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赵家父子

23.赵家父子

半死不活地躺了两天后, 殷徽终于有力气爬起来干活。

长生医馆的牌子挂出去后,虽然她专注于给摇芳治病调理,投来的信笺却没见少过。

明玄整理了厚厚一沓放在她桌上。灰毛小狐前爪给她按着信笺, 待她写完, 再将信笺折好, 丢给桌边等着的妖兽们, 由它们去送信。

回信, 丢信,送信,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殷徽回了三四十封, 抬头揉揉双眼,便看见妖兽们已送信归来, 正乖巧地蹲在地上, 等她分发任务。狐形镇纸尾巴来回扫动, 小眼睛一眨眨,似是在朝她讨赏。

明玄端着一碗白粥进房, 正好撞见她抱着灰毛小狐,一人一狐玩得正欢快。

小狐狸隐约觉得背后一股莫名凉意,还没反应过来,整只狐狸就被丢去了院子里。

幼虎连招蹲在她脚边,也感觉到危险, 连忙将其他两只小狐往背上一掀, 冲出了屋子。

“哎, 你放我下来!”

他一手端着粥, 一手将她抄在肩上, 径直坐在桌边。

白粥温热正好,配了碟小青菜, 正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咬着唇,惴惴看他一眼,从他怀里跳下——

明玄伸手一抄,将她搂了回来,抱紧不撒手。

练习了几个月,明玄的手艺大有进步。虽然比不上白漓,但相对于先前的无法入眼来说,已算是进境惊人了。

早膳清淡,适合她戒荤戒腥两天的胃。她慢慢吃完,去扳他扣在腰间的手:“好了,我该回信了。”

明玄不语,腾出右手将笔递给她,反而扣得更紧。

信件还剩六十余封,她一一写下方子,笔迹却由初时的娟秀平整,逐渐变得歪斜颤抖。

她被明玄牢牢扣在怀里,右肩上是他轻轻抵着的下巴。每每提笔,他的气息都会拂过脸颊。

似凉似热,疏离而暧昧。

“明玄。”她深吸一口气,决意轰他出去。他却稍稍转过头来,对着她的右耳,轻声“嗯”了一句。

“我在回信,你先、先出去一会儿……”

“椅子凉,你坐我身上更暖和。”

如此的义正辞严。

她拿不稳笔,笔尖拖出长长一道墨迹,顿时毁了整张信笺。

真是温柔乡中死,这信还怎么回。

殷徽陡然想起自己还有扳指,明玄的声音却骤然低落:“你要赶我走?”

平淡中含了无尽委屈,欲语还休。

她不敢回头看,仿佛又看到他被咒诀弹飞,狠狠摔在墙上的场景。想狠下心来,却始终做不到。

明玄没有说话,而是将她抱得更紧。

殷徽心软地叹气,揉揉太阳穴,打消了这个念头。

重新提笔,没写两个字,背后心思叵测之人忽然低头,轻轻咬住她右耳。

“哎!”

她惊叫一声,不慎甩飞了笔,扯翻了信笺,打翻了砚,桌上顿时一片狼藉。

殷徽看不见身后眼眸深深。耳朵被他咬着,她像是被野兽咬住脖颈的兔子,不敢乱动了。

墨汁翻倒,洇湿信笺,四下横流。她眼看着新换的草色春裳染上一片乌黑,新仇加旧怨,顿时毛了:“你给我……”

明玄适时抬手,卡住她唇舌,没让她说出口。

一盏茶后,明玄用膳完毕,端着空空如也的碗碟走出屋子,留了一脸懊丧的殷徽伏在桌上。

明明她才是主人,怎么相处没几日,就过得老夫老妻一般翻身无望?

这边殷徽哀叹不已,那边明玄进了厨房,平静地舔了舔唇角。

信件全部回完,已是日头高悬。明玄给她送了次药茶,继续回去做午膳。

院子里唯有灰毛小狐懒懒地晒太阳,其余几只都出去送信,不见踪影。

灰毛小狐发觉她出来活动手脚,三两步窜过来爬上她肩膀,小爪子来回揉捏踩踏。

殷徽揉它脑袋表示谢意,却听见它尖细的嗓音:“大人以前都会给我们留下药材,为何单独给凡人回信?”

