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答案
朱程要求的谈判在朱程集团总经理办公室进行, 只有三个人参加,朱程、许乐天、肖文。
当他说出条件,许乐天僵了半天, 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朱程沏了茶和肖文悠哉优哉的喝。
肖文抽空向许乐天点了点头。
朱程的条件并不是要许乐天的半壁江山, 正相反, 他提出双方停止纷争恢复平衡, 再由许乐天以蚕食的方式, 在他的配合下,一点一点缓慢的吞掉朱家在C市的全部生意。
朱程很有感触的道:“欲速则不达,过去我只想逮住好的契机, 一次性解决。没想到机会稍纵即逝……”他看了眼许乐天,道:“我收到消息, 许伯父这次上京最可能的合作伙伴是魏成仁将军, 魏将军和我家老爷子并无利害冲突, 目前关系良好。不出意外,你我未来将有长期的和平共处。”
许乐天哼了声, 瞥了眼身旁端坐着喝茶的肖文,探手抢过他的茶杯,喝光剩下的半杯茶,道:“我说过,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朱程笑笑, 慢条斯理的重新拿个杯子沏上茶, 递给肖文:“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许乐天又抢在肖文前面夺过茶杯, 热气腾腾的茶水一口吞下, 面不改色一字一顿的道:“合-作-愉-快!”
朱程向后仰靠到沙发上, 含笑与他相视,许乐天双眉压低, 黑眸冷冷的瞪着他。
数秒后,许乐天忽然咧嘴一笑,吊儿郎当的道:“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这样吧。”他慢腾腾起身,手里捏着那只杯子,“砰”一声重重放到几面上,眼睛仍然盯着朱程,右臂却攀上肖文肩膀:“我们走。”
肖文拿下那只手,淡淡的道:“你先走。”
许乐天一怔,转头看他。
肖文的头发和衣服上还沾着爆炸生成的石屑和灰尘,手脸因为清洗过是干净的,脸上的神情疲惫不堪。
太倦了,他不得不把手肘抬上茶几面,手掌撑住沉重的头颅,根本无力回首,看不到许乐天的表情。
朱程却看到了。
他似笑非笑的观察这两人。
许乐天什么也没说的转身出去。
朱程看了眼他的背影,又沏了杯茶,这次直接递到肖文手边。
肖文接过:“谢谢。”
朱程道:“介不介意告诉我,你和许乐天是什么关系?”
肖文抬眼看他,坦荡的道:“何必明知故问?”
朱程微笑:“如果我非要问,能不能有一个不同的答案?”
肖文看着他,他在笑,笑意浮在眼瞳表面,遮掩了后面的一些东西。
看不清……或者,是他不愿去看清……
“不。”肖文轻轻放下茶杯,“有些事,永远都只有一个答案。”
肖文不想立即面对许乐天,当一切尘埃落定后,他还没决定以何种方式面对他。
所以他仍然坐在朱程办公室里,沉默的喝着茶。
朱程在书架前整理他的藏书,状似随意的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继续留下来帮我?”
肖文扶了扶眼镜,“就算你不介意,你的手下也容不下我这叛徒。下一个目标是瓦解许乐天的势力。”
“从内部着手?”朱程点头:“这方面你有经验。”
肖文没理他的嘲谑,想起另一件事,问道:“你的账簿怎么办?”
朱程翻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道:“柯将军逝世,谁碰了那本账就是跟我家老爷子作对,有心的人没那本事,有本事的人暂时没那心,过几天账簿自然会回来。”
问了蠢问题。肖文看看朱程,他生于斯长于斯,阴谋诡计官场规则早已成了他潜意识的一部分,他真的能够脱离?
“你不愿意走安排好的路,那你想做什么?”肖文感兴趣的问。
朱程翻过一页,若无其事的道:“我还没想好。”
肖文一怔,“你……没有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
朱程头也不抬的摇了摇。
肖文哭笑不得,搞半天朱公子根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想,那他闹什么独立?
朱程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抬眸看过来,清晰的道:“谁说没有理想的人就必须接受别人施予的理想?一个人只能活一生,我的一生可以浪费在自己手上,却绝不能光彩在别人手上。不为什么,只为这是‘我的人生’。”
“一个人只能活一生”吗?肖文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苦笑。
前世,我也如你一般坚定啊。
“重生”……到底为什么要重生?
肖文站起身,向朱程告辞。
朱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低头继续读书。
再翻一页时,手指微有些颤抖。
“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想要……他看向空无一人的沙发,茶几上孤单的茶杯。
他笑笑,轻轻的又翻过一页书。
肖文在楼下遇到许乐天。
许乐天一直站在楼口等着他,他清楚肖文的脾气,既然要离开朱程集团,就不会再用朱程配给他的车。
肖文被堵在大门处,实在没有力气跟他纠缠,疲倦的道:“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
许乐天本就糟糕的脸色更难看几分,硬是不放人,憋出一句:“那天……我在你脖子上看到牙印……是不是朱程?”
