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I lost all control
and I need you now.
——
所以格瑞希.劳伦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哈利.奥斯本觉得全世界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她父亲原本就是为他父亲开车的司机, 她母亲是每天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女佣人,他不仅了解格瑞希,甚至还了解他们全家人——劳伦特夫妻都是善良温柔的好人, 只是好性格仍然决定不了金钱造成的阶级差异, 或者也只有这样宽容懦弱的人才能日复一日忍受奥斯本家的剥削压迫, 他耳濡目染, 从小就对劳伦特一家的态度好不到哪里去。
这对穷夫妻的女儿——也就是格瑞希.劳伦特, 一直在奥斯本家的庭院长大,虽然她住的地方是只占奥斯本别墅一隅的保姆间,但勤勤恳恳的劳伦特夫妇也许是终于被上帝听见了他们的愿望, 他们的女儿从小就有那样一副天使脸庞,直美到让人心碎的地步。每当她用蓝色眼睛认真地凝望别人时, 是那样的干净纯粹, 毫无杂质, 不夸张地讲,那纯洁漂亮的蓝色, 总让人恍惚中感受到来自天堂的圣光。
但她那时在年少的哈利.奥斯本眼里,仍然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儿,奥斯本家极致奢华的幻影让她在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她让哈利觉得丢脸,虽然他们一起度过了幼年时光, 但她们全家在哈利眼中都不过是赖在他家不走的流浪汉, 如果他父亲不肯为他们一家提供工作, 他们的生活将悲惨无比。
也许格瑞希不曾这么想, 她在奥斯本家的庭院花廊里擅自种下那些娇嫩无比的红玫瑰和郁金香, 她和母亲一起给那些花儿浇水,哈利装作不经意的路过时, 总能听见她母亲教她那些花儿的名字,还有隐隐绰绰的、母女间的笑语。
那些都让年少的哈利愤怒——当然了!她们难道把这儿当成她们家了么?
所以哈利从来没给过她们好脸色,但那个愚蠢的乡下女儿,每次见到他还是会对他微笑,她的笑容就好像他才是那个生活悲惨需要别人救助感化的可怜人,这太好笑了,如果不是奥斯本家的好教养以及他亲生父亲带给他的恐惧和压力,他会立刻让这家人卷铺盖走人,永远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但他父亲似乎很喜欢劳伦特一家,也很喜欢格瑞希。
这就是该死的问题所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的魔鬼,对待自己亲生儿子都形同陌路的老家伙,怎么会偶尔对那样穷酸的一家人有过分的依赖和信任呢?他那时甚至愿意出钱让格瑞希和他上同一所贵族学校。
他那时就隐隐猜测自己的父亲可能已经老到不像话了。
但劳伦特家的小女儿,竟然在那种与自己身份格格不入的地方,表现得就像个天生的公主——她在芭蕾课上身姿出众,优雅抬高的手臂就像天鹅洁白的脖颈,虽然从没有去过法国,但她的法语仍然说得十分流利,还有她来自平民的低级味蕾,竟然能品尝出锡兰红茶等级差别的味道。
倒不是说哈利有多么心胸狭隘,或者对平民带着一种天生的歧视,从他后来和彼得交好就能看出这一点,但他当时就是那么讨厌格瑞希,甚至大多时候说不出原因。
可那个女孩却没有在意,或者仅仅是装作没有在意,她一直以来都是那样会包装自己的人,也许她就是天生的演员,该在好莱坞有一席立足之地。她顺利地融入到贵族学校的奢侈圈,在她的朋友向往地谈论夏威夷岛风情万种的沙滩,或者阿拉伯半岛海湾日落时海面温柔的碧浪,她总是能露出安静的笑容。
就好像她去过似的。
哈利对此嗤之以鼻,因此他身边总也没朋友,如果后来他没认识彼得。
他其实很喜欢后来的这个童年玩伴,因为他也从来没见过那些沙滩和海浪,他的父亲因为工作对他的疏忽,导致他甚至很少离开奥斯本家的豪宅,同样世界很小的彼得为他的生活带来很多乐趣。
不过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邀请彼得来他的家里,让他见到格瑞希。
对,当然了,谁都喜欢格瑞希,她就是个天生的甜蜜饯儿,该被众人放在手心里疼爱的拇指姑娘。彼得也喜欢她,尊重她,在她练习芭蕾时默默注视她。
这让哈利头大。
后来他刻意疏远格瑞希,故意在彼得问起她时选择性失聪,但那个女孩,对于他一直以来别扭的态度,从来没有对他形同陌路,也不曲意逢迎,只是会为他留下几个她刚烤好要带去学校的杯子蛋糕,或者一些用她亲手种的鲜花做成的鲜花标本,她对待他与对待别人,根本没有两样。
这真的太可怕了。
哈利心想。
这样的无差别对待才让人毛骨悚然,所以她真正对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呢?
