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父子交锋
媚儿决定离开小狐狸, 她难以忍受欺诈,她要远离谎言。
简单收拾妥当几件贴身衣衫,她大步出了宅院, 树荫婆娑下, 小狐狸立在门口盈盈浅笑深情地望着她。
“小爹爹, 娘要到哪里去?”宝儿抓着小狐狸腰间丝绦下垂下的玉珏轻晃, 仰头疑惑地望着小爹爹。
一阵心酸, 媚儿才觉得真正命运多舛的是四岁的宝儿,没了爹死去娘,受尽族人欺凌, 才有片瓦栖身之所,有个属于他的家, 转瞬间一切都成泡影。
小狐狸指着媚儿暗示宝儿, 宝儿张开小手冲向媚儿, 紧紧抱住媚儿的腿,下颌紧紧贴在媚儿腿上仰头惶然不安地问:“娘亲去哪里?可是宝儿不乖惹娘气了?”
媚儿咬唇, 但仍是横下此心。她已不再相信小狐狸,不相信任何小狐狸粉饰的“真情”。她该如何再去相信这同自己朝夕共处,同甘共苦半年多从患难中走过的小男人?
可能宝儿也不过是小狐狸棋局中一枚精心设计的棋子,一枚利用她的慈悲心怀缠住她的腿羁留在山庄的一枚棋子。
苦笑后,媚儿牵着宝儿的手道:“宝儿, 娘带你走, 我们去外婆家。”
小宝儿摇摇头困惑地问:“可是, 娘亲, 宝儿喜欢这个家, 爹爹同我们去外婆家吗?”
媚儿俯身抱起宝儿,无声的离去。
她从红衫飘飘的小狐狸身边擦肩而过, 小狐狸惋惜地问:“媚姐姐,你可是想好了?”
淡然惨笑,媚儿抱着宝儿远去。
衰草连天,灌木丛生,跋山涉水,媚儿背着宝儿衣衫汗透在路上咬牙跋涉。
“娘亲,你怎么哭了?是宝儿不乖吗?宝儿自己下来走,娘亲放下宝儿,宝儿自己可以走。”
宝儿乖巧懂事,媚儿恰也觉得筋疲力尽,放了宝儿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在没膝的荒草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日头升空又西下,二人的影子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
口渴了,媚儿就寻山间的小溪掬一捧清水让宝儿喝,肚子饿了,媚儿就尝试寻些山间野果给宝儿吃,饥肠辘辘地前行,媚儿也添了丝后悔。
毅然的离去是必然,只是此地人迹罕至,荒山野地,不知道走去哪里是个尽头。只是她只身一人却不要紧,如今还带了四岁的娃娃。若是山间豺狼横行,遭遇不测,岂不是太对不住宝儿?可转念一想,若宝儿不过是小狐狸决胜此局设的一枚棋子,她离去后,小狐狸可还会如昔日一样善待宝儿?接宝儿从乌镇来抚养是她的主张,她无论如何要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负责。
“娘,外婆家还有多远?宝儿的腿要累断了。”宝儿嫩嫩的声音仰头可怜兮兮地问。
媚儿坐在路旁一只大青石上,抱了宝儿坐在自己腿上为他捏揉着腿,安慰宝儿说:“宝儿莫急,待娘歇口气,背着宝儿走。”
“娘亲,宝儿不累了,宝儿一点也不累。”宝儿懂事地搂着媚儿的脖颈轻晃,心疼得媚儿心都在刺痛。江南一带的山多是孤山,翻过两道山也该能走出山区,尤其是这大风岭,本是她来过的地方,但如何走了这许久也不见水乡村镇的影子。
跋涉了一天,筋疲力尽,脚变得异常沉重,每迈一步都觉得艰难。
夜色降临时,宝儿指了前面灯火阑珊的宅院兴奋地喊:“娘亲,我们到家了!”
媚儿定睛观望,大吃一惊,眼前的宅院竟然是她和小狐狸在乡间山居的宅院,那座她早晨头也不回离开的宅子。
慌忙掏出司南盘子仔细辨看,不曾有错。她一直向东走,方向不差分毫,可如何奔波一天竟然徒劳地回到原处?
