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番外六
——河蟹——
赵冉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眸。
两天……还是三天了?沉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有点难以回忆, 自己究竟是睡过去的,还是累过去的。陈玄说是给他疗伤,结果分明比之前更严重了啊!
赵冉抬手看了好一会手臂的贯穿伤, 红痕交错, 一用力好像还都会裂开淌血, 多数还是壬离境那时被伤的。
天知道为什么中途会如此转变。他可以说相当讨厌命陨尺这种武器了, 因为那种破道之力, 对他的影响异常麻烦!
不过刚刚的记忆里。
也许是有所反省,也许是感谢他帮忙化解连山业火。
陈玄对他道歉了。
明明他知道是那金瞳的执行者对初始道体做的手脚,陈玄还是郑重给他道歉了。
长生泉旁, 银色的水光浮动。
冷风中,陈玄坦诚。也许, 那五十多年里, 他也是想发泄什么, 无论是自己的敌意还是杀意,都想独占。因为, 陈玄多少觉得,厮杀中,狂放不羁、风采绝代的自己才是……最美艳的。
说实话,被陈玄当面这么说。
赵冉整个人都惊呆了,头脑一片空白。
未曾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以前, 对方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 总是会故意地加上几分真假难辨的意味, 还曾抱怨, 说他对自身的美一无所知。他也只当那是开玩笑而已, 因为,他也是男人, 不可能喜欢别人说他……什么美的。
想到这里,
赵冉抬起眼,直视前方。
这里是归藏在终天的古殿,无数殿堂群的一座。
不灭的盘龙烛火永远燃烧。
整齐一排,照亮从殿前玄门到他这里的空间。但是不算太亮,如果仅以凡人的肉眼视力,很难在古殿中自由行走,这火主要起的是冥神静心的作用。
他幼年记忆里归藏古殿群的印象,总是坟墓一样的地方。
“其实印象也没差多少……”
赵冉起身,环视四野,殿内黑沉如铅,沉寂如水。
门外远空看不见尽头,唯有星辰悬挂,汇聚成河,偶如烟花般聚散,天宇好似繁花重重,斑斓且璀璨,赢白的太阳之气与浑黑的太阴之气周旋不息,或分或合,白黑相间,黑白无间。
单名为周的道法居然这般浩瀚,还未完成的雏形便具备如此造化之力。
赵冉看着有些发呆,道法迭代到这个地步了?
他低下视线,头脑的钝痛中思考,只是盖上而已的黑袍已然滑落,露出看似纤瘦,却无比强悍的结实上躯。
莫名的,赵冉沉思,得出结论,他太不喜欢陈玄那样的态度。
他既不是女子,也非什么易碎的软弱之物。
哪有必要那样……小心翼翼?
事实上。
他的结论有些异常。
所谓小心,是他对比出来的。而且对比的事情并非同样的情爱之事,而是血肉厮杀。
认知上的错差,一时间着实不好填补。
他还没有意识到,五十多年来的习惯其实也需要时间调整回来。
陈玄去哪了?
他想着,即将修补完好的天枢发起响应,他眼中映入了终天边界的画面。
陈玄背对着他,眺望天宇,周身环绕大道符文,来自过去与未来的诵音回旋重叠,十分厚重。
如非那里是天枢终天,天地坚固非常,其中一个大道符文的能量就能挤爆一方天宇。
赵冉看了片刻,就知道陈玄是在主持道法迭代。明明那东西即使他们不主动去做,也是会自己迭代下去的。
“说什么真不真实,又不展露出来,谁能看得见!你难不成觉得我会怕你不成?”