哈利没有问过,他竭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默默把这件事又藏了好几年。
他们一同毕业升校,哈利拒绝再上贵族中学,选择了和彼得同一所学校,格瑞希自然是跟着他们的。也许是因为女孩比男孩发育的早一些,她那时已经开始有一位淑女的样子,身形窈窕有致,皮肤又过分白皙,一头金发也不像同龄的普通女孩乱糟糟的,总是打理得十分整齐别致。那些情窦初开的男孩们都喜欢在放学的时候三五成群地跑过她身边,转过头对她吹口哨,甚至有人故意撞她的肩膀。
即便住一起,哈利也不屑和她一起走,倒是彼得,他虽然身形又瘦又小,总习惯一个人闷在那儿不声不响地待在图书馆,唯唯诺诺,骨子里却有一种旁人不具备的勇敢和善良,他时常保护着格瑞希,后来就成了那些男生针对的对象。
最后哈利还要为他出头。
奥斯本家的人大概都对人情很淡薄,哈利也一直没有更多朋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格瑞希放弃了在贵族学校时那种与任何人都能交往的良好习惯,反而和他们越走越近,他一直知道即便这样,格瑞希仍然能一转头就和别人打成一片,就好像她骨子里就是万能血型,带着能顺利融入到任何圈子而不被排斥的基因。
但是她没有。
所以那时学校流言蜚语很多,大多数人都认为格瑞希和他在一起了,但别开玩笑了——
他看不起格瑞希。
后来真正令他改观的,是格瑞希父母的离异。
没有人相信他们会真的离婚,劳伦特夫妇一直都很和谐,连一句吵嘴的话都没有,不同于那些酗酒家暴的男人,劳伦特先生的脾气温和,劳伦特太太也总是善良细心,哈利甚至也是默认他们俩会一起耗完这辈子,格瑞希肯定不会像他一样成为单亲家庭,甚至他更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总之格瑞希的家庭肯定是美满的,就像她以后的家庭,一个和她很恩爱的丈夫,一两个孩子,没准她的老公会是给哈利开车的司机,她以后就是奥斯本家庭院的园丁,她肯定会喜欢那些该死的玫瑰花的。
但他们决定离婚了,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还没有人想好由谁带着格瑞希一起生活——这个天生的公主,一直被人捧在手心的拇指姑娘,终于跌下神坛,该了解世界有多么残酷了。
她的父母不约而同地辞去了奥斯本家的工作,在他们离开那一天,格瑞希是有绝对权利选择一个人硬跟上去的,但是她没有。
她甚至都没有回奥斯本的豪宅,自己一个人留在学校的舞蹈教室里练习芭蕾,她的金发被窗外缓缓坠落的夕阳镀上一层光,从总是高昂的下颌处滑下的汗珠,让人产生也许她在流泪的错觉。她练习的那些动作组合起来像是《葛蓓莉亚》的经典桥段,她姿态轻盈优雅地跳跃旋转,但观众早该知道她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空有一双珐琅眼睛的漂亮姑娘。
哈利那时就站在门外看她,他记得那是他心里第一次对格瑞希产生感情,因为她将面对的孤独,没有人比哈利知道。
他打开面前那扇门,站在她旋转的必经路线前,他很乐意观看被恶龙怒火屠城的公主会做出什么样的表现,但他又忍不住心想,一直伪装得高贵优雅令人艳羡,结果背后却有难咽的苦衷,这是比一开始就被人可怜还可怜得多。
但他又不能允许除了他以外的人这么想。
他走进四面围墙贴满了玻璃的芭蕾舞教室,每一面镜子上都映出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格瑞希不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就像打定主意一辈子也不要再开口说一句话,但哈利却能在那一刻听懂她的心思。
可能因为他那时就知道,她以后会和他没什么不同。
从此他知道她的一切。
…
“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自称她的家人…”哈利几乎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句对着面前那个老派的黑发绅士说出口“你们不可能成为她的家人。”
因为太过激动和用力,他颈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几乎清晰可见,他发了疯般把面前那张桌子上所有的文件书籍挥落一地,本来打理整齐的金色短发全部被这粗鲁的举动打散在一边,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上也因此布满了褶皱。
整个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低低的喘息声。
“她需要我”半晌,他才这样坚决地开口:“一直都是。”
“她不需要任何人…”黑发绅士借着月影对他露出一个极浅的、充满包容的微笑,他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平淡“就连我们,也不是因为她需要而存在的。”
“…是我们需要她。”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