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泗酆此时正坐在一张竹椅之上, 一袭黑色长袍拖曳在地,其上撒落着不少木屑……她手上紧紧握着一只翎羽短箭,正用锋利的箭头在一块黑檀木上聚精会神的雕刻着。
墨绿色的翎羽微微晃动着, 泗酆时而会停顿一二, 抬起檀木蹙眉细看, 然后将滑至胸前的青丝撩至耳后, 继而又开始细细雕琢起来。
眼见檀木上的那抹倩影和她心中思念的那人愈发相似, 泗酆眸底虽有郁气,但嘴角处仍不禁泛起几分笑意。
倩婀立于泗酆身后,怨恼地望着屋里遍地的白宣, 画纸上的女人虽然神态各异,但从其眉眼看来分明就是同一个女子!
她眉间不自觉的聚起一股怨意, 齿间来回在苍白的唇肉上磨动, 直至一点腥咸味没入口间她才缓缓开口道:“时过二十年, 大殿下还念着仙界的那个女人么?”
她拾起地上一张画纸,恨恨地注视着画里的女子, 那张令人艳羡的面容如炮烙一般烫进她的心底……她只恨上次捉住那女子时未将之狠狠惩治一番便让她那般轻而易举的逃了。
倩婀紧皱眉头,原本苍白的面色此时更是毫无血色,目光中的层层怨毒直直落在那画像上,加于指尖的力度亦不断加大,直至那被她握在手间的画卷深深的皱在一起才作罢休。
“大殿下, 那仙界公主怎值得您用情如此深厚?”
倩婀忽的松开五指, 望着那团皱宣坠落在地, 才一字一句的将压抑于心底许久的话语点点吐出。
“她当年毁约背信, 陷您于不义, 而后您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她亦不曾寻过您, 更不曾念过您,以至您竟落入这等处境!这般女子……怎值得……”
……
倩婀终在一息之间,道出这番积压在她心底的话语,只是在她抬头望见正注心于雕刻檀木图案的泗酆之后,她眸子里原本燃起的炽烈情愫又突地湮灭无踪。
无论倩婀如何劝说,泗酆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只是静静的雕刻着手中事物。如此淡然,如此平静,好似倩婀所说的全然与她无关一般……泗酆这般淡而处之,终令得倩婀再也无法沉寂下去——
噬人的酸意充斥在她胸间,一点一滴的蚕食着她的心智,令她早已生起的强烈妒意犹如脱缰之马……
最后她狠狠咬着银齿,勉力压下哭腔,低声说道。
“她甚至已然忘了您!”
听闻这句话后,泗酆才微微停顿了几许,敛眉而松,继而又面不改色的用袖口拂去檀木上的细小木屑,锦璘的身影终于完全浮现在她眼前。
泗酆站起身来,将那木雕置于阳光下,凹凸精致的刻痕在阳光下闪着细微光芒,她麦色肌肤在日光的照耀下亦是迷人至极。
她忽的转过头去,一头长发随风摆动,柔美的面容中透着几分熠熠英气,仅是一个淡淡蹙眉的神色,便撩得倩婀心神大乱。
“倩婀,我说过了,此事与她无关。”
见泗酆又在维护那个女子,倩婀心头便生起一团无名怒火,她恨恨的握紧了藏于袖下的双手,厉声说道:“大殿下怎能如是说?若非她背弃信义,二殿下现今又怎会如此模样?您又怎会被囚禁在此整整二十年?”
听闻倩婀忽然提起了珥琪,泗酆心下一惊,即刻松开手中的箭翎,突改了往日淡然常态,急急问道:“如此模样?珥琪怎么了?你不是说……”
倩婀微微一怔,这才醒悟到她方才竟在气愤慌乱之间说漏了嘴……
这二十年来,为了不让泗酆担忧烦恼,她一向报喜不报忧,所以泗酆所知道的是,珥琪这二十年来……
可是泗酆却不知这一切皆是谎言,珥琪究竟如何,仅有她一人了然于心。
正是因为在乎泗酆,她才一直隐瞒此事,可是泗酆在乎的人却一直不是她们,这是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啊……
泗酆焦急的望着倩婀,可是倩婀始终保持缄默,甚至不看她一眼,这反应让她更加不安了。
“她究竟怎么了?”
倩婀埋头苦笑,原来泗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着珥琪的,她还道泗酆心里除了仙界的那个贱人,便甚也装不进了呢!
于是她思量几许,终究还是决定暂且瞒下此事。
“二殿下除了制药人一事被魔尊稍作为难,一切可谓安好。”
倩婀强忍眸中酸意,忽地抬头说道:“只要大殿下您重掌大局,二殿下便不会再受甚苦楚了!且凭您的功力,明明是可摆脱那禁咒的啊!”
