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番外四
它极目远望, 瞳孔极致收缩。
开始,那金瞳荡出一道浅淡的金色涟漪,看着很弱, 甚至都抵不住风吹, 但很快, 涟漪泛开, 最终卷起灵力巨浪, 刹那间,风卷云残,像游龙捣天, 景象可怖,渗人无比。
天枢的终天毕竟蒙蔽天机, 更别说, 那里还有两尊极道之巅的存在。
即使它手段再高, 也只能瞥见一小隅。
而那一小隅甚至还被云雾缭绕,视野白芒一片, 难以辨别事物轮廓。
赵轻有些不耐。
她望着云雾天镜,眸子里满是焦急。
这时。
陆禅师也走来了,瞥了金瞳人形一眼,转头盯着那面天镜,起初默不作声, 然后摸摸胡子, 说道:“你们这是偷窥啊!”
“你胡说什么!”
赵轻冷斥, 脸色黑沉如水, 看向陆禅师的视线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
金瞳人形默默道:“确实……”
陆禅师向赵轻赔笑, 但依然义正言辞,“他们之间的事, 我们就不要插手了。”他说话的时候还特地看了眼金瞳人形,有点警告的意味。
“我是他至亲!”赵轻与陆禅师对峙。
“至亲又如何?我还是他们师父!”陆禅师笑了笑,“讲道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
赵轻气煞,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她遇事向来喜欢先动手,问拳问剑,不与人争辩,当然说不过一直混迹俗世的陆禅师。
但这个陆禅师对赵冉的意义特殊,不好出手。
在赵轻沉默的时候,陆禅师又问:“你为何这么生气?”
“明知故问。”
“俗世有句话说,愤怒源于恐惧,你是害怕看到什么吗?”
“少问那么多。”赵轻眼神冰冷,“你既然是刑恒的师父,那我就要问了。在你这个师父看来,刑恒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嘛,说来话长。”
陆禅师追忆着,想起初见刑恒的那日。
“那孩子不一般。”他开了个头,目光渐变严肃。
在他说话的时候,后方恰巧走来了李引之。李引之聪明的很,看几个眼神就知道了什么情况,站在一边不说话,只是略带好奇地多看了眼金瞳人形,忽觉,有点熟悉?
赵轻仍在追问,“你们命渊道的修士,不是只会收‘赤子’之人吗,莫不是看走眼了吧。”
陆禅师嘴角一抽,叹了口气,“凡事都有例外嘛。”
那日,就是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救下刑恒。
七八岁的孩子而已,便遭遇了那么多逆颠人伦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居然还熬过了那么多奸邪之人的死,还不曾沾惹任何因果。现在一想,那是何等的诡异之极。
因为,此等困难,比之徒步渡河而不沾水滴风尘,还要恐怖上几个层次。
只是,那孩子,当年何尝不是只想找到一隅容身之处。
陆禅师想起,那日弦月高悬。
九岁样貌的孩子攀爬到皇城至高的那柱楼,抱腿蹲坐朱红的瓦砾上。
高风呼呼作响。
楼下宫人列队挑灯,如游龙般缓行,僧人诵经,歌女高歌。
都城盖上一层红艳,有些神圣,有些凄绝。
那是一个仪式,是该国用以祭奠远古荒神的祭神仪式。
他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念。还是说只是因为人刚好在高楼,不意之间,与那孩子对上视线,又不意之间,开口问了一句。
要不要做他徒弟。
于是岁月辗转至今,这一山崖上,云海重重。
陆禅师暗自叹了口气,对赵轻笑笑道:“其实我命渊道收徒蛮不讲究的,那些传闻都是瞎扯啊!”说到这,他故意望向金瞳人形,“与其问我,还不如问这家伙吧。”
“你是怎么缠上我徒弟的?”
金瞳人形微微一笑,毫不避讳,“初见,是在天枢天外之天的映心天,在下长居那里,时间古远。对了,你们天枢之外的人好像称在下……”
赵轻接话,“天枢绝对试炼之一,无归。映心天,从来没人走出那里…”她说到这里,突然醒悟了一些事实,眸子微颤,不禁咬牙。
金瞳人形继续道:“他对归藏的异常执着,让他得以完全不顾连山的蛊惑。这是所有他之前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在下很惊讶,他走出了。说起来,本次道法迭代的起始时点其实就是他踏出映心天的瞬间。”
说着,它看向天镜。
模糊之中,丝毫显现出了稍微清晰一些的画面。
一刻前。天枢。
“你要做、做什么?”
