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真相模棱

112.真相模棱

与陆惊雷一起回来的, 还有他与公孙筠秀的儿子陆祁风。

这时候小祁风已经出生五十八天了,听到有人声已经会转头,大眼睛圆圆的, 看人的时候两颗黑溜溜的瞳仁会挤到一起, 斗鸡眼似的。公孙筠秀第一次看到时, 还以为他的眼睛有毛病, 吓得差点哭出来。

孟巧巧解释说小孩子出生后头几个月都这样, 慢慢就会长好了。公孙筠秀谨慎地问过大夫,再三确定没有毛病,才算是安下心来。

陆惊雷倒是不太担心孩子, 两只眼睛一直都在围着公孙筠秀打转。可等她安顿好孩子,其他人也离开了, 陆惊雷却被左玄成叫走了。

公孙筠秀守着小小的婴儿, 情绪沉重。

十天前, 程仕之在朝堂上公然弹劾自己的岳父——尚书左仆射王令。他拿出了大量的证据,证明王令结党营私, 贪污渎职,无视国家法纪、社稷安危,陷害忠良只为排除异己。

程仕之声泪俱下,向北泽王痛陈自己忍辱负重,为了一举拔除这颗毒瘤不得不与其同流合污, 在亲情与大义之间艰难决择的种种过程。

女婿突如其来的倒戈让王令措手不及, 但凭借在官场纵横多年历练出的城府, 还是勉强稳住了阵脚。除了大斥程仕之颠倒是非黑白之外, 他匍匐在地, 声泪俱下地请求北泽王还自己一个清白。

一时间,真相模棱。

北泽王震怒, 当即宣布将此事交给自己的长子——平王贺兰端烈彻查。

公孙筠秀不在朝堂之上,但是听到这件事,眼前仿佛能瞧见王令面如死灰的模样。

以程仕之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必不会冒然出手。而平王又是王后一党的死对头,由他处理此事,王令不死也得脱层皮,他的同党更加不能幸免。

果不其然,没多久王后也被卷入其中。一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包括她勾结大邱王蒙覃陷害平王,致他残疾一事。

平王怕自己不能秉公,深夜入宫恳求北泽王另择贤能。北泽王与他长谈一夜,非但没有让他退出,反而宣布接下来要将政事全权交到他的手中,自己则与平王的生母陈贵妃一起暂去离宫休养。

离宫有温泉,可以让寒冬不再煎熬。不过,北泽王此举和越冬无关,而是意在间接掐断王后的后路。他始终不够狠心,无法亲自料理自己的结发妻子。只要他不在,王后求助无门,便只有乖乖伏法一条路可走了。

按平王原本的计划,澄清三王子庶子身份,将孩子归还给陆惊雷与公孙筠秀,应该等到整件事接近尾声。但一获悉北泽王要离宫,王后就强行带着孩子上宫门前拦阻圣驾。她想孤注一掷,希望丈夫看着她和孩子,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平王接到消息时,正与程仕之等大臣在研究如何逐个击破王令一党,将朝中损失减到最轻。

“这么快就狗急跳墙了?”

左玄成最为轻松。因为王后越是紧张,越容易行差踏错,要铲除她就越容易。程仕之则担心她手中的孩子,那可是公孙筠秀的骨肉。

只见平王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令道:“去看看。”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执意要测试自己的极限,迟迟不让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平王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着。其他人紧跟其后,不敢耽搁。

木轮碾着道上的青砖,吱吱嘎嘎,在沉闷的脚步声中独树一帜。

远远看见帝王的座驾停在离宫门咫尺之遥的地方,还有女人的哭泣时断时续地传来,打破了深宫中惯常的寂静。

等平王一行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六公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王后伫立在她身旁,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神情倨傲。

众人纷纷对大王、王后行叩拜大礼,平王行动不便,同样跟着弯腰伏首。

北泽王与陈贵妃仍然在车上坐着,从车外看不见他们的动静。

“父王!求您看在三王兄的份上,给这孩子一个名份吧!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他的血脉啊!王兄临终前……他临终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绮儿……他只有这一个愿望……父王!”

六公主提起最亲的兄长,声泪俱下。

车上仍然没有动静。平王却在后方皱起了眉头。

王后很聪明,知道不能直接为自己求情。她的罪状还没有下来,现在求情就等于自认有罪。首先让大王承认孩子的身份,孩子一但认祖归宗,她才能作为祖母明正言顺地将孩子拢在身边。

北泽王对三王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一度喜爱到册立为太子的骨肉。人非草木,自从听说他还有个庶子,北泽王就有心将孩子接到身边抚养。但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孩子的真实身份需要再三确定才行。

若不是程仕之弹劾王令,牵连到王后,这件事早该尘埃落定了。王后现在急着要结果,也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此刻北泽王对她的戒心已经大大影响了他对这个孩子的看法,所以才会有六公主为孩跪求身份的一幕。

“大王,微臣有话禀报。”

不等平王做出反应,程仕之先一步出声,跪在了公主身后。

公主回过头,顾不得擦干脸上泪痕,没好气地说道:“程大人这次又要禀报什么?本宫与父王正在说家事,你也要来掺上一脚不成?!”

