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柳如是
“侄儿, 可是要手下留情!”话音一路,一阵龙卷风般黑色的风柱盘旋而至,立稳时, 便是那一袭皂色葛麻衣斜挎褡裢, 身材矮胖面色土灰的老狼精, 黑狼国的国君。立在那里跺跺脚, 身上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干草树叶尘土抖了一地。
媚儿心里暗惊, 这不是那次采药去大风山谷曾撞见的黑狼王吗?它莫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了一身的脏土。
黑狼精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暴牙,一脸堆笑,发黄的小眼睛透出阴狠的光, 却是笑容可掬地哄着小狐狸说:“宝儿侄儿,手下留情, 你是知道这周献忠是西王母的人。”
小狐狸摇晃着身子面含得意的微笑自我解嘲道:“侄儿自然知道, 只是这厮着实可恶。欺辱您的侄媳妇不说, 还用下三滥的招数打伤侄儿,险些要了侄儿的命!”
说罢纵身腾起一个连环腿两脚在那钻在床下的周献忠屁股上猛踢几脚, 如蹴鞠一般的花脚功夫,生是将周献忠又向床底踢进去几分。
黑狼王目光中露出气恼不快,但面上依旧堆笑,似乎对这顽皮的孩子无可奈何。转念一想,目露狡诈的神色沉了脸训斥:“天机不可泄露, 侄儿如何能将西王母的秘密说给这凡尘女子得知?”
“这是伯伯日后的侄媳妇, 我家父王都应允了, 她虽无仙根, 但可以辅助我们灭大明, 日后归隐在大狐山。”蛟儿拍拍手孩子般天真道:“狼伯伯什么样子的人寻不到,怕是如周献忠这种货色的土豹子千八百个都不在话下。侄儿看这周献忠也是个酒囊饭袋, 烂泥扶不上墙,不然狼伯伯再物色一个人选去接替他?”
老狼精哈哈地笑,边拉过殷蛟的手在眼前抚摸他俊美的面颊边羡煞的欣赏道:“你这个孩子,就是调皮。老滑头如何这么好命,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真是令老夫羡慕。”
笑过一阵狡黠地应道:“你狼伯伯道行浅,不如侄儿你慧眼识人,找个像多尔衮那样吃兽肉的野鞑子去一统中原。狼伯伯才不管谁当汉人的皇帝,只看管好自己的黑狼国就是了。只选了周献忠这一个混账,留了给西王母交差就是了。”
话说得轻巧,却看了柳媚儿若有深意。
媚儿心头暗惊,大狐国也好,黑狼国也罢,不过都是受了西王母的命令去颠覆大明。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大眼睛漂亮的娃娃虎头虎脑的样子,多尔衮,一笑时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他竟然是小狐狸为汉人物色的国君?
“狼伯伯,这个黑铁塔就留给伯伯了,侄儿不同他计较。只是侄儿饿了,要吃两只活鸡当点心,伯伯……”
小狐狸耍赖般央求,似乎根本不觉得黑狼王的可怕,连媚儿在一旁都觉得在黑狼王眼中冷森森的寒意。
黑狼王做出一副不同晚辈计较的大度,嘿嘿笑了几声,转身出门,不多时抓来几只活蹦乱跳的童子鸡扔在小狐狸面前。小狐狸白净的面颊如绽红云一般,拱手道谢,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就要往嘴里送,又看了一眼媚儿,羞怯地低声说:“你转过头,不要看哈!”
调皮的样子惹人喜爱。
小狐狸又变回毛色如火毛茸茸的一团坐在桌案上,边吃鸡边喝案上的喜酒,知足地说:“还是狼伯伯好,侄儿无以为报,不过有桩巧事可以告诉狼伯伯。”
黑狼王还是嘿嘿的笑,似乎在揣测小狐狸的用意。
“侄儿北上的一路,都听人传言说,周献忠一路杀官灭府,抢劫了金银和奇珍异宝无数,新近在打听一处蒙古鞑子逃走前没能带走的宝藏,说是藏在福山一带,还是个地宫。若是能得来宝藏,就可以招兵买马杀去京城。可依了侄儿看,这个周献忠货色一般,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果真是奇珍异宝,狼伯伯不如逼他说出来,献给西王母讨个欢喜呢。”
黑狼王半信半疑,摇头道:“侄儿说笑了,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哪里有的什么前朝地宫宝藏,都是以讹传讹。若真是有,这周献忠定然不敢隐瞒于孤王。”
小狐狸被一顿奚落,有些垂头丧气,嘟了嘴悻悻道:“侄儿就是听来了觉得好奇,怕狼伯伯被这黑胖子骗到!既是没有,就是最好不过!”
