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衣我以夜
从中国菜餐馆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独自一人走在异国的街道上,一天下来,只有这时刻才是她自己的, 才是轻松的。
她生来没有敛财的命, 就算是同时兼职三份, 也从不能余钱。
她驻足在蒂凡尼的橱窗前, 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如一张纸般苍白,魂游物外的神态。只有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神采飞扬,眼角总是微微弯起。
出国前见她母亲最后一面时, 还被继父的妹妹劈头盖脸骂了顿。
因为她被那女人误认作是那个勾引她丈夫的狐!狸!精!
橱窗里的一串蓝宝石项链吸引她的注意,她数数标牌上的数字, 她要是得到它, 就不用怕被谋杀追杀了。
她的眼中充满贪婪, 死命地盯了它好久。
生活真是致郁!
很快它就会属于一个女人,一个一点都不缺钱的女人。
而她, 悲摧的安菲,只有瞪大眼睛盯着它,想着自己那高额高「利贷,她随时都有可能被捉回去放血!
安菲啊,做人要脚踏实地, 咱别看了。这么晚了, 咱这副样子多渗人啊。
她不再垂涎不实际的东西, 抱起包, 一路狂奔。
萧瑟的风刮在她脸上, 好吧,只是因为最近有个中国留学生被杀了。她有点害怕, 一害怕就得跑得快点。
第二天去上微观经济课,她打不起精神,直想睡觉。打了几个喷嚏才想到自己是感冒了。
她想起第一年到美国,摔断了胳膊,叫了一辆救护车,那叔叔把她从床上抬到门口啊,就收了五百刀啊五百刀。
她再也不相信救护车,医院,医生了!
“Amphi?Amphitrite?”古怪的发音引来一阵哄笑。
等大家笑够了,那穿着白大褂,举着点名册的年轻讲师才拍拍脑袋,无奈道:“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应该用希腊语发音。”
这句话倒是字正腔圆的英式发音。
因为她名字首字母是A,所以第一个被点到,出了笑话。
年轻讲师长得很漂亮,是真正的无可非议的漂亮。
身后的外国女生小声议论他是“Beautiful boy”,他的确有张漂亮的脸,安菲恶毒地想这张脸能卖多少钱。
漂亮男孩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形狭长,眼尾上挑,左眼角下有一个小小的点。
医学院的年轻副教授,临时受命来教半学期的微观经济。他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遮去了些许眼神中的招蜂引蝶,因而显得正直许多。
但安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安菲!”下课了,有人在背后叫她。
她回头,看见是那年轻教授,白大褂穿得真是飘逸。安菲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移,黑头发黑眼睛。
他用中文叫她的名字。
他行动缓慢地收起教案。
“安菲。”他又叫一次她的名字,“你好,我看过你的病历,肩关节习惯性脱臼。你应该注意减少脱臼次数,否则会越来越难复位。”
“谢谢。”这世界真巧,过来打酱油的医生都看过她的病历,她说,“但是我在厨房工作,必须要用双手。”
他摘下眼镜,眸子果真招蜂引蝶,流光溢彩。
年轻的医生夹着黑色教案,双手插在白大褂里向她走来:“你可以来我们实验室工作,打一份申请,指名给我,我会帮你通过。会比厨房轻松很多的。”
厨房的工作收入很高,一晚九十刀。但是去实验室,倒是很容易合教授的眼缘,找到工作。为生计奔波的安菲纠结了,犹豫了。
不可以因小失大,将来的前途重要!
但是去做菜收入真高啊真高!
可是会脱臼啊脱臼!
不能只顾眼前利益,安菲,去实验室!