倩婀这般说,泗酆亦不自觉地略略一愣,但是她并不答话,仅是默默深思。
倩婀见泗酆大作沉默,不由得怒极,于是歇斯底里的叫喊道:“莫非还是因为那女人吗?所以您才……”
“住口!”泗酆敏锐的察觉到似有外人接近,眼眸闪过一分肃然,忽而厉声喝止了倩婀。
倩婀言语一顿,不待她醒转,她身后便传来一阵脆亮的击掌声,而后又响起了一道凉凉音调。
“被囚禁如斯岁月,灵觉依旧不减分半,你果真有几分本事,看来这三界之内除了这血禁咒,便无甚物能制得了你了。”
泗酆自是听出这番话语中淡淡的讥讽意味,嘴角不由得泛起几分苦笑,但她并不言语,仍作沉默状。
一名披着斗篷的女子忽的出现在倩婀身后,倩婀当下便惊恐地半跪在地,恭敬拜道:“恭迎魔尊……”
可魔尊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仅是定定的注视着泗酆,不过多时,她冷笑道。
“倩婀,言多必失,本座以为你再是了然不过……”
虽看不清那魔尊面容,但泗酆依旧能察觉出她言语中所带的杀意,于是不待魔尊再道出甚言语,泗酆便神情凛然地径直命倩婀退下。
见泗酆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魔尊并不与她计较,依旧冷冷的望着她。
而泗酆亦是毫无畏惧之意的与之对视,只是那分深切的不安,始终萦绕于心——
珥琪定是出了甚意外!
见倩婀已然退下,泗酆才开口质问道:“珥琪究竟现下如何?”
可是那魔尊并不理会泗酆,好像全然没有听到这番话语似的,反倒开始细细欣赏起地上的画卷,嘴角更是扬起额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是用情至深呐!看来,本座的好女儿确实……”
泗酆秀眉深深蹙起,似乎在辨别此话之深意,沉默几许后,她不屑笑道:“你当真自负太过,你就这般笃定她在我心中分量?你就不怕我会不顾一切的破了这禁咒?”
“血禁咒以血下咒,此咒若破,施术者必遭反噬,如此高深的咒术,反噬之力亦更加强大才是。”
听闻泗酆如是说,魔尊却无半分担忧之色,依旧自顾自的说着似是无关紧要之事。
她拾起一张画卷,指尖漫无目的的在卷面上游走,轻笑道:“二十年不见,倒真有些想念了……”
“犹记当日,本座以心间血造出日后仙界之主时,心念微动,使得锦璘锦熠并蒂双生。”
“其中,本座最为疼爱的便是锦璘了……”
见泗酆听闻锦璘二字时眼底闪过的那抹痛心黯然,魔尊面上笑意更是深了几分,然又悠悠说道:“若你强行破血禁咒,锦璘她们亦逃不过反噬之力。”
魔尊言语虽轻,但是字字有如千斤之重,直直撞击在泗酆心口之上,逼得她心底阵阵慌乱。
“本座功力深厚,反噬之害至多伤及些许元气,可是这画像上的人可未必受得住。”
而泗酆听闻这番淡然话语,顿感呼吸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将她团团包裹了起来,就似陷入困兽之境一般……
她自是了然此事,若她强行破咒,于魔尊而言仅是伤及皮肉,而锦璘……却会仙骨折损堕入鬼道……她怎能以锦璘性命冒险?
逼她画地为牢,这魔尊这算盘打得极好呵!
见泗酆面色愈发不安,魔尊又嘲讽般的笑了笑,“呵呵……你姐妹二人果真皆是重情重义之人。”
闻言,泗酆又忽的一怔,急急追问道:“珥琪现下究竟如何??”
但魔尊依旧不理会泗酆追问,只是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令得她心底更是焦躁,盛怒之下,她手中的翎羽短箭“嗖”的破空飞出,直直击向魔尊!
可魔尊仅是略略侧头,以迅雷之势将这支短箭牢牢钳于二指之间。
只是箭锋带过的气劲急速搅动了气流,将她的斗篷忽地掀下,使得她一头华发坠地而散。
那张与锦熠极是相似的白皙脸颊上渐渐现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缓缓顺颊而下。
魔尊又是一阵轻笑,伸手轻轻抚上脸颊,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抹殷红印记,很是不屑的轻哼一声。
“你之功力不减当初分毫,可是亦无甚突破。”
仅是一瞬,那道伤口又立刻愈合如初了。
而魔尊饶有兴致的把玩着那支翎羽短箭,眉间的笑意更是浓厚。
“当初便是这样的翎羽短箭坏了事,你就不怕触物感伤么?”