赵冉望着远方,自喃道。
他太不想看到陈玄有所克制,为此,甚至还允了陈玄三次承诺,到现在,已经用了两次。
只不过,那其中另有原因,连山毕竟不会白白被吞噬,其残余的业火势必会造成一定影响。
如同他手中运转自如的归藏之力,不是被迭代了,它便弱于新的道法。
尤其,赵冉进入终天之后,将近本能地获取了天枢之中,有关连山的历史,甚至是,连上之前的历史。连山那头荒兽是自己崩坏的,在吞噬完所有之后,亿万年的孤寂岁月,竟然让它陷入了某种在人类看来,几乎可以说是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状态。
那兽嘶吼,悲鸣,逐渐出了大问题,引发了大恐怖。
或许就连天枢阵灵都未曾了解这段历史。
当时诸天都被它撕碎了。
要知道,那仅是一头荒兽于宙域尽头的自我折磨而已。
星辰为之崩碎,砸穿万界。日月黯淡成灰,举世寂灭。
是谓道法大劫。
归藏者,耗费了同等的岁月才修复诸天,重编万界,从混沌中夺回人道之种。
何等苍茫的古史。
一般人看到,或许会觉得可悲可叹,或许会憎恨那兽同情那兽。
但赵冉却是有些发呆。
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那兽,觉得即使那兽最后那般崩坏,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因为,假如五十多年前,陈玄没有出现。自己或许……
不是没可能。那就是一种可能。
如果,那就是道法的终末。
自己的终末。
他完全可以理解,且丝毫不惧。
然而想到这里,赵冉突然好似如梦初醒,意识到了什么,眸子微颤。
“你不会是,预想到了吧。”
他望着终天边界的人。
不经意间,好像理解到了对方的心情,原先困惑难解的谜,而今好像看见了可解之处。
隐在迷雾中的人、远在岁月对岸的人,那人的眼神、心思,似乎也能映照到自己这边。
过去,在那山崖边。
“那个时候,你不惜赌上一切,宁可创造出不是你的他人,也想要达成的愿望。”
是这一回事吗。
赵冉不禁握拳,骨节分明,抓在手中的黑袍发皱,险些就要被撕裂。
他猛地抬眼,与黑暗中突然回归的黄金眸对上视线。
可是良久,黄金眸的主人屹立不动,未前进,也未后退,只是注视着,如若沉寂。
但那双眸内的景象过于恐怖骇人。
境界不够的人只消与之对上一眼,就会神魂崩坏,形体毁灭。
果然出岔了么。
刚刚化解到一半,陈玄硬是制止,连山那业火只怕更加难缠。
赵冉心有所感,但是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好像他并未察觉对方的危险状态。
本来只是这样的僵持。
足足半个时辰。
先放弃的是赵冉,他思考,对方怎么还不过来。
他化解连山业火虽有代价,那代价亦不会怎样,而且已经有过一次经验,这一次,他当然可以熟能生巧,即使再难缠,也不会怎样才是。
可是,同样半个时辰。
对方还是站在原地,稍微变化的只有身形微侧,下移视线而已。
赵冉原本有话问对方,但是这个状态,估计问也没用。
他于是掀开黑袍,支起左腿,倾首,扶腮。
本是率性如此,想换个姿势而已。
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但令他不由惊讶的是,几个动作而已,陈玄就看了过来,也走了过来,停在榻边。
“总算想来找我帮忙了?”赵冉问。
陈玄摇头。
不过赵冉是已经扣住了陈玄手臂,“道法迭代已经将近尾声,你去歇一下,其他的我来。还有,连山业火,我先帮你处理。”
“不用。”
“用!”
赵冉不容置疑,抓住陈玄手臂的握力瞬间加大。
不过陈玄的身形僵硬到底,赵冉居然都拉不动他,正要动用更强的力量,却听到陈玄突然说道。
“让我靠一下就好。”
赵冉发愣,看着陈玄坐下,帮他披上黑袍,一手环他的腰间,就这样埋头,依在他身上。
他很熟悉,岁月交叠,他甚至能回忆起太多类似的场景。
刑恒经常就是这样的。在不是很清醒的时候,该说是松解了还是什么,就会多少这样要求自己。其他还有,刚睡醒,意识模糊的时候,那少年就喜欢赖在自己身上,抱住自己不放。
也就这种时候,这个男人会不再顾忌那么多吗。
“我想你放纵一些……”
突兀地,赵冉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且意识回来时,也不怎么惊讶。
然后,半个时辰后。
赵冉见殿内虚空颤动,本想阻拦,但察觉来人的身份后,有些迟疑。
他的迟疑被来人捉住了机会。
赵轻打破天壁,居然亲身降临了此地,落在大堂中央,看见眼前的画面,她怒目圆瞪,当即就骂道:“刑恒!别太过分!”
赵冉顿了顿,在思考,赵轻与依在他身上的男人之间有何矛盾,很快,他想到,赵轻其实一直都很敌视陈玄。本来,他来晖元境的契机之一,就是赵轻要对陈玄做什么。
然而,陈玄毫无反应,瞑目,像是沉睡。
赵冉对赵轻说:“他没做什么。”
“你!”赵轻看向赵冉,面色复杂,“你不识红尘,这个男人骗你很久,那是背叛!”
她斩金截铁,如此认定。
赵冉摇头道:“欺骗?背叛?为何你们都这样认为?”
赵轻发怔,“他跟你坦白了?”
“他扯的。”赵冉语气平淡。
赵轻瞪大眼睛,立刻明白,自己是被占据先手了!她怒上加怒。瞪向陈玄,杀气腾腾,事实上,她提着长剑,无上法印荡出,虚空轰然,她已经动手了。
自不量力一词,理所当然地在她脑海中跳起,但她还是举剑,要杀了陈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