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红粉骷髅
静夜, 媚儿独倚栏杆犯着愁思。
眼前亭台楼阁如宫廷一般奢华,但这毕竟不是她的家,这不过是狐仙的洞穴。
每想到“狐仙”二字, 心头仍不免震撼, 若不是“邂逅”那只古怪精灵的小狐狸蛟儿, 怕她永远不能来到这奇异的国度。
“想家了?”狐妃夭夭柔媚的声音, 媚儿敛神回头, 却见夭夭已换上一袭湖色轻纱,若隐若现线条玲珑的胴体。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披散及地,精致的小脸上, 弯弯的长睫微颤,细长的眼睛灵光浮动。
纱幔轻舞, 异香缥缈, 楼阁中只剩狐妃夭夭和媚儿二人时, 夭夭低声关切地问:“媚儿,你想家吗?你的夫家。”
媚儿点点头, 若说不想家那是假话。
夭夭捏起小藤碟中的一枚青绿色果子递给媚儿安慰她说:“女人,就要学会认命。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去想那些无用的过去。你看我,嫁给大王时我也是有中意的情郎,大王本也知晓。但狐后娘娘选中我给大王为妃子, 我也只得认命。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 不是你的, 强求不来的。”
一席话媚儿心里不屑的暗笑, 想这狐妃一定是金毛狐王派来的说客。
“苍蝇不抱没缝的蛋, 元朗他命犯桃花,也是个轻薄的东西, 亏你还对他恋恋不舍。就算没有红杏,也会有青杏、黄杏去勾他的魂。女人呀,天生都是贱骨头。越是追着送到眼前的好东西,她反不觉得稀罕;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趋之若鹜。直到争到手上仔细一看,看似黄金团,原来是臭狗粪!”
说到这里掩袖轻笑,样子里透出几分轻佻,同端庄文静的狐后真是天上地下。
媚儿想,这就是大家千金和小家碧玉之分吧,难怪夭夭只能做妾做妃,不由暗笑,却也记起了同她争宠的红杏。
“总有一天,失去的时候,你才发现那曾在眼前的东西是最好的。”夭夭叹气:“虽然人狐有别,他不能给你什么名份,可只要他心里装着你,只有你,还在乎什么呢?比如我,不管旁人怎么看,只要大王的心在我身上,我就心满意足。”
一阵夜风拂面,夹带了露水的清润气息,两只萤火虫在眼前蹁跹飞转。
楼阁内光线昏暗,反显得莹亮的两点飞火格外魅人。
夭夭指着楼下一带萤光点点的山丘说:“走!我们去捉萤火虫做长明灯!”
不容分说拉扯了媚儿向楼下跑去。
夜风吹来,夭夭身上的轻纱鼓起,她就如静夜中一朵清幽的百合花。
漫天的星光璀璨,及膝盖的蔓草在夜风中舒展,夜空中无数萤火虫在悠然飞舞,如挂在夜空中点点的神火。
夭夭递给媚儿一只小纱囊,自己也追逐着流萤,聚精会神地捕捉装入纱袋。
“等回到楼阁,将这些小东西装入沙袋悬在帐角照亮,可比灯笼别致。
媚儿问:“我同小狐……王子曾在山洞里遇到萤火虫,不过那些萤火虫听得懂殷蛟讲话。”
“你们见的是得道成仙的流萤,如今的是肉骨凡胎供人玩的。”夭夭边说变嘱咐媚儿轻声,指了山下两峡谷间隐蔽的一条黑魆魆的路说:“你不可乱跑,这条出山的路上有虫蛇。”
一边专注地捉流萤,一边嘱咐媚儿原地不要乱跑。
媚儿起初不曾多想,百无聊赖中也加入夭夭一道捉流萤,寂静的夜中有夜莺的清唱,伴随草木清香,而有及声鸟鸣惊醒山谷。
媚儿小心翼翼追着萤火虫左扑右抓,提了罗裙在草地奔跑忘记了烦恼,心里正在感触狐狸精都能自得其乐时,就见山坡凹地有一片绿莹莹闪熠的光亮,像是成群的萤火虫。
媚儿记得夭夭说捉流萤不许出声,就向不远处的夭夭跳脚招招手,指指山坡下的凹地,夭夭提着那萤光点点的纱袋向她炫耀般晃晃。
媚儿追逐着光亮跑去山下,心想若是夜里纱帐内星星点点的流萤将帐顶映得如星空璀璨,定然有趣。
脚下踩到一个光滑的东西,就在媚儿感觉到踩到异物的瞬间,整个人也猛然间飞跌出去。
好在是荒野有野草为垫,摔得不疼,只是胳膊硌在一块“圆石头”上,媚儿撑了那圆石头起身,手指却陷入光滑的“石头”缝隙里。惊讶的起身,从石头中抽手,但那石头异乎寻常的轻。拾起来在月色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将那“石头”扔飞出去,那哪里是石头,是骷髅,兽骨骷髅!
