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金氏质问
这日, 朱祐樘兴冲冲地拿着一卷画过来,得意地说:“阿音,今日得了好东西, 要与你一同赏玩!”
张音挑眉, 故意说:“什么好东西, 宫中难道没有吗, 若是论画, 本朝再没有比得过宋人了!”
“你这是孤陋寡闻了,”朱祐樘毫不客气的道,他慢慢地展开画卷, 浓浓淡淡的水墨山水在他手下慢慢展开,张音的呼吸突然顿住了, 这画的落款是唐寅,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 最近怎么到处都有唐伯虎的消息啊。
朱祐樘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这画是怎么怎么来的,这唐寅又是个什么人才, 最后还道:“希望唐寅顺利地过了这应天府的乡试,明年来京城参加殿试!”
张音顺口回道:“他肯定可以过的!”
朱祐樘奇怪,“你怎么这么笃定?”
“陛下你忘了吗,咱们去年在醉仙楼见到了一幅画,叫做《山路松声图》, 也是唐寅的手笔, 当时那店小二还夸他来着!”张音连忙解释道。
朱祐樘也记起这事来, 自嘲道:“看我都老了, 这些事情都记不得了。”他看着张音乌黑如云般的头发, 她如今也快二十八年了,这些年在宫中养尊处优, 看着像个二十出头模样,丝毫看不出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朱祐樘叹息道:“你还这样年轻,我已经有白头发了。”仔细看朱祐樘确实有了白发,先天营养不良再加上后天的劳累,朱祐樘老的很快,他也不到三十岁,然而额间眼角已经爬山皱纹,尤其是近几年他身体更加虚弱,常常生病。
张音心中悸动,明朝中后期以后的皇帝大多数不长命,想想才几岁的三个孩子,她心中慌乱,拉着朱祐樘的手,道:“陛下,照儿还小,他还不嫩担起长兄的责任啊!”
“只有照儿吗?”朱祐樘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等照儿长大了,能自理朝政了,带着我和秀荣去看大漠的孤烟圆月,还有江南的小桥流水。我不信佛道,不要什么来生后世,只要今生。”
朱祐樘看她急的汗水都冒出来,给她擦汗,又保证道:“放心,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你去看看秀荣吧,我刚来的时候,仿佛听到她的哭声,可能是睡醒了,又要娘亲了,这个女儿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你呢!”
等张音离开后,萧敬端来一碗药,道:“陛下,您该喝药了!”
朱祐樘结果药碗,一饮而尽,萧敬眼里满是担忧的神色,朱佑樘看他的样子,笑了,“你怎么比朕还忧心,你放心,朕没事!”
“陛下,”萧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这药中含有丹药之类的,服用之后,虽然一时能够振奋精神,但长久服用对身体危害甚大!”
“行了,朕都知道,用的量都有严格的控制,御医也都看了,对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你千万不可告诉皇后,免她担心,太子渐渐年纪大了,日后有他分担朝政,朕这么也会慢慢的好起来的,你也不用太过忧虑。”
李广又来要了两回钱,除了內造的首饰,仁和公主这些年的收藏都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就连皇帝赏赐的田庄都偷偷地卖了两块。她使人去叫齐世美过来商议,等了好半天,齐世美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过来,笑嘻嘻地道:“不知公主殿下叫下官来做什么?”
仁和公主见他这样子,气得直发抖,抄起桌子上茶杯向他扔过去,齐世美身手倒是灵活,一下子闪避了过去,气的转身就走:“看来公主是没什么事情,臣告辞!”
“站住!”仁和公主气急败坏的叫住他,“李广已经来打了三次秋风,再这样下去,你我可要喝西北风了!”
齐世美也深知李广的厉害,道:“连皇后都对付不了李广,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上次与李广的干儿子去天香楼喝酒,他倒是说了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齐世美凑到仁和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她连连摇头,“不可,这事暴露了可是要砍头的罪,还不到那个份上!”
齐世美嚷道:“那还有什么法子,大郎在宫中做太子伴读,皇后不能得罪,李广也不能得罪,银子还得继续送,不想出个生财之道,家里就掏空了也补不上这个窟窿!更何况皇后的妹夫徐琼也在做,陛下对待皇亲国戚一向宽容的很。”
仁和公主迟疑片刻,想想自己的儿子,心一横,道:“好吧!”
