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自从赏花宴上见到了李章, 碧痕夫妻二人就把住址告诉了她,还邀请她大考过后、闲暇之时来做客。
正值考前紧张的准备时期,这一日, 李章却慌里慌张地来到了月明坊, 急着要见暖夕。
当时天色已暗, 月明坊内掌起了灯。正是——夜沉鸦归树, 挑灯待归人。
暖夕被吴默陪同, 纳闷地出来见客。
那李章深施一礼,只说了一句话:
“我买纸墨时,见六王府的人虏了碧痕而去。”
暖夕顿时慌了起来。
吴墨却陷入了沉思……
孟轻尘在书房里喝了几杯酒, 迟迟不肯走回卧室。
那里曾经有一个温暖的人等他,即使她提前睡了, 也会为他留一盏灯。
还记得新婚没多久, 他在书房里忙到半夜, 深怕回去打扰她安眠,就睡在了书房。
谁知第二日, 六王爷却来书房找他,责备他道:
“那盏等你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你昨晚怎么不回去,反而一个人睡在这儿!”
“我怕……回去以后脱衣服吵醒你……我动静大……”他吞吞吐吐地解释。
六王爷却笑了,说道:
“没关系!是夫妻就该睡在一起啊, 你吵醒我也是应该的!后半夜本来就冷, 我不搂着你睡, 我会冻着的!”
“哦!”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心里压下的那句话是:你没成亲以前莫非天天后半夜都冻着!
六王爷见他乖乖答应的样子, 满意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不管多晚回房, 都能远远地看见卧室里亮的那盏灯,然后心里暖暖的,后半夜竟然从来都不冷!
他甚至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仔细地看一眼她的睡容。她唇边噙着笑,很满足的姿态。
他去睡时,她已经睡了。他起床时,她还未醒!
他有时候也会惶惑,既然这样都碰不到面,又何苦坚持睡在一起!或者,他该为她讨一房侧夫了,长此以往,她会不会埋怨?
然而有一次,孟宝回房拿他丢在枕下的一卷书,却在门口看到六王爷刚刚起身,她用手抚摸了一下身旁床单的褶皱,悄悄地笑。
“六王爷,你又见不到人,还笑个什么劲儿?”吴管家有些纳闷地问。
“他昨晚回来睡了,就睡在我旁边。”六王爷笑答。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嘛!”吴管家道。
“我想要的本就不多啊,只要有人肯陪我,有一点点温暖就够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呢!”六王爷认真地说道。
“是,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话说回来,你高兴就好!自从成了亲,你的确比以前爱笑多了!对了,要是今年再添一个娃,就更好了!”吴管家满怀着憧憬道。
孟宝回来告诉他这一幕时,一个劲儿的夸赞六王爷的好,他却在甜蜜之中有一些忐忑。他每日忙成这样,又怎么能给她添一个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走回了卧室,点起了灯。
那一点光明划破重重黑暗后,他看见桌上有几碟小菜,还有两盏酒。
是孟宝布置的吧!
他不疑有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脱了靴子和袍子,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们的洞房之夜。
那一夜,他僵硬着身子坐在这里,等着莫名其妙地执意要娶他的六王爷掀起盖头。那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非贞节之身的他竟然真的嫁了人!
一双黑色祥云靴子停在他面前,一双轻柔的手为他掀起了盖头,一双美好温暖的眸子映入了他的眼中。
“夫君,我们就寝吧!”那个轻柔动听的声音说。
“嗯!”他知礼地点点头。
然而,那双手快碰他的衣服时,他忽然瑟缩了一下。他的眼前一下子掠过了他被俘虏的当天,无数异邦的女子狞笑着扑过来……
想来,那时候,他的眼中定是闪过了痛苦之色吧!因为,他听到身旁的女子叹了一口气。他猛然惊醒过来。是啊,面前的是他的妻,他新婚的妻,即使他百般不愿,他也无法拒绝!
他闭上了眼睛,神经紧张地绷着,准备承受那接下来的痛苦……
谁知,那女子只轻声道:
“忙了一天,我累极了,不如,我们就这么睡吧!”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马上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那眼睛的主人温柔地说:
“过去的事情就该学会忘记!我不逼你,我等你慢慢地习惯我!”
常年防备而警戒的他,听了这句话,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
两人默默相对而眠,他以为他会睁着眼睛到天亮。可是,她身上有一种平静而安详的气质,令他很快就放松下来,“呼呼”地睡着了。
是啊,他信赖她!他信他睡着了,她绝不会碰他!
从那以后,耳边就多了温柔的噪音提醒他多穿衣,按时吃饭,甚至有时候手指间不经意的碰触也并不令他排斥了!
十日之后,还没有圆房的他在吴管家的试探和创造机会下喝得半醉,大着胆子对六王爷说他准备好了!
但是,那时候,他的眼前还是会闪过令他作呕的场景……
六王爷停了下来,说:
“我可以等!”
“不!”他抓住她的手指,固执道,“你是难得的好人!你可以等,但端木家不会等,皇族最顾脸面!”
是啊,他是孟家人,女皇若是追究此事,他至孟家于何地!
“我明白了!”六王爷微叹了一口气道。
她俯下身来,温柔的,不慌不忙的……甚至没有多少□□。
他却只想推开她!
他咬住嘴唇,握住拳头,强自命令自己不要在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不是那些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六王爷!
“我身上脏!”他干涩地说。是啊,即使再洗几百次几千次澡,他还是脏的,他被那些女人玷污了!