媚儿惊魂未定地起身,脚下却屡屡踢到异物,发出碰撞声响。
她小心翼翼分开及膝的荒草,愕然惊叫。
白骨!遍地的白骨,再放眼四周,风掀开荒草若隐若现一地的白骨,有的地方白骨堆积成小山,有的骷髅面目狰狞的零散在地咧嘴望着她。
四周的风声都带了鬼哭啾啾,点点绿莹莹的火如一双双阴冷的眼睛在望着他幽幽的冷笑。
媚儿惊得惨叫失声向山丘上跑,夭夭也飞奔过来喊:“快上来!谁个让你乱跑?”
媚儿惊魂未定立在山丘上望着白骨成堆的山洼发呆,夭夭不敢碰她,忙喊她去小河边洗手,呲牙咧嘴道:“好端端的你去白骨坑做什么?那是死去的大狐国子民的白骨。”
媚儿胆战心惊,颤声问:“它们也是被淘汰下来当做上供的狐皮褥子的?”
夭夭不置可否的笑笑,面色惨白,似也被吓到。
“还有犯了错被处置的,所以,你好好听话。”夭夭甩下话疾步在前面走,媚儿双腿如踩棉花一般在后面跟。
媚儿受了惊吓,回到楼上周身虚汗不止。
狐妃夭夭也慌了神,亲手去熬安神汤喂她喝。
樱红的小嘴微微吹着汤匙里的琥珀色热气腾腾的汤,送到媚儿的唇边,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去捉什么流萤,吓到你。下次不可乱跑了,若是大王知道,一定申斥我。”
“是我不好。”媚儿内疚道,二人相视嫣然一笑。
夭夭楚楚可怜的目光中总带了一丝惹人怜惜的哀怨,精致小巧的五官总令人不免多看她两眼。
可一想到小狐狸提到灵妃忿忿的样子,心里又狐疑,难道这貌美如春花的狐狸精果真是个坏狐妖?那可空辜负这造物的钟灵毓秀。
夭夭精心地照顾媚儿,叹息道:“大王也难呀,偌大一个国家都要他打理,难免有不近人情的地方。一将功成万骨枯,更莫说是一代帝王。”
媚儿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却看夭夭如个谜团一般,试探问她:“你刚才说,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可大王对狐后就很恩爱。”
夭夭抿嘴笑笑说:“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我并不是说狐王用情专一,我是劝你,要学会把握男子的心。譬如狐后,她就很聪明。她从不在狐王面前说我半个不字,难道她的丈夫被人分享就不醋意翻涌?”
夭夭笑笑摇头道:“妒忌,只能让男人觉得你不够自信,觉得你自己心虚。所以,我也明白这点,只从自己身上想办法,如何得到大王的恩宠。比如,我不如狐后知书达理,出身名门,气质高贵。可我活泼天真好动,我年少,都是我的优势。大王疲乏的时候,我可以给他唱歌跳舞解乏,可以牵他的手遍野去追流萤。这些,皇后都做不到,也做不得,若是做了,就不符合她的尊贵身份。”
媚儿听得连连说:“受教!受教!”
心想这真是大狐国,处处狐狸精,媚人勾心术层出不穷,令她佩服。再回想元朗和她的当初,也暗笑自己的幼稚。
夭夭嘱咐媚儿早些睡,临走时将一袋萤火虫挂在媚儿的帐内。
叹息一声道:“都是为了活命,也不容易。伺候大王的女人,多少都变成了白骨。”
话音的尾音哽咽,媚儿后背根根汗毛竖起,正在回味夭夭的话,夭夭已走远。
媚儿浑浑噩噩地闭眼,不知不觉睡熟。
她又来到那骷髅岭,猛然间所有的骷髅都立起,一只骷髅头披着红色的袍子在追赶她,不停喊:“姐姐,姐姐,等等蛟儿!”
媚儿“啊!”的一声惊醒,虚汗淋淋。
媚儿病了,高热不退,口里不停说着胡话。
她醒来时,眼前是小狐狸殷蛟那张俊美的面颊,笑望着她问:“我又没偷你家的鸡吃,如何还这般凶巴巴看着我?”
媚儿这才勾出一抹无奈的笑,但很快又被心中那阴冷侵蚀。
“都是我不好,昨夜带她去捉流萤,害她着凉。”夭夭满怀歉疚,只不提媚儿误入白骨坑之事。
媚儿看着小狐狸,想到那天因跑不动而被剥皮的二蛋,想到那一山白骨,心里的恐惧渐渐腾升。
小狐狸扶住她的肩头,额头贴紧她的肩头,一脸明媚的笑逗她说:“莫不是夜里撞到另一只狐狸精,把魂魄摄去?”
媚儿懒得和他纠缠,只勉强摇摇头说:“我倦了。”
小狐狸猛转身去看夭夭时,夭夭慌然转过头。
小狐狸只是冷笑,见夭夭缓缓退下,才抚弄着媚儿的手贴了她的颊轻声哄慰:“你不肯说,我不逼你。你只记得,在这大狐国,有我殷蛟在一日,就没人敢欺负你。狐界比人间更残酷,越是生存条件恶劣的国度,就越是残忍,你不懂,我不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