“小爹爹!”宝儿惊喜地呼叫着张开手臂奔向前方。
月光如霰,流霜暗飞,夜幕中点点萤火虫的光亮闪熠,令幽静的夜空奇幻诡秘。
红衫儿背手立在一片飒飒作响的红枫林下,眼眸如晨星般璨亮,温然地望着媚儿,没有一丝责怪,仿佛一切都未发生,静候远行的妻子归来。
媚儿心头如打翻五味瓶,百感交集,但强忍了泪吩咐宝儿:“宝儿,过来!娘背你走!我们去外婆家。”媚儿紧紧束头的蓝花布包巾,目光中满是不屈和坚持。
“姐姐,走了一天,你不累,宝儿也累了。歇歇脚,明日再走。”
月光下姣好的面容掠过惨然的笑,媚儿柳眉一扬,秋波微横:“宝儿,到娘亲身边来。”
宝儿牵着红衫儿的衣襟轻晃,又讪讪地望望媚儿,缓缓松开拉紧爹爹衣襟的手,向媚儿走去。
“你不必徒劳,这片山谷,你永远不可能走出去!明天、后天、三月、半年,走来走去,也是从哪里出发,又回到哪里去。”小狐狸道破天机,媚儿眉梢含怒,气恼地质问:“你们狐狸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口口声声讨伐无道昏君,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可你们拆散人家恩爱夫妻,毁坏人家大好姻缘,才真是横行霸道无礼!还道貌岸然的打了幌子文过饰非!”
小狐狸摇头叹气:“姐姐,这是蛟儿能帮姐姐最好的出路,姐姐莫要再闹。”
“宝儿,过来!”媚儿牵过宝儿的手,固执地刚要前行,忽然四周阴风飒飒骤起,落叶飘散,脚底生出一阵凉气。
空寂的山野中穿来空洞绵长的声音:“蛟儿!少再废话,结果了这女人!”
阴沉的声音穿透夜风在林间回荡,空幽的四野,听来心寒。
媚儿猛然转身,只见月色下开阔的平地立了一人,高大挺直的身材如青松立在原野,背着手,玄色衣衫逆风飘扬,月华洒满身如沐银辉。
“蛟儿!”声音在空旷的野地回荡,透着几分威严。
小狐狸向前几步,同媚儿并肩而立,朗声道:“阿爸,媚儿她只是同孩儿斗小气,她走不出这大狐山的。”
“杀了他!”金毛狐王喝道。
月色下,金毛狐王淡金色的面颊透出冷峻,浓眉眉头虬结到一处,深邃的眸子目光薄寒。
“父王玩笑了!难道父王也要言而无信?父王答应过蛟儿,柳媚儿不回到元朗身边,就不会伤害媚儿。”小狐狸的手搂紧媚儿的腰,寒冷中给了媚儿一丝暖意。
宝儿抱着媚儿的腿惊恐地哭问:“娘,他是谁?”
“宝儿,叫爷爷,这是你爷爷,爷爷是逗宝儿玩的!”小狐狸嬉笑道,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反是一出戏。
“小翠,寅生,快把小少爷领走!”小狐狸对了宅院内一声招唤,嗖嗖奔来一大一小一灰一白两只狐狸,来到媚儿面前摇身一变,就成了老仆人寅生和丫鬟小翠。惊得媚儿汗毛倒立,周身到手脚皆是冰凉。原来这宅院里伺候她多日的仆人竟然也是狐仙!
“娘!”宝儿被两只狐狸突然间变成寅生和小翠吓得惊叫,小狐狸却笑了宽慰他说:“宝儿,是寅生爷和小翠姑姑变戏法哄你玩耍,和爷爷一起在演戏哄宝儿开心,明日小爹爹也变给宝儿看。宝儿快去睡觉!”
宝儿这才破涕为笑,牵着小翠的衣襟依依不舍的离去,不时回头眼神中带了不安。
阴风四起,冷寒扑面,金毛狐王步步逼近,凌厉如箭的目光鄙视小狐狸。
小狐狸将媚儿挡在身后,央告道:“父王,父王息怒,待孩儿劝劝媚儿,不许她随便走动。”
金毛狐王呵呵一笑,那笑声中满是不屑,天上落叶飞旋,扑簌簌如雨飘落。
媚儿只觉寒意满心,狐王冷冷咬牙道:“你不下手,父王替你结果了她!”说罢袍襟一抖,一只瘦骨嶙峋如骷髅一般指尖爪利的手向媚儿抓去。
“父王!”小狐狸大叫一声挥手相迎,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金毛狐王的腕子。
“孽障!你胆敢同父王动手!你为了这女人可是疯了!”狐王惊愕地收手,猛然挥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小狐狸俊朗的面颊上。
呆愣在原地片刻,狐王咬牙道:“蛟儿,你闪开!父王稍后再同你计较!这女人令你丧事心智,神魂颠倒,我们大狐国以媚人之术为豪,谁想我大狐国的太子竟然被一人间凡尘女子迷惑得忘乎所以!闪开!”
狐王飞脚踢开小狐狸,袍袖一卷柳媚儿只觉劲风袭面,无形的力量将她带倒,一只白骨爪伸向她的天灵盖,冷汗满身,心想可不是要命丧于此?
“父王不可!”小狐狸一声断喝,媚儿就见小狐狸倏然钻进她和金毛狐王的缝隙间,那只白骨爪忽然收起。
“滚开!”
