁容,端差没有声泪俱下。

女秘书大声呵斥,高跟鞋不留情的踩了这个跺那个,朱程和肖文总算逃出人群,钻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人声喧哗,缓缓下降。

肖文扶了扶眼镜,似乎不经意的道:“风水又转到我们这边,证明许乐天开始倒霉了。程哥,要不要做点什么?”

朱程盯着一级一级变化的指示灯,直到电梯降到底层,“叮”一声打开,他才悠悠的道:“我跟许乐天不同,有些事,不喜欢亲自动手。”

他转眸看向肖文,微微一笑。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