毛绒绒的爪子踩得极软,殷徽揉它的动作一停,“天医向来如此,我也不知为何。”

小狐狸抖抖耳朵,狐狸脸上满是不解。殷徽将它捉回怀里,顺了几道,“别说这个了,我们出去走走,买些零嘴吃食。闷了两天,真够受罪的……”

一人一狐走得不见影子了,明玄这才收回视线。青菜切了一半,没有继续。

他想起那位一心求死的前任天医。

跪在他的沉霜殿前,求他赐一颗□□。

春末夏初,丹江市集愈发热闹。殷徽抱着小狐狸一一看过,因头上有伤,只买了些鲜果。

小狐狸不愿吃鲜果,只顾盯着肉脯流口水。她四处望了,挑了家干净铺子凑过去。

一人一狐极为显眼,摊贩早就注意到了,见她走来,显得极为热情,将自家货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小狐狸爪子乱点,每种都想吃,眼睛都放出绿光。她刚想让摊贩包一些,却发觉身上只剩两个铜板。

“呜……”

两只狐狸耳朵耷拉下去,小眼珠可怜巴巴地打转。殷徽无奈,朝摊贩道歉后抱起它,安慰道:“没事,回去让明玄给你做一锅,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明玄做的?

他只会把最好吃的留给你,再把失败的饭菜留给我们。

小狐狸挠挠头,不情愿地趴下了。

“刚才这狐狸挑的东西全都包好了,钱我出。”

旁边伸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交了银钱,再将包好的肉脯递给殷徽。

小狐狸眼馋地伸出爪子,被殷徽一把抱回来。她朝对方道了谢,没有拿肉脯,转头就走。

主动付账的年轻公子笑了,扬声叫她:“这位姑娘留步,我有话与你说。”

这类轻浮举止她不知见过多少回,反倒加快了脚步。年轻公子连忙追上,声音稍稍压低:“姑娘,要是我大叫一声,和光坊的神医娘子在这……”

丹江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但知道她的人不少。这么一叫,她今日就真回不去了。

她堪堪刹住,表情冷冷:“你想说什么?”

这么反问,年轻公子讪笑着,反倒目光发虚。殷徽左顾右看,发现某个鲜果摊子后面,躲着个眼熟的影子。

正是先前杏儿缠过的赵大夫。

她看看赵大夫,又看看年轻公子,忽然浅淡一笑。

恍若寒冬腊月开了一树妖冶春花,晃得人眼晕,年轻公子只顾看着她傻笑。

然而殷徽的声音似是含着冰凌:“赵小公子,久仰大名啊。”

小狐狸趴在她肩头,开心地咬着肉脯,殷徽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老一少两个人影。

赵大夫心虚,不敢走近。赵公子脸皮比他爹更厚,一直跟在殷徽身后两步左右,不远不近。

“殷医娘,你为何知道赵大夫是我爹?”

他满脸好奇,殷徽被缠得烦了,脸色不大好看:“做贼心虚的时候,笑起来一个样。”

他狐疑地回头望一眼,掐掐自己的脸,才又跟了上去。

小狐狸把肉脯吃完,殷徽抱紧它,步子更快了。

赵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眼见快到和光坊,他鼓起勇气问道:“我家医馆缺个坐堂大夫,你若是方便……”

“不方便。我都六十多岁,快入土的人了,坐什么堂。”

赵公子骇笑:“医娘真能打趣人,你六十多,我岂不六百?”

“六百年前没见过你。”

似乎没想到她这么难缠,赵公子无奈了,举起一张纸:“医娘真不坐堂,为何要给人开方子?”

日光下信笺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殷徽一愣,恼得上手要抢。赵公子嘻笑着举高:“既然都能给人开方子,不如让我看看你的神药?就是让杏儿姑娘活过来的那个?”

“你莫要欺人太甚!”殷徽急了,“抢人药方算甚本事?那是个……”

“这是我编的,你去丹江城里看看,哪有这户人家?”赵公子洋洋得意,又抖出几十张,白花花雪片一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编的。你去我家医馆少不了你好处,何必如此呢?况且看你形状,是和情郎私奔出来的罢?听我一句话,你们带出的银钱不够用,我开的价钱又不低……”

殷徽气得头昏,脑后伤口也阵阵作痛。小狐狸爬在她肩上,对赵公子呲牙咧嘴。

天医不能给凡人医治,她面对病患又狠不下心,能做的只有借信笺给百姓们开方子,告诉他们病症所在。

她认真对待的一封封信,竟然是编造的?!

小医娘气得眼睛都红了,赵公子莫名起了怜惜之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别气,气得人心疼得……啊!”

灰毛小狐挂在他手上,小眼珠恨恨瞪他。赵公子惨叫后退,拼命甩手,小狐狸死死咬着,怎么都不松开。

赵大夫忍不住了,捋着胡子上来拉扯小狐狸。小狐狸被扯得哀叫,赶忙松了口。

她赶紧抱起小狐狸,赵大夫却眼神直直,嘴唇发紫,颤巍巍地指着她,轰然倒地。

他胸口不知何时冒出两个血流不止的窟窿,人已经断了气。赵公子扑过去,立时大哭起来。

两张符纸锋利如锥,渐渐消失在赵大夫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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