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仓夷浓雾缭绕, 闲人勿进,萧瑟的冬山脚铺了厚厚白雪,一道绛紫身影悄然而出, 抬眸望着山顶之巅, 丹凤眼中满是煞气。
出入无声无息的随从无云从沉仞身后走出, 语气恭敬, “清虚现已离开仓夷, 主子是要派人跟着还是?”
沉仞眸子微暗,低沉出声,“你亲自跟着, 切记不要让他发现你的踪迹。”
无云恭敬颔首,顷刻便消失在这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中。
沉仞嘴角嗜一抹若有若无笑意, 抬手将一滴掉落的雪珠紧紧攥在掌心——当真以为到了仓夷, 便能逃掉么?
风雪袭来, 绛紫麒麟袍在萧瑟之中更添诡丽。
山中敲过三巡钟,是仓夷弟子集体修炼之时, 楚季向来不守规矩,但阔别三月,却极其想念这声声沉闷的钟声,当即提斩云剑出了院落。
君免白不同他住在一处,他需得绕过三处院落方可见着, 楚季脚步轻快顷刻便到了君免白所住之处, 敲响了君免白的房门。
待那门一打开, 他便是清亮一句, “走, 陪我练剑。”
能这样把君免白房门敲响的只有楚季,是以当君免白见着茶白身影时并无意外, 只是楚季说的话倒让他笑了下。
“我无武器傍身,拿什么和道长练剑?”话是这样说,君免白人已经出了屋子。
楚季睨着他,“若我没猜错,这满山花草藤蔓都可以是你的武器。”
君免白三两下勾住楚季的肩,亲密无间的模样,“道长好聪明。”
楚季怕被人看见,挣脱开了,转眼便往院外走去,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在仓夷中练剑,这一次回来,定要打个酣畅淋漓。
君免白望着他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身影,勾唇笑着随即跟上,与他你一言我一语顿时便到了竹林。
竹林里多的是仓夷的弟子,见楚季来了纷纷侧目,盯着他身旁的陌生来客君免白。
君免白何等见过世面之人,自然是不会畏惧这刷刷刷几十道目光,不卑不亢作揖道,“在下君免白,乃楚道长好友,还望仓夷各位道长多多指教。”
楚季最见不得他在人前这幅温润模样,当即便忍不住想要拆穿他,但见这些同门师兄弟似乎颇为受用,纷纷以礼相待,又莫名觉得舒爽。
君免白悄然附在他耳边,恢复本性用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长,你初见我也是这般神情。”
楚季被调侃,二话不说忽然拔剑,战云出鞘散发着寒冽光辉,他哼声道,“废话少说,看招。”
君免白没料到他突然发难,嘴角笑意加深,身子微弯往后倾去,战云剑头堪堪擦过他的胸膛,楚季当真一点儿余力都不留。
仓夷弟子吓得纷纷跑开,竹林一时间脚步声四起,各样的目光落在林中两道纠缠的身影上。
两人分明是对战,却又不似真正交手,脸上皆带着笑容,褪去了几分凌厉感,竹叶翻飞着,楚季发上的水蓝琉璃珠随着他的动作动荡着,两人侧身绕过,发丝纠缠在一起又放开。
只见君免白以脚点竹干,便往楚季的背后袭去,而他手中不何时多了一柄削了树叶的枝干,细长的枝干拿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力一般,化柔为刚。
接近楚季之时,楚季利落的一个转身避过枝干,笑得肆意,“君免白,你的道行什么时候退步至此?”
君免白忍俊不禁,“怕是道长进步太快,我快跟不上了。”
他不想在仓夷太过招摇,因此也只使出一半功力,但话却不是说假,距离上次他们交手,楚季的剑法和内力似乎又更上一层楼了,他竟然也得细心接招才避免了败阵。
竹叶翻滚于空中,众人正看得目不转睛,不知谁大喊一声,“大师兄来了。”
也就一瞬间,楚季一个闪神,君免白的枝干便迅速袭来,他用力扭身依旧没能避过,枝干直指他的手臂。
既是比剑讲究点到为止,楚季自认技不如人,当即便将斩云剑给收起,对着君免白冷哼一声,“你赢了。”
他是真输得心服口服,但两人面对面时,楚季还是忍不住拿脚狠狠踢了君免白的膝盖一下,见君免白吃疼的皱起眉,还不忘得意的对他抬了抬下巴。
抬眼便见到一身道服的如梓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太过沉静,是楚季从未见过的,顿时一愣不再和君免白调笑了。
如梓眼前掠过方才一幕,两个风姿卓越的男子于竹林之中成双,默契而和谐,他忽想起楚季还未离开仓夷之时,在竹林和楚季对战的,本是他。
有什么东西骤然不同了,刺得如梓的心口微微发疼。
顷刻间楚季和君免白已经到他面前,楚季像往常一般喊他,“如梓,你怎么过来了?”