“不,你是我在青国见到的最干净的人!”六王爷认真地说,“我来洗净你的记忆!”
那些吻,就像一个虔诚的仪式,他渐渐地放松下来……
星星在窗外像被擦净了一般,闪着璀璨的光!
他似乎觉得的确有些什么与以往不同了。
“你,是我的轻尘!”六王爷抚摸着他的脸,在他耳边絮语。
不知何时,体温渐渐地升高,不知何时,开始意乱情迷……
“我在你心中占第几位呢?”六王爷站在梅花树下问道。
他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是将军之子,从小被教导要保家卫国,青国自然是占第一位喽!”六王爷替他答道。
他点点头。
“那孟家和我,哪个排在前面?”她少有地坚持地问。
如果早一段时间问他,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孟家,是母亲临死前叮嘱他要拼死护住的孟家啊!这时候,他却为难起来,答不出口。
六王爷虽然有些不满,却仍是笑道:
“看来我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我还有升值的空间喽!”
他听不懂她说的,只是见她高兴起来,就点点头。
“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很孤单!你也是孤单的人呢,所以我想,两个人可以抱在一起取暖!你来了以后,我果然快乐了许多,我甚至能够嗅到幸福的味道!”六王爷轻轻拥住他说。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暖。
……
孟轻尘难受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莫名其妙地燥热……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六王爷在这张床上的场景……只觉得心里发烫,再难忍耐!
他不禁难受地出了声……
这时候,孟宝拉开门,推进一个人来。
“对不住了,六王爷!”
孟宝快速地为那人松了绑,解了穴,别有深意地看了床上的主子一眼,飞快地闪身出去,在外面上了锁。
就像梦中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孟轻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脸颊愈发燥热,他突然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我好想你!”
“好热,救我!”
碧痕一愣,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地被孟宝虏了来,又被莫名其妙地锁在这间房里,还有个中了药的男子扑过来;而她的夫郎却在家里对她望眼欲穿地等!她觉得在这所有的事情里,她快要疯了!
“碧痕,府里的东西都维持原样,你看见了喜不喜欢?碧痕,你问孟家和你哪个排在前面!是你啊,是你!我不该为孟家牺牲你,我后悔,后悔死了!
“所幸你还活着!我们从新来过,从新来过好不好?你是这么好的人,你原谅我!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会早早回来陪你睡,陪你逛街!陪你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你原谅我!”孟轻尘动情地呢喃,这一刻,无论是天劫还是人意,都别想把他们分开!
“我是这么地爱你,我爱你呵……”
碧痕手里的针忽然扎不下去!她下不了手!
银针蓦地掉落在地,她的手猛地搂紧了他:她深爱过的人啊,即使听他这般呢喃,她的心都要发疼!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之前还要那么狠心让他去送死?
“哼!”房梁上似乎有人轻哼了一声。
碧痕猛然想起了青帝的话:“昨日,有人进献了几种新茶,改日带来与你共品!”
……
发觉她有回应,孟轻尘的身体愈发地热,抱住她愈紧。
“给我一个孩子,求求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只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碧痕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要炸裂,她再也听不下去!她怕她再多听一个字就会奋不顾身、不惜一切代价地重新爱上他!
而这,会毁了暖夕!
她不再犹豫,随手抓过一个花瓶,六王爷生前最心爱的花瓶,猛得敲在孟轻尘的头上。
他顿时悄无声息,昏倒在她怀里。
——他最信赖的人呐,那个爱他爱到情愿为他去死的人,如今却这般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打晕他。碧痕苦涩地想着,轻柔地将他抱到了床上。
只是打晕他而已,甚至不会流一滴血,等他醒来,那药的力道也该过了吧。
——不是不爱,不是不情深,只是转身已是陌路,相逢未在情深时。
君生,我未生,我生,均已老——这是时间上的错过。
坟墓前,我已白发,坟墓中,君仍红颜——这是隔着生死的空间。
还有一种,便是我深爱时,君未知,君深爱时,已陌路。人生只差了一丁点,也许是一丁点的误会,也许是一丁点的错过,两人擦肩而过,就像两条直线,只有一个交叉点,交叉点过后,便是越走越远。
没有人能走出弧线,因为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原则。正是那些坚定的原则,造就了两个千姿百态不同性格的好人,他们是直线一般的人。
而悲哀的是,千万年来,两条直线,即使再努力,也只能相逢一次。
她的原则,就是弱水三千,只饮一瓢,美人三千,只取一个。
她的心只有一个,只能给一个人。她的能力很小,也只能让一个人幸福。
她为他仔细地盖好被子,刚一转身,就被一位白衣男子抱了个满怀,抱得紧紧的!
“谢谢你选择了我!”暖夕把头埋在她身上,闷声道。
烛火爆了个花,有一瞬间似乎比以往更亮,却又片刻后恢复了原状。
暖夕用剑利索地开了门,门外的孟宝吃惊地看着他们。
“若有下一次,我定会杀了你!”暖夕冷冷道。
“我死不足惜,只是主子和王爷……”孟宝不惧道。
“你做傻事,青帝不会!你主子是手握重兵的孟将军,一个不慎就会被人利用,被你害死!”碧痕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道。
孟宝认为女主子一向慵懒,做事糊涂,可是那个眼神却只刺他心底!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碧痕为何回了京也仍是碧痕,而不是六王爷!
“用心照顾他就好,不要多事!”碧痕用吩咐的口气说道。
“是!”孟宝不知为何应道。其实,糊涂的是自己吧,这个碧痕明明是六王爷,却又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