赵冉不由发问,因为他很不自在,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慌张。
他看着陈玄的动作,不是很理解,也比较抗拒。
偶尔眨一下眼,泉水映照,那双眸中好似游龙涌动,光彩熠熠。
让陈玄有些无法直视,无言中放低视线。
刚才。
赵冉随性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这里玉石成堆,很轻易就能找到平滑如榻的玉石。
因为陈玄与他要求,要帮他治伤。
此时。赵冉坐在玉石,看着陈玄半跪在地,托起他的脚掌,凝视那些伤痕。
脚踝处的贯穿伤为之前的黑尺所伤,依然没有治愈,动作激烈时偶尔还会淌血。
事实上,那黑尺所成之名为命陨,被称作命陨尺,一般生灵,一道伤就能使之陨命,骇人无比。
陈玄说是要治伤。然而,他发现,他给对方造成太多太严重的伤了。
眼下,手中,宛如白瓷一般的脚踝蔓延着不详黑纹,侵蚀生机,腐败神圣。
甚至是裂纹遍布,好像这一躯体下一瞬就要支离破碎。
虽然有所推算,但还是亲眼所见,有所触碰,才确切掌握了他给对方造成的伤害。
很难想象,这样的伤害之下,对方还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神采奕奕的神色,不曾在乎。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赵冉就习惯如此。
无论经受了什么,都不言伤痛,不曾有过任何负面的吐露。
铭刻于骨子里的坚韧。扭不屈,折不断。
曾有一日他们遭遇大敌,被举宗围攻,他开始便重伤昏迷,被赵冉背回洞内。赵冉然后就跟那近千之人在洞口处展开厮杀。他很快醒了,看见外面血染青天,赵冉一人截下诸敌,无一人靠近得了洞口。他要出去帮忙,却连洞口的禁锢都冲破不了,只能亲眼看着。
亲眼看着,整整三天三夜,目眦尽裂。
无力感几乎要磨尽神志。
胸膛似是开了个巨洞,焦躁与绝望其中翻滚沸腾。
即使是现在,他还记得那天的心情。
最后,赵冉斩尽了一切敌,托着长剑,总算转身,背对血月,披着星光,艰难地,一步一步走来洞口,才终于要解开禁锢,只是,那没能成功。
他看着赵冉在仅剩一步的地方倒下,长剑插在土中,一路走来的血迹艳红无比。
而那禁锢在施法者倒下之后仍旧存在,依然维持了整整三天三夜。
开在心底的空洞,滚滚混沌,一片混浊。
之后,连陆禅师都忍不住劝他不能继续待在赵冉身边了。
“又不会留下痕迹,早晚都会恢复。”
赵冉见陈玄注视太久了,不禁蹙眉说道。
陈玄微顿,道:“伤都没好,也来晖元境,也来天枢。”
“能不来吗?一定要来!”
“……”
陈玄沉默,视线落在对方白皙如玉的脚背上,不过这时,赵冉还在说。
“你一直知道是我,又不说,好玩吗?”
“我进晖元境的那一刻,你就察觉到了吧。”
“既然在忙什么道法迭代,为何不一开始就阻止我过来?”
赵冉越说声线越沉,先前忘记了,现在一想起来,相当愤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赵冉话语中断,眸子巨颤。
“你、你不要乱舔啊。”
他说的有点语无伦次,足见内心的慌乱,与之相反,身体僵硬无比,面色涨红。
他见陈玄忽然吻下他脚背,轻舔他脚背上的伤痕。
动作轻柔如羽,前所未有。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而他正要抵抗,陈玄恰好回眸,突然的对视,赵冉发愣,被眼下的旖旎画面震惊心神,一时头脑空白,又反应过来,骂道:“你干什么!”
“帮你疗伤。”
赵冉一怔,因为陈玄的确是这么做的。经过那些接触,命陨的诅咒确实有被化解。
“那也不用这样啊。”
他们作为修士,双方都是手段通天,只是赵冉没在自愈方面下过功夫,所以相较之下,会比同境界的陈玄慢上些许。陈玄想帮人疗伤,那手段简直不要太多,根本不必这样的。
可是,这时候,陈玄意外地转移话题,回答了赵冉之前的抱怨。
“我是知道的,你进晖元境的事。”
“那为什么?”赵冉一愣。
“就像现在一样,这具躯体说不上稳定,当时没能很快做出决定,‘道体’回过神的时候,你都已经在晖元城内了。”
“那依然可以动手。”赵冉直问。
陈玄摇头,“也许,‘我’是希望你能阻止的。”
“哈?”赵冉瞪大眼睛,理解不得,“那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为何什么都没说。”
“希望你发现。”
“你这!”
赵冉咬牙,很气不过,但他已然有所自制,知道这样来回,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因为,眼前的男人可是沉默了五十多年都未曾说出什么。怎么可能只是身体问题,分明是故意的。
可是,还没等赵冉想好怎么说。陈玄不知何时就已经牵过他的手,给他治愈手背的伤。
也许刚刚还没什么。
现在,这一视角,让他有些发呆,忽然好像看穿岁月,看到了当年的刑恒。
曾经有过一次杀伐。
他没能及时解除掉洞口的禁锢,就倒地昏迷。
醒来,那个总是如雨后晴空般的少年在床前为他包扎伤口,视线压的很低,倒映着无尽阴翳。
可在发现他醒来之后,转瞬澄澈无比,如若清潭。
他当时好像说了抱歉,又好像没说。但他直觉,必须得说什么,做什么。可他也不如平常人那样会拐弯子,所以很直接地抱住了少年,沉默着,希望少年在他的怀抱中停下心颤。
赵冉知道,对方一直都在担心自己,总是皱眉,想着非常长远的事情。
那些的沉默,估计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赵冉就没再生气了,转而担心,目光炯炯地盯着陈玄。
陈玄没说话。
而赵冉接着反扣陈玄的手,“让我检查下你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