“什么人!”黑狼王一声大喝,伸出尖尖的爪子如顶了五根铁钉一般探向了帷幕后。
“啊!”的一声惊叫传出,应声被黑狼王抓出一个瘦小的小丫鬟,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生得绝美。
“别伤她!”媚儿慌得制止,她记得这是今天捧了衣裳一直伺候在她左右劝她更换嫁衣的小丫鬟,似乎叫“如儿”。
“新奶奶救如儿,如儿是没来得及闪出去,就躲在了这里!”小姑娘吓得哭起来,机敏地解释:“如儿什么都未看到,不会乱讲!”
媚儿忍俊不禁,这丫头倒是伶俐,只是她一定听到看到了一切。
小狐狸皱眉道:“她知道得太多了!”
似乎也顾虑这小姑娘看到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蛟儿,不如带了她在我身边伺候,我们一路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丫鬟也不方便。”媚儿提议,听来牵强。
小狐狸知道媚儿发了恻隐之心,只是媚儿平日手脚麻利,从不用下人伺候。
见那小姑娘娟秀的模样,一双水灵的丹凤眼,朱唇玉鼻,玲珑可爱,真是个美人胚子,伤了她却也是可惜。小狐狸就开口求道:“狼伯伯,既然这丫头知道的太多,就赏了她给你侄媳妇当个丫鬟带走吧。不知狼伯伯可舍得?”
黑狼王也没个理由拒绝,想了想点头应允,还取笑道:“你这小滑头,该不是看了这妮子貌美,养大了做房小妾?”
“狼伯伯饶了侄儿吧?这话若是传去阿爸的耳朵里,怕又要打了。”小狐狸央告道,立刻搬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拜别了黑狼王,媚儿和小狐狸离开山寨赶去渡口。
小丫鬟如儿千恩万谢地给媚儿和小狐狸磕头,媚儿拉住她的手问:“你可是有家?姓甚名何?”
如儿落寞地摇摇头,泪光盈盈道:“如儿自幼被牙花子卖去了青楼,也不知道本家姓什么。青楼的妈妈姓徐,我们就随了姓徐。谁想三个月前被周大王虏获上山当丫鬟。”
“媚儿,她误打误撞听去了太多,不能放她离去!”
“奶奶,收留如儿吧,如儿看得出奶奶是个善人,奶奶给如儿一口饭吃,如儿做牛当马都愿意!如儿什么都会的,做饭洗衣,还会琴棋书画,都是昔日在青楼妈妈们教的。”
媚儿十分喜欢如儿,央求地望了小狐狸问:“不如就收了做我的妹子吧,我喜欢她。”
小狐狸侧目望着媚儿,她眉目间流溢着对如儿身世的怜惜,秀美的面颊也笼了几分淡淡的愁伤,那份善良令小狐狸不得不点点头。
“媚儿,你要叮嘱她不得胡言乱语。凡人若是窥得天庭的秘密,定然会被诛杀!”小狐狸提醒。
“如儿不曾听到什么,也不曾看到什么,如儿年幼无知,什么都不知晓!”如儿慌忙解释。
媚儿反是被她逗笑,想想对她说:“你随了我姓柳吧,你叫如儿,柳如~~~柳如~~不如就叫‘柳如是’。辛稼轩词中有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如是’这名字颇妙!”媚儿眉梢一挑如春花静开的妩媚,得意于自己取的名字。
如儿拍手称好,跪下给媚儿叩头见过姐姐,又叫了小狐狸殷蛟做“姐夫”。
赶到渡口时,黄台吉的马队已经在那里搜寻多时。
见到小狐狸,黄台吉大步向前一把搂抱了小狐狸在怀里转着圈高兴地大声道:“兄弟你跑去了哪里?可是急死哥哥了!听周围的百姓讲,这一带有山匪出没。”
“小弟就是去山匪的寨子去喝喜酒回来!”殷蛟顽皮地接话道。