医生长得很嫩,走在阳光下更加青春美少年,皮肤白白嫩嫩,桃花眼勾魂夺魄。
他带着她穿过教学楼前的草坪:“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我知道你们出门在外很不容易,你们这些学生啊。”
语气是语重心长的,可是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真心没说服力。
安菲默默道:“我的麻烦估计永远解决不了。我欠了八位数的债,目前它们以几何级数滚雪球般膨胀,想必很快就能与落后国家的GDP相较。”
她跟他半开玩笑地说,一般人都只会当作玩笑。
美少年样的年轻医生笑起来分外甜美,她发现他眼角下小小的瑕疵很像泪水的形状。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笑,倒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安菲,我还要去医院,你要记住我的名字,这样才好申请。”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整洁的名片,漂亮的黑眼睛里满是温和与浪漫,长着桃花眼的男人能笑得这样纯粹温柔,真是不容易。
她接过他的名片,与他道别。
她想到她下学期的书费,这个月的房租,都是好大一笔数字,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做菜。
晚上,她揉着再度脱臼的肩关节经过蒂凡尼珠宝店,那模特白皙冰冷的颈上已经换了一条粉色宝石串成的项链。
她关心的那条已经戴在某个女人身上,而那女人一定有无数条这样的项链。
上天真是不公平啊,她这么努力只是为了不欠债。
她回到租屋时,合租的小麦已经回来,她和小男朋友出去玩了几天,现在正倒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放着一篮子薯片,一大瓶可乐。
安菲很见不得他们懒散的样子:“好歹也收拾收拾吧!”
“亲爱的,工作辛苦了,所以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小麦披散着一头卷发,歪在沙发上,慵懒地冲安菲打个飞吻,“下午有个快递,我帮你签了,难道是要过生日?”
“我生日早过了。”她心不在焉地看见那个小盒子,拆开来,里面是一个华丽丽的红盒子,再打开,里面躺着一条亮晶晶得刺眼的宝石项链。
漂亮的蓝宝石项链,跟这间破旧套房一点都不相称。
她仔细看了看地址和收件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安菲住在这地方了吧?
“衣我以夜。”它的名字。
它比繁星璀璨,比夜空深邃。
她又一次数了数它价格后面的零……
瞬间麻痹。
第二天她照常去厨房上工,下班时,有一个客人进了店。
老板为难地说要打烊了,她正要回去,闻言便折回来,老板给了她钥匙让她关店。
她煮了一碗阳春面端出去,没有偷懒,该怎样做就怎样做。
“谢谢。”他用中文感谢她,声音略带一丝暗哑,似乎很久没有启用过声带一样。
遇见中国人,她细细打量。
极漂亮的男人,看不出年龄,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黑色中,肤色苍白,身形消瘦。
他的美有一点难以言明的意味,说妩媚未免过分,因为他总体的气质很清傲。他静静坐在角落里,挑起冒着热气的细细面条,像是一尾受伤的狐,柔媚而孤独。
他看见她艳丽的眼睛,手上抖了下,于是面条又滑落回去。
他低着头,突然开口:“你……”
“还要什么吗?”
“这里……好吗?”
“不好不好,这里待遇差,还要加夜班。累死了还没安全保障,而且对肩关节的要求很高,先生您这样的人不适合这里。”她一股脑地说,这家伙肯定是来看看她手艺有多烂,好和她竞争上岗!
九十刀一晚,九十刀一晚!
他不说话,静静地吃完一碗面,好让她能关门。
电视里放着美国国家地理,所多玛与蛾摩拉的毁灭。
“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创十九26)”
“为什么要回头呢?”安菲摇摇头,擦擦桌子,又想为什么不能回头呢?
只是因为天使不让她回头看被毁灭的所多玛城,所以她就要变成盐柱?
“回头代表后悔,她还留恋所多玛的罪恶,所以要和那些罪人一样不得善终。”客人突然说。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先把城里的金银珠宝搜刮一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想了想,严肃而认真道。
他竟然笑了:“好想法。”
她看见角落里的一张报纸,是她拿回来的医学刊物。
难怪她会觉得医生眼熟,原来她早就见过他。
黑白报都能照得此人轮廓分明,英俊清朗,嘴角弯起的笑容是那样无害温柔。
她看着看着就走神,抬眸突然对上客人的视线。
他正神色诡怪地盯着她,让她压力颇大。
她丢了报纸,收了钱,送走这古怪的男人,匆忙洗碗关灯锁门。
那视线真是比做PET-CT还恐怖啊!唰唰唰,何止是衣服没穿,简直是连骨髓都要被剖出来了!
她不敢出去了……今晚,就待在店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