眼见泗酆的面色愈加气愤,魔尊亦不再刁难与她,仅是微微贯力,手中的翎羽短箭霎时便化成了粉末,簌簌从她指缝中洒落。
“放心吧,本座见珥琪自小体弱,便教了她一身奇功,你莫要多作担忧。”
“不过今日本座不欲与你这阶下之囚谈论此事,你虽匿身此处二十载,但威名依旧不减当年,尤其是忠于你的众多死士,更是蠢蠢欲动……”
“你不将众死士的名册交与本座,本座怎可安心,若你交出名册,本座便解了那血禁咒,让你与锦璘双宿双栖如何?”
然而不管她怎样利诱,泗酆都不为所动。
暗暗稳住心神后,又恢复往日的镇静淡然,泗酆冷笑数声道:“你布局之妙哉!可惜我仅是观棋之人,名册一事我确实不知分毫,你莫要在此虚耗心神了。”
魔尊闻言轻轻一叹,又笑笑道:“我等与天齐寿,大可慢慢周旋,若你愿在此地虚度千百年岁,亦未尝不可。”
说罢,随一阵雾气卷过,魔尊身影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泗酆见魔尊已然远去,终放下面上高傲无畏之色,换上的是止不住的孤寂苦楚,她手指轻轻抚上那块木雕,眼底满是黯然。
锦璘,珥琪……我究竟应当如何……
此时凉潇一行人正风尘仆仆的朝着黄泉寺赶去,因为丢了坐骑,所以她们只得加快脚下行程,若不是三人皆有一身好轻功,定会误了脚程。
只是一路上皆尽荒芜人烟,即便难得路过几个村落,其大多亦早已成了荒村。看着遍地的腐尸,满地的残骸,一行人便知此事定又是出自药人之手了。
故凉潇和晗笙一路上不断的采集药材,夜晚时分便开始炼制新药,若是遇上身中血毒之人还会将之带回医治,只可惜血毒太过于毒烈,毒尚未解,中毒之人便早已毒发身亡了……
所幸滇南此处奇珍药草众多,中毒之人更多,一一尝试多日后,凉潇脑海中终有了几分对付这血毒的头绪。
现下她正聚精会神的将一根银针扎在一老妇颅后大穴之上,轻轻捻动针头,不断的调适指上力度。
而晗笙蹲在凉潇面前顽皮的笑了笑后,便移步至一旁处煎药……锦熠则是黑着脸观望着二人之所作所为——
凉潇几乎每晚都会带回中毒之人以为救治,可是谓曰拔毒救人,不如说是以活人试药更为贴切。
已然有数晚,凉潇带回的病人皆会因受不住剧痛折磨而不断哀嚎求救,然后一命呜呼暴毙于榻上。可即便如此,凉潇亦仅仅是面无表情的微微叹息,拿出化尸粉来毁尸灭迹。
且见她神情,似乎并非因折了一条人命难过,而是为了无法应对此毒而苦恼。
这,可是医者应当所为所念?
凉潇之心狠手辣,她一直有所耳闻,可她一直只当其为江湖传闻……但是如今亲眼所见,只怕传闻无不及呵!最可恨的还是晗笙,明知凉潇在不断作恶,不但不劝止,竟还出手相助!
人类之所思,究竟……
故凉潇所为虽为救人,可是在锦熠眼中无疑是草菅人命!
在晗笙拿着一捧草药在月下分拣时,锦熠终无法坐视凉潇作为,她一手紧紧握着剑鞘,疾步行至凉潇身前。
不过半刻,凉潇所救治的那老妇耳鼻处皆流出了一股黑血,但是这老妇依旧神智清明,凉潇颇为惊喜的再次为其把脉之后,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翘——总算是找到救治之法了!
前几日带回来的人,未待她行至拔毒便已然毙命,今日这老妇虽亦七窍流血,但流出的却是毒血,想必只要不断施针用药,定能拔清余毒。
就在她略作思索,正准备继续施针之时,锦熠的剑鞘却毫不客气的拦在她手前,宝剑尚未出鞘,便已带威慑之势。
因此,凉潇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她自是了然锦熠对她用活人试药一事极是心怀不满,更是知晓以锦熠性情,能容忍至今日已是不易。
但是她依旧没有分毫停下的意念,手腕轻巧的一翻,手中银针便以迅雷之势地射入老妇昏睡穴内,榻上那老妇剧烈的动弹了一下,未及出声便陷入了昏迷。
她理了理身上的红服华衣,神色慵懒站起身来,深深的望了一眼她眼中的愣头姑娘,不作解释反倒戏谑说道:“怎的,锦熠可是想与我比试一番?”