媚儿见黄台吉脑后两条松松的辫子如干草一般,斜扣毡帽,英气勃勃的面颊目光迥然,谈笑落拓豁达。自从醒悟到大狐国和黑狼国做西王母的爪牙去灭明改立新朝,媚儿就对此举十分厌恶。因为明朝的皇帝得罪了西王母,不听调遣,所以西王母寻了借口去灭掉大明。不惜寻了周献忠这样不上门面的流寇和黄台吉这种异族人来颠覆大明,心里由衷的抵触。也没了先时对黄台吉的热情。
“媚儿姐姐,是你吗?”清脆的声音伴了银铃金器的响声悦耳,大步走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浓眉大眼,眉梢挑着几分神气,小老虎般精悍的北方“小汉子”却是数月未见的黄台吉的十四弟多尔衮。
“媚儿姐姐,若是寻不到你,多尔衮就要直捣那土匪的老巢去救姐姐了!”多尔衮立马扬鞭,威风的样子不亚于黄台吉的英武剽悍,虽然年少,却有了北方男儿的体魄,虎背熊腰初见身型。加之浓眉深目五官漂亮,令人见之生怜。
媚儿走近前拉住多尔衮的马缰笑盈盈地看着他,见到这个孩子,瞬时就令她减却几分对西王母策划的异族颠覆大明之事的反感。眼前活生生的就是个聪颖睿智的少年,美不胜收如北派画法中那峻峭的群山挺拔。“媚儿姐姐,宝儿如何没有跟来?”多尔衮细心地问,目光却是痴愣愣地落在了躲在媚儿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的如儿身上。
“姐姐,他是谁?”如儿仰头问。
“宝儿留在家里读书识字不能出来。这是如儿,我的妹妹。”媚儿将如儿推到眼前,两个孩子对视片刻,多尔衮学了汉人的礼仪拱拱手马上躬身道:“在下多尔衮。”
如儿屈膝道个万福,羞涩的面带红云。
黄台吉吩咐人拉来车马,扶了媚儿和如儿上车,车马一路颠簸前行,待日出时分,天色破晓,鱼肚般一抹在冬日苍天上。
池沼边芦苇在风中拂动,媚儿随了众人下了马车歇息,就见多尔衮跑来。
他停在如儿的身边,露出笑容时嘴了裂,两排齐整的牙:“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如儿望望媚儿,在媚儿的默许下点点头应允。
炊烟袅袅,马队里的仆人们拾起柴禾拢火,烤着带在车里的全羊,香气扑鼻。
“阳历年快要到了!”黄台吉边在翻烤羊只边说:“今年的皮货价钱格外好,只可惜我们爱新觉罗部落卖给官府的皮货至今没拿到钱款。阿玛命我到京城去活动打点一番,好歹收些钱回来。”
“是朝廷亏欠你们的银两?”小狐狸问。
“怕有当地官府的盘剥。不过,我们随身还带了些皮货到京城贩卖,趁了年前卖个好价钱。”
“黄大哥,不如就转卖给兄弟我吧。小弟正有意在京城开一家皮草店,一面学了做生意,一面准备开春的会试。”殷蛟接话道。
媚儿觉得小狐狸此举奇怪。他前些日还说要去草原躲避,如今又要去京城卖皮货。但转念一想,殷蛟怕自有他的道理,如今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正在寻思,就听远处传来如儿的哭声。
媚儿惊得起身看,就见多尔衮在池沼边抱起浑身是泥湿透的如儿。
众人忙跑去看,媚儿接过啼哭的如儿,吩咐人扶她去车里更衣。
多尔衮怯怯地望了哥哥黄台吉说:“她总是害怕乱动,掉去了塘里。”
黄台吉立时怒容满面,夺过鞭子就要兜头抽下,被小狐狸一把拦住:“小孩子顽皮,不必作真。”
“多尔衮,八哥如何告诫你的?男儿汉,做错了事就能担事,如何去寻了借口为自己开脱?”
见黄台吉动怒的样子,媚儿忙拉走了多尔衮。
多尔衮吓得手脚冰凉,再不是那个毫无畏惧的少年。
黄台吉呵斥道:“再若胡闹,就送你回阿玛身边,休要再跟八哥出来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