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桃债 二
安亦笑着上前和男子打招呼, 但是男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安亦很是警戒。安亦依旧很有耐心,笑的泰然:“这位兄弟不用紧张, 我不是来针对你, 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安亦说的很平淡, 一点恶意都没有, 但是男子还是满脸的怒气, 不是很想让安亦靠近。安亦也不再说话,堆着笑和男子僵持着。青竹瞧瞧那男子再瞧瞧安亦,心里甚是着急, 他眼见两个人互不搭理,立马插到中间对这那男子说道:“刚才那些人对你那样, 简直是以多欺少, 我们看不惯, 是过来帮你的,所以你别一脸凶相了!”
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也不知相信了几分。安亦接着青竹的话继续道:“我是个外地来的药师,他是个陪我一起出游的闲人。我们两个才到这里就看见刚刚那一幕,不甚奇怪。这位兄弟似乎有什么隐情,我估摸着凭你一人之力也没办法解决,是否愿意告知我们, 说不定我们能够帮上什么忙。”
青竹对安亦刚才的介绍很是不满, 他一拳砸在安亦的背上, 然后气呼呼的瞪着安亦。安亦稍稍皱了皱眉, 但仍旧笑着。
男子的眉头略有松动, 却仍是不做声。安亦一笑一挥手,拉过青竹就要走:“看来兄弟不是很想让我们帮忙呢。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行侠仗义之人, 兄弟若不愿,我们也懒得多管闲事,这就告辞。”
青竹没想到安亦会就此作罢,有些惊讶的挪不开脚步,可是安亦似乎是真的要走,拉着青竹的力气极大,青竹疑惑的看了看安亦,再回头望向那名男子。
“等一下。”男子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后才不情愿的喊出。
安亦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有青竹一直扭着头,期待的望着那名男子。
“我的确有事相求。”男子垂下了头,声音低沉了下来。
安亦松开了拽着青竹的手,慢慢的转过了身子,悠然自得的看着男子,他仿佛知道男子会将他留下一般,完全没有意外。
“您是个药师吧……”男子的声音压的很低,似乎是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求您去看看我爷爷……”
爷爷……安亦的眉微微一皱。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人还有个活在人世的爷爷,那要么就是他爹娶妻太早,要么就是他爷爷活的太久。
仿佛知道了安亦在想什么,男子紧接着说道:“我爷爷应该有一百多岁了,我们殷家现在只剩下我爷爷和我两人了……”男子顿了顿,有些无奈,“可能等到我也死了,我爷爷还会活着……”
安亦闭上眼思索了一阵,然后缓声问起一旁的青竹:“你感觉到这里有什么气息么?”
青竹憋了很久,最后抿了抿唇:“没有……这里没有那种妖气。”
“可是我有感觉,这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安亦喃喃自语道。青竹不知安亦这话的意思,疑惑的歪过了脑袋。安亦朝他微微一笑,示意没事,然后又转头看向男子:“哦?那你认为这种事情请一个药师就解决的了么?”
男子先是一愣,然后咬了咬唇,坚决的说道:“可以!”