见凉潇面上桀骜妩媚之色不改,锦熠仅是皱眉淡淡说道:“你身为医者,怎能以活人试药?若你执意如此,当须问过我手中长剑。”
听见锦熠这般说法,凉潇好胜心亦被挑起,于是她红袖一拂,三尺长剑立即卷入手中。
“呵呵,若锦熠能胜过我,那我便答应你从此不再以活人试药。”
凉潇话音一落,锦熠手中宝剑便凛然出鞘,宝剑吞吐着浩浩剑气,而人亦和剑一般,刚烈正直。
凉潇见锦熠这般架势,眉角轻轻一挑,与她一同持剑跃至空旷之处,二人无甚客套言语,即刻出招相斗起来!
与锦熠过了几招之后,凉潇斗心更是大作,自从与那黄泉寺寺主比试一番后,她许久没有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因此,她手上的剑势亦在不自觉间渐渐凌厉起来。
而锦熠见凉潇收起调笑之意,更是肃了心神,不作保留的与之对拆剑招,加注了十成劲力。
晗笙此时正分拣着药草,听闻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其中还混杂着兵刃交击声,她心下一急,顾不得其他,立刻奔至两人打斗之处。
只见锦熠和凉潇的身影快速穿梭在院内,身法快的只剩一抹剪影,几乎与黑夜相融,时而迸发出火树银花般的灿烂剑光。
高手过招,稍有偏差,后果极是严重,且看这二人架势似乎并非切磋,而是全力相击。
无奈晗笙功力太弱,着实无力将二人拦下,只能心急如焚的在旁劝说道。
“唉,好好地,你们怎的打起来了……”
凉潇听见晗笙气急败坏的在一旁责骂,仅是在锦熠余招了时对晗笙妩媚的笑笑,继而又径直与锦熠相斗。
而锦熠更是不理会晗笙言语,一心一意的将心神贯注于争斗之中,晗笙见这两人全然不听劝,极是气恼的跺了跺脚。
枯叶被二人剑气卷得漫天飞舞,呼啸的剑风带去了层层劲风,亦吹乱了晗笙的衣袂青丝,卷入二人凌厉剑气的诸事物全然在瞬间化作尘埃,激烈的悬浮于空气之中。
只见锦熠长剑当空划过,拦下了凉潇的迅捷身法,一道弯月似的亮弧从她胸前划过,凉潇神色一紧,即刻出剑截击,“铮”的一声巨响之后,两道剑刃在她们之间击出一朵绚丽花火。
凉潇竟被锦熠的剑势逼得连退数步,锦熠手中宝剑嗡鸣更是不绝于耳,二人剑锋至此来往得更是凌厉数分。
最后“刷”的一下,紫瑛宝剑如游龙似的从凉潇剑下挑过,剑锋止于她的颈项之上,只差一毫,剑气便会划过凉潇颈间血脉。
晗笙眼见如此,虽知晓锦熠不会伤了凉潇性命,她仍是于瞬时煞白了脸。
正于此时,凉潇忽地腾出左手,拇指迅速地从食指中指上来回扣过,铮铮击于紫瑛宝剑之上,锦熠剑势不由得顿了一顿,长剑更是偏离凉潇脖颈数分!
几声脆响的击打声之后,紫瑛宝剑竟微微颤抖起来,而锦熠更是被逼退数步,长剑几欲脱手而出。
锦熠一时讶然——一个凡人的剑技居然能练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竟能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出招,若是凉潇有着如仙魔一般与天同寿的光阴,只怕在剑技上的造诣不可斗量。
而凉潇则持剑斜立,面上虽挂着妖妖娆娆的笑意,但她虎口已酸麻得失去知觉,腕间伤口被热血包裹,殷红的血珠从剑刃上缓缓滑下,没入泥中……
单就剑技一门而言,她确实不及锦熠。
晗笙见二人终于止了打斗,立刻跑上前去焦急的查看凉潇腕间伤势,见凉潇仅是被伤了皮肉,她立马松了一口长气。
只见凉潇掷下手中长剑,然后又对着锦熠挑眉打趣道:“锦大侠剑技果然厉害,我司寇凉潇甘拜下风,今后不再以活人试药便是。”
锦熠听闻“锦大侠”三字,再见凉潇面上无谓神情,霎时灵台间冲上一股血气!
但最最可恶的还是晗笙,竟在一旁捂嘴偷笑!
于此,她面上难得浮起三分气恼,忽的将宝剑收于鞘中,拂袖而去……只是还未行出百步,她又顿了脚步,一脸气郁的悻悻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