如梓收回神,又挂上温和笑意,话是怪责语气却是纵容的,“师父用三月悉心栽种的竹林又被你毁了。”
楚季闻言往后一看,竹林确实是满地狼藉,咧嘴而笑,“那糟老头明明就是个俗人,偏偏要学人种竹。”
君免白拿手按在楚季的肩上,目光悄然稍微掠过如梓脸上转瞬即逝的暗淡,笑道,“道长一点儿也不尊师重道。”
楚季狠狠瞪他一眼,“要你多嘴。”
如梓不知为何忽感到有些疲惫,不愿再待在此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我待会让人过来打扫便是,师弟,我想起还有些事未处理,先行一步。”
楚季这才将目光从君免白脸上挪回来,并未发现如梓细微的异样,豪爽的摆摆手,“你去吧,我还想再练会剑。”
说着拍开君免白按在他肩上的掌,“我们去后山,别待会糟老头又念叨我弄坏他的竹子。”
君免白应下来,对如梓微微一笑算是告别,便和楚季擦过如梓的肩离开竹林,如梓一直静静的望着楚季和君免白离他越来越远,满目翠绿忽然黯然失色。
一个弟子上前询问,“大师兄,这竹林?”
“由着他吧。”如梓淡淡道,却不知是对弟子讲还是对自己言。
弟子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疑惑的走开,这次楚季一回来,连大师兄都不对劲了。
楚季在君府被君免白大鱼大肉被养刁了胃口,回到仓夷,望着所谓修心养性清淡口味的水煮青菜豆腐忽然有些下不去筷子,当即就拖着君免白抱了碗去曾蜀的屋子蹭吃蹭喝。
曾蜀出了名的馋嘴,楚季知晓他肯定偷偷吃独食,果真到了他的屋子便闻见一股肉香,踢了门进去,把满嘴油光的曾蜀抓了个正着。
楚季拿筷子敲着碗步步逼近,每敲一下就念一句,“修心养性,清淡为主,修道之人不宜大肉......”
几步就走到曾蜀面前,夹起他桌面上的一块猪脚肉放到曾蜀面前,“师父,弟子想问问你老人家,这又是什么?”
“放肆!”曾蜀吹胡子瞪眼的,过于激烈的两字反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楚季把肉塞进嘴里,拉开椅子坐下来,对君免白招手,“站那里干嘛,过来吃啊。”
君免白看着这对毫无长幼之分的师徒,摇头笑着,走过去对曾蜀作揖,“曾师父。”
曾蜀咳得更厉害了,楚季也险些噎住,质问君免白,“你又乱喊些什么?”
喊如梓大师兄也就罢了,如今连师父这种称呼都乱喊么?
“君,君公子,”曾蜀捂着脖子终于把气给顺了,连忙站起来,“担不得担不得。”
君免白笑容不变,说得风轻云淡,“我与道长情同手足,他喊你一声师父,我自是要跟随的。”
曾蜀看向楚季,“这?”
楚季百口莫辩,总不能把他和君免白的关系抖出来,将口中的肉吞咽下去,勉强道,“他喊你一声师父有什么担不起的。”
君免白眸子一亮,想楚季这回是真真正正把他当自己人了,笑容不由加深几分。
自己的徒弟都这么说了,曾蜀也不好反驳些什么,连忙添了副碗筷让君免白坐下,三人便借着火炉取暖吃着桌面上的一荤一素。
楚季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来蹭饭,饭过三巡,便放下碗筷,正色看曾蜀,问道,“我听闻,师尊今早下山了?”
曾蜀胡子一撇一撇的,“消息倒还灵通,如梓告诉你的?”
楚季默认,清虚真人几年待在仓夷,如今他一回来便下山,他很难不怀疑清虚这一趟与他无关。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下山?”曾蜀夹菜塞紧嘴里。
楚季定定道,“是。”
曾蜀先是沉默,终于肯将手上的筷子放下来,看看楚季,又看看君免白,忽然转了话题,“君公子腰间的玉佩通透润泽,是块好东西。”
楚季面色忍不住一边,君免白依旧浅笑着,不置可否。
“贫道听闻,妖界君家传有宝玉,可避妖气可令百妖,”曾蜀嘿嘿一笑,“不知贫道说的可对,君三公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楚季不知曾蜀是怎样知晓君免白身份的,忽然便觉得眼前的老道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只听得君免白清透音色,“曾师父说得不错,在下便是妖界君白。”
楚季忍不住嘴角微抽,身份败露还敢喊曾蜀师父,当真沉得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