安亦好笑的回望着他,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果然,男子回忆一般的说了起来:“我们殷家,除了我爷爷以外,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三十岁,因为我们被诅咒了,被邬的桃花仙诅咒了……十多年前,我差点也没逃过这个命运,可是,就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有一个药师来到了邬,他看到了我的病情,便每日给我治疗,后来我真的熬过了三十岁这一坎。当时我才发现,命运是能改变的。”
安亦的嘴角泛起了越发浓重的笑容:“这是十年前的药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也是个药师,你和他有着相同之处,所以我想赌一把,赌你能再一次改变我们的命运。”男子不假思索的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安亦先是抽了抽嘴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安亦何德何能,难得兄弟这么看得起我,看来我不淌这次浑水有些说不过去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就归于平静。毕竟只是赌一把,这么多年都未改变过的东西,真的能因为一个药师的出现而改变么?也许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安亦悠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吧,十多年前你遇到的那个药师,其实是我的师父。我是安亦,他是华恒。”
男子一时哑口,心中五味陈杂。刚才的想法也许错了,这个药师说不定真的能再一次改变自己被诅咒的命运。男子还在发呆的时候,安亦便擦过了他的身边,幸好青竹在走过他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才把他唤醒。
“你们……你们认得路么?”男子急急忙忙的追着。
“当然认得。”安亦随口回道,徒留下男子在后面满脸的不解。
原来册子里说的便是这个人。那个师父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治好的病人,就是眼前的这个男子了……
安亦和青竹比男子先进了屋子。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极其浓烈的老人味,安亦不由伸出手用袖管挡住了鼻口,青竹还要夸张,干脆就转过头干呕了起来。安亦拍拍青竹的背,示意他不得无礼。男子也很快跟了上来,看到安亦和青竹的表情,很是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爷爷在床上躺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门,所以屋中的味道有些重……”
安亦无奈的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习惯就好了。”顿了顿,安亦又打量起男子来,“不过也亏的你能受得了。”
男子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引他们进了屋。青竹很不习惯这股味道,几次都差点真的吐出来。安亦刚进找了些随身携带的甘草灌倒了他嘴里,才让他好受了些。
走进里屋后,男子站定在一张木板床前,侧过身子,示意安亦过去。当安亦看到那所谓的百岁老人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因为那人还有一口气,安亦一定会以为躺在床上的是个死人。那人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灰白的头发长到腰间,眉毛和胡子都快打结,整张脸因为苍老过度而异常扭曲,五官更是无法辨认,身体躯干早就已经枯瘦的如干柴一般,仿佛体内的最后一滴汁液都被炸干了。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在安亦看来,这人其实应该早就死了。
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人却真真切切的活着。
安亦觉得这事诡异,立刻上前查探起床上之人。一番诊断之后,安亦可以肯定,这人早就没有了作为活人应该有的迹象,一切的身体状况都证明他已经死了。可是,事实却是,这人仍有气,有心跳,仍是活着。
安亦从没碰到过这样的病患,即便是想要下药,他也不知应从何下手。再一想到男子先前说的那个诅咒,不由好奇起来:“刚才走的太急,有一事忘了询问。你说你们殷家人受了桃花仙的诅咒,这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闻言,身形一顿,他踌躇了好一会儿,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其实这些事也是从我爹那里听来的,我并不是很了解,但是诅咒一说确实是真的。我的爷爷叫殷离,很多年前曾是红极一时的大将军,那年他衣锦还乡,带着殷家上下回到了邬,本来想住上几天,可是没想到这一住便住到了卧病不起。朝廷知道了这件事,派了很多大夫过来,可爷爷的病竟一点起色都没有,皇上担心我爷爷患上了什么难治的不治之症,生怕会传染,于是便把我爷爷搁置在了邬,也不许我们殷家人回去……”
“等等,你爷爷到底得了什么怪病?”男子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青竹插上了一句。
男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望向床上的那个活死人:“我爹说,这个不是怪病,是诅咒。我奶奶在爷爷卧病不起几年之后,忽然就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她走的那一年刚好三十,我爹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奶奶的病根本没有征兆,也不是大限已到,再加上爷爷的病,大家都惶惶不安起来。因为奶奶的去世,我爷爷终于按捺不住,他似乎知道什么,让一批人架着他进了最大的那片桃林。那个时候,邬的人还不厌恶我们,相反还很可怜我们,他们只认为我们因为天灾而家道中落。那一次我爹也跟进了桃林,他告诉我,他们一进那桃林便阴风大作,桃树都像发了狂一般的剧烈摇晃,大家都被这风吹的东倒西歪,而我爷爷竟然被一团雾气围了起来,我爹说那景象恐怖的很,就好像是阴差们要将爷爷带走一般,大家想去把我爷爷救出来,可越靠近,风就刮的越大,我爹那时还年轻,只敢站在远点的地方,他看见那群上去的人一个个被吹倒在地,然后从那团雾气中便传来声音……”男子像是身临其境一般,说到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青竹竟像是在听故事一般,露出了期待下文的神色,“我爹说,那是桃花仙在说话,他那时离的稍远,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有几句我爹还是听见了。桃花仙说要诅咒我们殷家世世代代活不过三十岁,只有我爷爷,要生生世世或在愧疚之中,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安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个诅咒真是恶毒,可桃花仙又是为什么要下这个诅咒。若殷离没做什么亏心事,又怎么会有此下场。
“后来那团迷雾消失了,我爷爷并没有被带走,但是邬的人已经开始不信任我们,对我们开始了各种唾弃。从桃林出来后没几天,那些靠近雾气的人竟然都莫名其妙的染上了恶疾,相继去世。我爹因为当时离的比较远,所以逃过一劫。可是到他三十岁之时,还是因为那个诅咒去世了,而我,则是因为那位药师的出现才能活到现在……”男子的语气已经归于平淡,像是接受了命运一般。
忽然,青竹很突兀的冒出了一句:“这些事都是因为你爷爷而引起的吧,你爷爷只是因为诅咒而活了这么久。既然你能破了诅咒,那为什么你爷爷不能呢?”