朱祐樘精神懈怠,渐渐就不去上朝了,好在明朝有一整套成熟的行政体系,明神宗三十年不上朝,整个国家仍然有序的运行的。李广重新发达起来,引荐了许多善于炼丹、斋醮的僧道,整个紫禁城遍地是道观与寺庙。
张音是成化末年进宫的,亲眼见识过当时“真人遍地走,国师多如狗”的乱况,直至朱祐樘继位,遣走数千名禅师、国师、真人,宫中才恢复清明。张音渐渐对朱祐樘失望,当初那个意气风华、立誓要再现大明盛世的少年已经逐渐变成他父亲朱见深的模样。
金氏年事已高,前几日积食,又受了风寒,留守在寿宁侯府的太医回来禀告,太夫人时日过多,可以准备后事了。张音痛拗失声,这些年她虽然与金氏相处的不好,但毕竟还是有感情在,而且她毕竟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乍然听说这个消息,心中本能的感到疼痛。张音本想立刻出宫去见金氏,但天色已晚,再加上女儿最近睡得不□□稳,于是放弃了出宫的念头。
次日,张鹤龄便派人传了消息过来,金氏病情加重,想见皇后最后一眼,张音与朱祐樘急忙赶到张府,张鹤龄带着全家人在门口恭迎,朱祐樘挥挥手,让他们去了那些繁文缛节,直奔金氏居住的地方。
金氏听说皇帝皇后来了,欲要起身跪拜,但垂死之人那有气力起床,朱祐樘与张音上前扶住她,仍旧让她躺在靠枕上。
金氏缓了口气,慢慢地说道:“陛下百忙之中还能来见老身最后一面,老身多谢陛下的关爱之情。”
朱祐樘忙道:“您是长辈,我们来看望您是应该的。”
金氏又叫了张鹤龄兄弟上前来,指着他们两个,又道:“老身如今也要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了,陛下,他们兄弟幼时失怙,无人教导,老身偏又因此溺爱他们,以至于养成他们无法无天的性子,陛下,您身为姐夫,多担待担待吧!”
朱祐樘看了张音一样,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金氏定定的望着朱祐樘,仿佛非要他给个诺言似得,朱祐樘叹气,道:“您放心,鹤龄、延龄您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教导他们的。”
金氏松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躺在靠枕上养神,过了半响,才道:“鹤龄,你先带陛下歇息吧,为娘有话要跟皇后说。”
朱祐樘轻轻地拍拍张音的肩膀,便在张鹤龄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金氏的寝屋。
金氏又遣走室内的其他人,张音心中有些奇怪,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刘瑾使了个眼色,让他在门口候着。
待到屋里没有其他人了之后,金氏突然一笑,这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张音问道:“母亲,您笑什么?”
金氏的脸如同风干的树皮,面色黑黄,她看着张音,突然道:“你不是我的女儿,别叫我母亲了。”
张音心中紧绷,也笑着说:“母亲你病糊涂了,我就是阿音啊,是你的女儿!”
金氏怒骂道:“妖孽,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六岁那年就已经过世了,你是霸占她身体的孤魂野鬼!”
张音仍旧是笑着,“看来您是真的病糊涂了!”
“知女莫若母,我女儿本就是一个普通小姑娘,也没有特别聪慧,自她六岁生病,病愈后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性格大变,人突然就聪慧起来,当时我因着照顾鹤龄,对音儿多有疏忽,才导致她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后来她好了,我只当老天爷怜惜我,把女儿还给我,因此便没有多想,这些年我越想越不对劲,告诉老爷,老爷只说我鬼迷了心窍,如今我也是将死之人,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谁?”
“佛家有前世今生,我既是你女儿,又不是你女儿。”张音也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说。
金氏听了这一席话,点点头,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你占用我女儿身体,张家也养育你这么多年,张家待你可谓恩重如山。”
见她拿恩情压迫下来了,张音笑道:“母亲大人,若是没有我,张家也不是像今日这么显赫,鹤龄兄弟纨绔子弟,又不事生产,到处惹是生非,若不是有我这个皇后姐姐替他们兜着,母亲你这会儿只在牢里去见他兄弟俩了。”
金氏恨声道:“我去告诉陛下,你是个妖孽!”
“母亲只管告诉去,旁人只会说母亲久病糊涂了,没得连累鹤龄!”
鹤龄就是金氏的死穴,一听说会连累儿子,金氏立刻安静下来。
“张家是我的娘家,你放心,我不会不管张家的,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你好自为之吧。”张音不想再跟她说什么,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是夜,寿宁侯府传来消息,金氏过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