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怀中抱妹杀
程清让拒绝给陈疏允下药, 孟千冉又怎会善罢甘休。
程府里的三位厨娘路菀都熟,那是曾经她亲近的人,尤其是兰婶, 对她跟亲闺女无异, 她不信她会认陈疏允做程府的儿媳。
若是她也认了, 那或许这世上关心她路菀的人全成了回忆。
是夜, 月黑风高, 星光吝啬地不肯降落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宅子里。
路家出了那种事,这座宅子自然再难卖出去,无人打理, 只短短几日,这片地便成了荒宅, 据说有人时常在夜间听见宅子里有女人的哭泣声和嘶吼, 类似的话语一传, 路宅更是无人敢靠近。
然而兰婶还真没有忘记路菀,她时常去路家荒宅拜祭, 一月一次。
孟千冉穿着黑色斗篷悄悄进了路宅,独自一人走在废弃的院子里,像是一缕飘荡的游魂。曾经嬉戏玩耍的地方长满了荒草,石桌子上满是积灰,入目处蛛网遍布。
她环顾四周颓败的景色, 心中仇恨越烧越旺。过几日, 她便会跟陈安淮成亲, 而他会在那日起兵。
不论结局如何, 她都要放手一搏。
“吱呀”一声, 大门被人打开,孟千冉急忙进了前厅。
晚风呼呼呼地吹, 拂过及膝的野草,带起的声音仿佛鬼魅们贪婪的笑,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恐怖而阴森。
兰婶找了块空地放下竹篮,摆好水果糕点后开始烧纸钱。
“菀儿,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兰姨对不起你,帮不了你什么,但愿你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兰姨,恐怕如今也只有你还记得莞儿了。”幽幽的声音从漆黑的前厅传来,无端生出一丝凉意,那女声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叹息,缥缈幽远。
“谁,是谁在说话?”兰婶听到这话时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跌。毕竟现在是夜里,自己又在路家,这里荒废已久,忽然响起路菀的声音,怎一个诡异了得。
兰婶心里没鬼,她没害过路菀,但她还是怕。
孟千冉冷声道:“兰姨,你不记得莞儿的声音了?原来你也同他们一样,我以为你一直将我当做女儿来看,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兰婶扔了纸钱从地上站起,对着前厅喊道:“莞儿?你没死?你出来见见兰姨,兰姨不怕,你出来,兰姨想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兰姨最疼爱的莞儿。”
“兰姨说的可是真话?”孟千冉看着院中的兰婶叹了口气,怕是只有她才没被陈疏允欺骗,可自己还不能见她。
兰婶鼓足胆子问:“莞儿,你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
孟千冉叹道:“死人。”
“你是……”兰婶仰着脖子往前厅张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兰姨帮你。”
孟千冉顿了顿,尖利的嗓子一下拨高,“路家十几口人全被赐死,莞儿怨气太重过不了奈何桥。兰姨,莞儿想为家人报仇,可陈疏允是皇室公主,莞儿近不了她的身。兰姨,你帮帮莞儿吧。”
兰婶不假思索道:“好,兰姨帮你。”她孑然一身无所牵挂,豁出老命也无所谓。
“你明日去西郊城隍庙里的第一颗香樟树下,土里埋了东西,你拿回去下在陈疏允的饭菜里。几日后,我便能进程府。”
“好。”
兰姨收拾完东西走后,孟千冉从屋内走出,斗篷下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
从下药那天起,程清让对陈疏允越来越体贴,关怀备至,好得她不知所措,生怕自己见不到第二天的旭日。
当然,她不是抖m,没有受虐倾向。她只是怕,怕自己留恋他给的温暖舍不得死。
“在想什么?”察觉到陈疏允的分心,程清让捏着她的手一紧。
陈疏允看着白纸上那几个不大美观的字道:“我只是在想,有你个榜眼老师在,估计也教不会我诗词歌赋,因为我不是学文科的料,我喜欢理科。”
程清让此时正站在陈疏允身后,一手搭在案上,一手包着陈疏允的手,说是教她写字,可实际上是他带着她在写。
“你说你一个公主,这字写得也太差了,诗词歌赋更是一窍不通。”他摇头好笑道。
陈疏允不悦道:“写得差怎么了,有谁规定字写得差不能当公主?你这是歧视,而且我又不是学渣,我成绩其实还不错。”
程清让挑眉道:“有我好?”
“那是没有。”陈疏允侧头,“我顶多全年级前三,你是全国前三,没得比,完全没有可比性,而且我偏理科,文科烂得不忍看。”
“理科?文科?”程清让听得似懂非懂。
陈疏允在白纸上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理科包括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好多东西其实我解释出来你也不懂,因为你的认知跟我不一样。”
程清让问:“那文科呢?”
“语文,历史,政治,地理。”她说着又写了几个现代字。
“这个我还听得懂一些。”程清让拿了另一只笔在白纸上跟着陈疏允写,字迹苍劲有力,大有笔走龙蛇之势。
陈疏允落笔写了几个英文单词,无所谓道:“但是我不懂,历史更是烂中之烂。”
他哼了一声,“因为你笨。”
“那我不写了。”她扔下笔,挑衅地睨着他。
程清让板起脸道:“不行,写。”
“就不写。”她俏皮道。
“为夫要振夫纲了。”他放下笔,直直盯着她。
陈疏允侧过身道:“你敢,我是公主。”
“我是驸马。”
*
程府,厨房。
“兰姐,公主的鸡汤可是炖好了?”燕婶刚进屋,见兰婶背对着她动作古怪不由喊了一句。“你刚刚在干嘛呢?”