安亦的眉毛一挑,这也是他想到的一点,不过这小妖居然先问了出来。男子似乎还是不太理解青竹想表达的意思,疑惑的皱起了眉。
青竹托起下巴,装着很有学识的样子说道:“你们有没有试过毒死你爷爷,这样最终的祸端便解除了啊。”
男子闻言,脸色大变,他一下上前捂住青竹的嘴,然后瞧了瞧床上的殷离,见殷离没有动静,才低声责备道:“别胡说!”
青竹被他捂的喘不过气,伸手向安亦抓去。安亦微笑着抓住青竹的手,一把推开了压在青竹身上的那男人,力道出奇的大,差点就将男子推到地上。
男子被推的够呛。本来就是青竹说话不对在先,安亦竟还用如此大的力道推他,这让他冒火三分,他急急忙忙站定,转过头就想要辩解一番,可转头看见的却是青竹埋头趴在安亦怀中,而安亦正环着青竹,笑着看他。男子被他们的举动怔住了,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见两人没有分开的意思,心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兄弟,别这么激动。青竹一直在深山中居住,没怎么见过世面,刚才那番话全是无心之说,还请兄弟见谅。”安亦笑的云淡风轻,揽着青竹的手忽然一用力,让他发出了一声闷哼,“青竹,给兄弟道个歉。”
青竹缓缓从安亦怀中抬起了头,撅着嘴巴一脸不舍的样子,隔了好久,才吐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男子愣愣的看着他们,嗯嗯啊啊了一下,随即安亦又笑着开口了:“对了,一直忘了问兄弟叫什么呢。”
男子这才回了神一般点起头来:“哦,哦,我叫殷忝……”
“殷忝兄弟。”安亦松开了环着青竹的手,缓步向殷忝走去,身后的青竹一脸的不舍,让殷忝看了好不郁闷,“刚才青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看你们殷家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和你的爷爷是脱不了干系的,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你爷爷死了一切便能好起来。”
殷忝的脸色很是难看,像是在压抑着火气一般,但是安亦始终是微笑相对,这让他无法发作。最后,殷忝才妥协般的叹了一口气:“哎,我是殷家唯一的后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至于你说的下毒,不是邬的人不想下,而是他们不敢下,这个诅咒是桃花仙下的,大家也看到了的确不假,所以哪有人还敢违背桃花仙的意思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我们殷家根本就逃不了这一劫,前有朝廷的压力,后有桃花仙的诅咒,我们只能认命。只是,我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我应该感到幸运了……我想也只有那个药师敢违背桃花仙的意思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殷忝说着便露出了安然的神色。
“我师父已经去了。”安亦安详的笑着。殷忝的身子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不过,我师父应该不是唯一一个敢那么做的人。”安亦伸手拍了拍殷忝的肩膀,唤回了他的神,“你运气真好,这样的人你遇见了两个。”
还没等殷忝说什么,安亦便擦过了他的身:“我想殷离这人光用药是治不好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先去会会那桃花邬中的桃花仙。”
殷忝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猛的一回头,身边却又闪过了一个身影。青竹已经飞身上前,扑到了安亦身旁。殷离睁大了双眼,不住的摇头。刚才是自己看错了么,青竹的脚为何并没有踩地?
正在殷忝独自疑惑的时候,安亦与青竹已经走出好远,待殷忝追出去时,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破旧的木床发出了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房内没有别人,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活死人,正在扭动着枯瘦的躯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