“微臣不敢。”俯首点地,程仕之语速飞快地说道:“只是这孩子的父亲并非三王子,微臣是怕公主误会,特来禀报。”

“你胡说!三王兄亲口告诉我,公孙筠秀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公孙筠秀自己也亲口承认了!你当本宫是聋子吗?还是在指责本宫说谎蒙骗父王?!”

随着公主的厉声责问,王后也转了身,不过她并未看向趴在的程仕之,而是把视线投向了正襟危坐的平王。

平王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瞬间,两人好似化身石像,周身冰冷坚硬,全然没有人间气息。

这时候,马车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微微挑开车帘,北泽王的声音自帘隙间传了出来:“程爱卿说的可有凭据?”

没有听到平身的旨意,程仕之不敢抬头,继续跪着说:“启禀大王,孩子的生母是微臣的表妹,名唤公孙筠秀。她被六公主从平冗带回永邺之后,就一直住在微臣府中,直到生下这个孩子。起初,她的确说过孩子属于三王子的话。可那都是为了自保而被迫捏造的谎言。”

“你……”

“继续说。”

六公主刚想斥他,却被北泽王制止了。北泽王的声音不大,可语调严肃,连向来跋扈的六公主也不敢违逆。

“当时王后私自离宫,去平冗探望三王子,被公孙筠秀识破了身份。三王子为免王后杀人灭口,情急之下将她肚子里的孩子认作自己的,才勉强保住了母子俩的性命。那之后几天三王子便去世了。六公主再次核实此事,公孙筠秀担心仍有性命之虞,只好坚称孩子的确是三王子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程仕之只觉得全身冒冷汗。额头贴着地面,皮肤被细粒的尘土硌得发疼,“这孩子并非天家血脉,而是龙骧将军陆惊雷之子。公孙筠秀欺瞒公主实属情非得已,还请大王明鉴。”

“程大人巧舌如簧,死的都能让你说活了。不过大王要的是凭据,你说了这一大堆,凭据何在?”

王后到底是王后,两句话就把程仕之堵了回去。她没有辩解自己私自出宫一事,免得越描越黑。只要程仕之拿不出证据,说再多都驳不倒她。

程仕之早有准备,对北泽王细细说道:“公孙筠秀曾是六公主的陪嫁乐女,后因陆惊雷在巴托一役中有功,平王便将她赏给了陆惊雷。陆惊雷就在永邺,大王可以让他们父子滴血认亲。此外,大王还可以召公孙筠秀前来问话。有大王主持公道,她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滴血认亲的结果是否准确大夫们一直争议不断,程大人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来向大王证明吗?”王后依旧寸步不让。

六公主也帮腔道:“如果本宫没记错,程大人曾与公孙筠秀有婚约在先吧?听说陆惊雷这次下狱,也是因为争风吃醋将大人打伤了。本宫看那公孙筠秀根本是水性杨花、人品低下,才会惹完一个又一个,弄得大家鸡犬不宁!”

听六公主如此诋毁公孙筠秀,程仕之怒不可遏,却又不能以下犯上,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陆惊雷草莽出身,行事比较冲动,这次会打伤微臣纯属误会……”

“误会?!既是误会你为何将他关到现在?”六公主冷笑。

虽然很不愿帮陆惊雷说话,但事到临头也由不得程仕之了,“下令关住他的是罪臣王令。王令知道陆惊雷是平王十分倚重的大将,为了向平王挑衅,才故意将陆惊雷扣押不放。关于这件事,微臣早已回禀过大王,平王也已经作出了安排!”

如果不是王后今天突然行事,再过两天陆惊雷也该放出来了。平王没有立刻释放他,为的是借机挫挫他的匪气,让他得些教训,学会什么叫收敛。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公主指责的由头。

“大王英明,把人召来一问便知。”

“哼!有什么好问的?公孙筠秀就是见三王兄不在了,等不到母凭子贵,陆惊雷又得了升迁,才跳出来矢口否认之前说过的话。她明显就是拜高踩低、贪图富贵!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能信才怪!

这时,一直不曾言声的平王终于开了口:“绮儿,你不清楚事情原委,不要妄作凭断。”

“大王兄不用在这里假装公道!谁不知道你……”

“好了!”

知道女儿是个急性子,一上火什么都敢说。北泽王轻声斥住她,而后下令说:“去把公孙筠秀和陆惊雷都叫来,寡人亲自来审审!”

“大王……”同车的陈贵妃似乎有意阻止,但唤出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一行人也看不见他们在车内的互动,只得浩浩荡荡地跟着那车驾,移师最近的偏殿。

程仕之与左玄成有意揽下接人的差事,让陆惊雷与公孙筠秀有所准备,但又怕太过刻意引得大王误会他们是在找机会统一口径。

于是乎,公孙筠秀与陆惊雷就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先后被带到了北泽王的面前。

在平王的授意下,侍卫为陆惊雷除了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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