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惊残好梦无寻处•上
昏暗的烛光里, 那双朝晖流泻的眸子里涌出异样神色,锁在那道雪光上,不觉讶异唤了她, “妩儿。”
清妩怔怔望着他, 手中寒光短刃如银练, 划出她与他的距离, 凤榻一步, 两个世界。防,备,谨, 微,般般戒备都已用上, 连日夜相伴的良人也未曾认出, 只本能觉得危险, 瞬间便亮出那防身的短刃,将惊痛刺进那人的眼里。
“子梧……”一双手放也不是, 不放也不是,一柄短刃就那样僵在空中,寒伧伧地闪着幽光。
子梧一言不发伸手将短刃取下,轻轻一挥,清脆的金属撞地声杳然入耳, 宛如痛在心底。他忽然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微微叹气, “是我让你受苦了。”眼中浮起愧意如丝, 心头是针扎一般的疼。
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渗入她身心, 将寒冷一丝一丝逼出。怀胎被劫,他救援不及, 火烧寝殿,他远在北疆,痛苦分娩,他相隔千里,一路的辛苦隐忍,她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全拜他所赐,怎能不自责,如何不愧疚。
清妩眸中发热,微微垂了目光,唇角一勾,“怎么回来了。”她不惊不喜,那样淡漠,似置身事外。
子梧闻言放开了她,瞧了半晌又转身取了另一支蜡烛燃上,声线再平静不过,“看到你,我才能放心。”转回身时,一双眸子蘸了灰茫夜色,担忧望定她,深深皱起的眉头叫她心内一软,蓦然想起那早已熟睡的小家伙,他们的眉眼,如此相像。
“我让离玉把铭儿抱来吧。”说着清妩掀被起身,欲换离玉,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拦下。烛光暗淡,他的眸子分外幽深,笑意宛然,“我已经去看过他了,你说,他叫铭儿?”
清妩点点头,望见他唇边一丝笑意缓缓晕开,“待我平定叛乱,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他说得那样恳切,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他是个普通男子,忘却后宫佳丽三千,忽略未来的秀女无数,抛了天家皇权,只守着结发贤妻。
“宗正司已经呈了秀女名单上来,皇家子嗣开枝散叶是祖宗规矩,我已应允了。”清妩淡淡垂眸,羽睫深深长长,叫他看不清一丝一毫的异样,“叛乱一定,皇上就该选秀了。”
半晌沉默,子梧背身对着她,金丝黑袍闪着转瞬即逝的光,耀眼而短暂,他清了清嗓子,“也许我能给你的,只有皇后的位子。”
“还有储位。”清妩抬眸望向他,双唇轻启,定下乾坤,见他讶然转身时微微一笑,眸子里掠过坚定的光芒,“只要这是你我的天下,我便不会计较,皇家自然是不同的。”
子梧缓缓走近她,蓦地粲然一笑,“果然是王家人,颇有王氏祖先的风骨,有胆识,有才情。”说着他伸手捏住了她尖翘下巴,“也幸好,你是我的妻。”
王氏,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姓氏,她真正的姓氏,这个没落的望族权贵,几百年过去,再寻不见一丝一毫的辉煌痕迹,连后代亦被世人完全遗忘。她的祖父,被梁国太宗生生夺去姓氏,代之以沈姓,从此,他的后代便再不会知道,他们是开国功臣王氏的后人,在他们身上流着的,是尊贵的,孤独的血脉。
清妩冷冷牵唇,将落寞神色藏在交握的双手间,“那不过是个落魄氏族,何必再提,我也从未想过自己是王氏后裔。”
子梧目光火亮,熠熠夺人,似要灼进她心底去,他望向她眼眸深处,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皇后,这便是你和我的天下,你必须坚强,为我守好京都,不许有半分软弱。”
清妩幽幽一笑,深湛眸光将他拢在其间,却只字未言,只是那样恬然望着他,仿佛百年之久。
子梧疾步而去的身影仿佛化在了夜色里,风吹起他的长袍猎猎作响,清妩伸手拨弄墙角一株寒兰,纤指如玉,绿叶浓稠,仿佛正执着一杯一杯毒酒,盛着枕书眼底的惊痛如刀割,促她蓦然在无人的大殿上独自发笑。
繁复曲迭的深红宫锦,深得太过,让人无端觉得沉重。离玉慢步进来,瞧见皇后正静静望着那株寒兰出神,鼻端隐隐沁入一丝幽香,凝眸一瞧,那纤细修长的绿叶间不知何时已冒出了几朵淡黄色的花,花舌微卷,深紫斑点细缀,凌霜冒寒吐幽芳。
离玉不禁扫一眼轩窗外的百花千树,却是枯黄一片,秃了枝头,时值秋末冬初,白梅尚青,金桂已落,唯有这寒兰馥馥吐香,却依旧除不去这战乱年月的萧索。
“皇后。”离玉轻轻唤了她一声,引她侧眸一睇,笑语轻巧,“你看,这寒兰都开了。”却见离玉眸中血丝密布,容色之憔悴竟连胭脂粉色也未曾挡住,显然是夜里哭过。
“怎么,有何委屈?”皇后望着她,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却叫离玉心头一酸,眼中滚烫,止不住坠落的泪,滴在慌忙去掩的绢上,洇出深青色。
离玉忍了眼泪不答话,将说未说,清妩一再追问,方知始末。近日兵部大扩军队,各家壮丁均在招兵之列,离玉家中高堂年老,全靠其兄一人侍奉在侧,不想此番竟被招募而去,出征一事凶多吉少,前日里得假回家探访,一家四口垂泪相对,眼看着亲兄披甲而去生死未卜,夜来伤心担忧,不免哭泣一番。
“出征?”清妩不由提了嗓音,子梧前翻率了三十万大军支援西南,怎会生出强招壮丁一事,思及沉声问道,“你可知,这些壮丁去往何处?”
离玉拂去泪水,抑了心伤弱声道,“听哥哥说,是东面有战事了。”
清妩霍然一震,眸中闪亮,“你说什么,东面有战事?”东疆临海,向来是高枕无忧的重地,如今起了战事,定是内乱,西南两军对阵战火纷飞,怎得又生出东面动乱的事端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清妩深深一吸气,心神略定,听得殿门前清脆扣了两记,不由眉目一凛,瞧见一个素衣侍女执了一方信笺进来,原是漱衣。
“皇后,艾芜厅的内侍让奴婢将此信交于皇后。”漱衣袅袅进来,跪地从容,双手托笺平举娥眉。
离玉此刻早已退至殿壁,沉沉将头垂了,一语不发,自然也就看不见皇后取信读后的异样神色,只觉出她语声之清冷,更甚以往,“你可知,将军何在。”
朴素的云母笺上,寥寥数语,说是西晋亲王率精锐三千正在返都途中,另有大队一万缓行于后,下月初便能抵达京都。在这样紧急的当口,亲王竟然率军返回,而非守军西南抵抗叛军,加上东面战事突起,这一切如何都算不得正常,怎样都是蹊跷连连,清妩只觉眉心隐隐作痛,是大事将至时的不详预感,而此刻身旁众臣里,只剩那英武忠诚的将军尚可信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