小狐狸应声飞起,那是被金毛狐王揪起扔飞,如一朵红艳的梅花展开在夜空中落下。
“媚儿,快跑,快躲!”小狐狸慌道,腾身飞起,又冲了过来。
那只白骨爪忽然出现在媚儿眼前,直向媚儿双眸抠来。
媚儿本能的闭眼,心想今日难逃此劫。
“啊!”的一声惊叫伴随一声惨叫,媚儿猛睁开眼,就见金毛狐王在地翻滚几下一跃起身,惊愕愤慨的目光瞪着儿子,颤抖的手指着惊愕地立在原地如一段木头一般兀然不动的小狐狸,怒意难遏地抖声质问:“孽子!孽子!你为了个凡尘女人,竟然大逆不道动手打伤你父王!”
狐王咬牙,淡金色的面颊渐渐泛出莹绿的光亮,身上玄色袍子一抖,夜空渐渐黑云闭月,暗无星光,黑魆魆的四周阴风骤起,鬼声啾啾,树叶哗啦啦摇动,如要拔根掀起一般。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小狐狸搂了满眼惊悚的媚儿在怀里低声宽慰:“不要怕,我在这里!”
媚儿就觉薄唇上一阵凉润的感觉,唇被破开,那是小狐狸的唇,凉凉的竟然是火龙珠。
四周异光乍起,红光映亮黑夜,驱散了黑夜的恐怖,那弧形的玫瑰色红光笼罩了小狐狸和媚儿在一球状的光弧中,如仙光罩体。
金毛狐王恼羞成怒,那狰狞的怒容飞舞而来的利爪收在半空中,气恼得哆嗦唇同小狐狸无声冷对。
“蛟儿!”惨厉的呼叫传来,媚儿寻声望去,远处,一只狐狸踏了夜色奔来,直停在眼前,金光一闪,变成了美丽的狐后。
“蛟儿,你莫不是疯了,你怎么能……”狐后痛不欲生的哭泣。
媚儿心头一寒,父子间为了她针锋相对,反是令做母亲和妻子的狐后为难。
她痛恨的小狐狸,这利用自己的真情去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的灵怪,竟然在此时如此袒护她,令她难以相信。
“哇”的一声大哭,那哭声竟然是身边的小狐狸,他背着手忽然哭得像一个被吓到的孩子,哭得如孩子般委屈,不时用手背揩着泪,仰天无助地骄纵大哭,一副受尽委屈惊惶失措的样子。他似毫不顾父亲的怒视,也不理会母亲担忧的询问。
狐后和金毛狐王面面相觑,原本目光中满是责怪的狐后缓和下面容,抚弄着小狐狸的头拍哄他无奈摇头,转去埋怨怒容满面的狐王道:“看你把儿子吓的。他是无心之过,是被你吓坏了才胡来,怕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惊愕之余,媚儿反是哭笑不得,这个小狐狸,耍赖的功夫一流。他情急中伤了狐王,自知为子伤父,大逆不道,罪责难逃,竟然恶人先告状般自己反委屈的先哭起来。
见小狐狸哭得伤心,原本气恼的狐王忍了怒缓步走来。
见父王来到近前,小狐狸吓得哭声放大,摇身变作红毛小狐狸缩在狐王脚下,两只黑色的小爪扒着父王的腿,双腿直立,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父王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适才同狐王交手时那动作敏捷,出手凌厉的红衫儿殷蛟不复存在,反变成赖皮小狐狸纵身跃跃欲试地向父王身上蹿跳。
狐王背了手,没去抱他,小狐狸跃了几次才扒住父亲的肩头,悬吊在父亲的胸前,张着尖翘的小嘴,吐着红红的小舌头,清凉如夜光下深泉的眸子漾着泪珠,人见人怜,一条粗粗的大尾巴左右摇摆。
狐王面色稍霁,鼻中呼出无奈的长叹,嘴唇蠕动,似在心头争斗,还是伸出一手搂住缠在他胸前的小狐狸腰,另一手挥起,狠狠照了小狐狸的大腿打下。
“吱吱……吱吱……”小狐狸惨叫几声。
“发哥!”狐后心疼得眼泪直流。
金毛狐王将小狐狸向上抱抱,搂住小狐狸腰的手将那条大粗尾巴按去一侧,露出健壮的大腿,狠狠又拍了几巴掌。
吱吱的声音凄惨如婴儿哭泣,心疼得狐后抹泪求饶:“蛟儿也是无心之过。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又不是不知他的秉性?他就是个实心的孩子。他小时候拾得一只小白兔,爱得如宝贝,偏是你看不过眼,从他手里夺去给吃了。他急得咬掉你臂上一块儿皮毛,至今疤痕还在。发哥,你自当这个姑娘就是当年那只白兔,不过是蛟儿的一个宠物,她不出这大狐山,永远就是蛟儿的一个宠物,发哥何苦和儿子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