兰婶闻声飞快收起药包放入袖中,她心头倏地直跳,不过平静地也快。“没什么,尝尝味道呢,快好了,你再等等。”
燕婶倒也没察觉什么,她性子粗。
“真想不到,少爷最近对公主越来越上心了,天天吩咐炖鸡汤给她进补,不过这公主也是,一天喝一碗鸡汤也没见她身子丰腴一些,还是那般瘦弱。”
听得公主那两字,兰婶下意识看了眼锅里的鸡汤,浓汤冒着泡沸腾,香味扑鼻。毒害公主,这四字她自然怕。
不过一想起路菀的话,想起她的遭遇,还有她不能转世轮回的苦,兰婶心里那点害怕又成了虚无和坚定。
“是啊,少爷对她真好。”好得都快把莞儿忘了,说不定已经忘了。少爷竟如此薄情。
燕婶拿起一旁的菜叶扔到鸡笼里,“其实公主除了那件事确实不错,对人和善有礼。”
兰婶搅着锅里的鸡汤嗤了一声,“莞儿难道对你不好,你这么说有没有良心?”
“你说什么?”燕婶明显一愣,路菀死后,她还是第一听见兰婶在她前面说起她。“兰姐,我知道莞儿是你的心头宝,但她已经死了,你再怎么埋怨她都不会回来,而且人家是公主,你又能如何。”
“是啊,她是公主。”兰婶感叹一声,随后盛了碗鸡汤。“你端过去给公主吧。”
“嗯,你啊,别多想了,都是命,老天自有安排。”
燕婶端着鸡汤去了书房,程清让正在教陈疏允写字,亲昵的模样看得她老脸一红,想不到少爷对公主还有这样一面,她似乎没见过他亲自教路菀写字。
“少爷,公主,鸡汤来了。”
陈疏允听到鸡汤两字,浑身一冷,右手差点握不住笔
“怎么了?”程清让俯身关切道。
她摇摇头,平静道:“没什么。”
“公主趁热喝吧,滋补。”燕婶放下鸡汤就走,一路笑呵呵的。
程清让拉着陈疏允到了桌前,他端起鸡汤试了试温度。
“等等,你别喝。”陈疏允见程清让想喝便拉住了他的手,这鸡汤里有毒,他为什么要尝,不管他是觉得愧疚也好,还是觉得其他也罢,她对他是下不去手的。
“为何我不能喝?”程清让不解,“我这几日在翰林院忙坏了,补补也好。”
“你一个大男人补什么补。”陈疏允将鸡汤从程清让手里夺过,她捧着鸡汤,略带期盼地问,“你现在还希望我喝这鸡汤么?”
“你不喝便给我喝。”程清让说着便想去抢陈疏允手里的鸡汤。
陈疏允笑了下,可程清让却从她眼中看到了苦涩,他心下疑惑更甚,她似乎有事瞒着他。
“我喝。”陈疏允仰头全喝了。
“味道怎么样?”
她放下碗,皱着眉道:“不好,腻。”
他拿起帕子给擦着她的嘴角,自然道:“那下次换个清淡的排骨汤。”
“嗯。”
陈疏允感动地笑着,然而她心里在哭。如果这一切是在喂药之前,那她或许还有将来,但这些在喂药之后,一切都晚了。
*
这天,陈疏允闲来无事便去翰林院接程清让一道回家,她没几天好活,于是时时刻刻想见他。
她今日出门没带南絮,而南絮这几日也不怎么跟着她,因为程清让几乎霸占了她的大部分时间。
“美丽的公主,小王又遇见你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贱兮兮的声音,想不打他一顿都难。
还没等陈疏允走到翰林院门口,这声音一起,她立时翻了个白眼。
“又是你啊,自恋的日尔国王子?”
一眨眼的功夫,郁勒斯便到了陈疏允面前,她一愣,他的轻功貌似还不错?
“你的脸色看起来像……”
郁勒斯抬手便想给陈疏允把脉,谁知他刚一伸手,一只男人的手从旁擒来扣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一翻手腕,没想那人快他一步从他手臂下穿过打在了他身前。
程清让顺势揽过陈疏允,他这一掌倒是没下狠手。
郁勒斯捂着心口倒退几步,咳了几声,他站定后看向被程清让抱在怀里的陈疏允,“这位就是你的驸马?”
陈疏允抬头看了一眼冷峻的程清让,这就是传说中的怀中抱妹杀么,果然厉害。
“嗯。”
“风华清绝拈花笑的程清让,百闻不如一见,当真与小王一样英俊。”郁勒斯此刻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程清让与他在外貌上分不出高低。
陈疏允鄙夷地哼了一声,她无语道:“几日不见,你的脸皮又厚了。”
“几日不见?”郁勒斯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乍然一亮,“公主,你倒是记得清楚,今日小王与程清让都在,你要不要重新选一次驸马?”
程清让拢起眉心,无视郁勒斯道:“娘子,我们回府。”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为夫饿了。”
“好。”陈疏允看着程清让耍小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便想笑,他这是在吃醋么,意外地可爱。她真想和他这么过下去,但事实告诉她不可能。
“走了,别管他。”程清让搂着陈疏允就走。
郁勒斯目送两人远去,原本他是好心想给陈疏允瞧瞧,没想被程清让阻止了,阻止就阻止,日后兴许还能等他来求自己,那场面似乎也不错。
真没想到,她竟将这毒药用到了合襄公主身上,她们俩之间有什么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