肖文一怔,突然笑出来,不说话转身就走。许乐天一把捞住他右臂,肖文回头,冷冷盯着他。
许乐天被他盯得心慌,松手,又赶紧抓住,道:“你不是要打垮我吗?跟我回去——”
“许乐天。”肖文打断他。
许乐天死死攥着肖文的胳膊,他知道自己能折断这只手,能轻而易举杀了眼前的人。
或许他真该杀了他。
许乐天放开他,肖文立即转身急步走到路边,刚好一辆计程车驶过,肖文伸手招停坐进去。
许乐天望着计程车缓慢开出,如梦初醒,奔向自己的车。从启动到加速,许乐天疯狂踩油门,后视镜照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自己在笑。
许乐天笑道:“你是我的人,绝不能离开我。”
“你敢离开我,我杀了你。”
肖文坐在计程车后座,心烦意乱的靠住椅背,没注意计程车司机正在后视镜里偷看他。
“喂。”司机忽然道:“是您吧?”
肖文愣了下才明白司机在问他,疑惑的看向前座。
司机“啊哈”一声,叫道:“果然是您!我就说我眼神儿好使,一眼就把您认出来!话说您都没咋变啊,二十几岁和三十几岁差不多,这保养的,嘿!”
肖文越听越不着边,刚道:“你认错人了……”司机居然在开车过程中回过头,乐呵呵的道:“没错没错,是您贵人多忘事儿。我想想啊,当时我是这么说的‘又说只等一会儿,我整整等了您一个小时!要不是看您出手大方,行李又都装上车,我早就自顾走了!这时段,又下雨……’”
肖文听着耳熟,渐渐的心跳声盖过司机的唠叨,他震惊的盯着司机,说不出话。
司机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满意的点点头,回过头继续开车,道:“我就是那天那个倒霉司机,您是倒霉乘客,还有我前一段遇到的卡车司机,我们仨因祸得福,嘿,比别人多活了一遭!”
“你、你们都重生了?”肖文挤出干巴巴的声音:“都记得?”
“‘重生’这词儿不错。”司机道:“咋不记得啊,好歹是死过一趟,我俩倒是恨不得忘光,偏他妈的不是想忘就忘得掉哇——”司机猛然拔高叫了一声,骂道:“我□□妈,孙子你会不会开车!”
肖文的身体剧烈颠簸了一下,倒在后座上,他回头从后窗望出去,许乐天的车不知何时追上来,来来往往车流如织,他却硬要超车。
肖文恍忽间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他不由的抬头看天……那个雨夜,出走的他,驱车追赶的许乐天……
许乐天的车在计程车尾重重的擦了一下,计程车被甩向一侧,差点和邻道上迎面来的车撞上,司机拼命打方向盘,嘴里流水价咒骂。
难道一切要重演……许乐天……“许乐天!”肖文醒觉的时候,他已经跳下计程车,徒步穿行于车流。计程车和许乐天的车堵在路中央,后面一排车按喇叭,肖文的叫声在噪音中如此微弱。
许乐天仍是听到了,他打开车门,另一辆迎面而来的车“砰”一声撞飞了他的车门,许乐天迅速探出半身,把肖文攥进车里。
肖文跌在许乐天胸前,他撑起半身看他。
许乐天死死的瞪着他,咬牙咬得太用力,腮肉都鼓起来,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带着执拗的情绪,闪着绝望的光。
“许乐天……”肖文喃喃道,他该问他什么?
你是不是我爱了二十年却又背叛我的许乐天?还是另一个单纯的爱着我未来注定背叛的许乐天?
你一直在骗我,抑或你没有骗我?
你是故意杀了我吗?现在,你又想杀死我吗?
这般纠缠不清又痛彻的感情,我宁愿你杀了我……“重生”的意义,到底是重复前世的轨迹,还是为了得到一个别样的结局?
没了车门的一侧不断看到车辆飞驰而过,车声呼啸如岁月流转,瞬息浮生。
喇叭声震天。
肖文平缓了呼吸,轻声的道:“许乐天……肖文是孤儿,无父无母,无财无势,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一个你。许乐天,我什么都没有,所以能够全心全意爱你。我也不要你什么,不求你爱我如我一样,我只求你……”
“我求你……”他重复道:“求你,绝对,不要背叛我。”
许乐天捧住肖文的脸,额头与他的相抵,仍然是一句话不说,缓缓的,却有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肖文脸上。
缓慢的,一滴一滴,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