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前缘

63.前缘

吃完不久, 就又有人来收拾碗筷。花翎也不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等那人一走,她也即刻出门在院子里溜达起来。她固然知道自己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应该谨言慎行,最好是静坐屋内。但呆在房中实在是闷煞人, 一屋子摆的都是乐器, 但没有一样她会摆弄的。她最喜欢的笛子居然没有, 难道是将军府里嫌它太下里巴人, 不入流?

她沿着花间小径慢慢地走着, 一边寻思面圣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和冯非寒商量好了的,她的功劳往小处报, 拿点赏赐平淡退伍就好,现在怎么会被推倒风头浪尖上呢?

“你要去哪里?”

花翎一抬头, 就见冯非寒正从□□那头走来。

“没事, 出来溜达一下。”

“回房吧。”

“好!”

花翎跟在冯非寒身后, 终于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们之前的做法的确是有欠考虑了。你在这几次的战事中, 功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我为你报的功勋实在太少了一些,有亏待你之嫌,这可能反而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哪有人不愿报更多的功劳的?将军居然如此亏待自己的亲兵?另外皇上对我……”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轻叹了一声, “事已至此, 无可挽回, 现在只有希望上殿面圣的过程平平安安, 你不要生出任何事端才好……”

“我哪有生出什么事端了?说得我常惹祸似的……”花翎忍不住抗议。

“你不常惹祸?哪还有谁?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规规矩矩……”

“我……”花翎刚想从背后轻轻给他一拳,突然看见假山旁的石板路上立着两个妇人正看着她和冯非寒, 连忙收回了拳头。

“奴婢给公子请安。”两个妇人走近,一起朝冯非寒盈盈下拜,姿态优美。花翎说她们是妇人,是将她们说老了,她们二人皆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都挽着发髻,充满成熟女人的风韵,微带怯意的表情让人心生怜爱。两人都衣着华丽,妆容精致,可以看得出她们是精心装扮过的。但看她们的衣着头饰,她们应该也不是贵妇,但也绝不是一般的女仆。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嗯。”冯非寒淡淡地回礼。

“敢问公子今晚是在哪边歇息?奴婢们好去准备。”其中一个询问,眼里满是期待。

“去停云楼就是了。”冯非寒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耐。

两个妇人眼中都闪过明显的讶异,但都低头恭敬地说:“是,奴婢们这就去准备。”

待二人的身影走远,花翎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们是什么人啊?”

“是……”冯非寒为难地看着她,“是以前府中服侍我的……”

花翎霎时变了脸色,但她低下头来,急匆匆地走进品音阁的房间,感觉自己的心刺痛着,沉重地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自己不是早就设想到了吗?为什么真正面对又那么难?年届三十的大将军爱妻逝世好几年了,没有子嗣,即使未再娶正室,也必定会有一两个妻妾,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对不起!”冯非寒紧随其后进来,一把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摩挲。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花翎回答,但眼泪却忍不住扑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冯非寒心疼地用手指帮她抹着眼泪,笨拙地安慰:“别哭了,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你不要伤心。”

“我不伤心,我真的不伤心,这是你的本来的生活,我早就预料到的,我并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冯非寒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自己,正视自己的眼睛:“不要哭,不要伤心……我心疼……”他俯下头亲吻着她的泪眼,不断地安慰她。她仍然无法开心起来,不管他和她是如何两情相悦,但凡事有先来后到,她现在就是一个小四的身份,一个以前她深恶痛绝的角色。命运何其捉弄人!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们就起身往宫里赶。帝皇的早朝的确不是一项人性化的制度。原来起得比鸡早的,不仅是现代的打工族,还有历代的帝王和大臣们。

冯非寒是早早就进去大殿里了。花翎和其他一些将要接受封赏的将士就一直在殿外的台阶下等候。

好眼困!花翎强忍住一次次想打哈欠的冲动。看看其他人比她要精神得多,有人还精神抖擞得似乎下一刻就轮到他进去似的。不过这的确是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与金榜题名的荣耀相当,说不定他们早兴奋得一宿没睡了。

腿好累!真TMD的摆架子的皇家,连一张凳子也不给!只是为了给自己立威,连让大臣们去偏厅等候的福利也没有。她不断腹诽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清数其种种罪行。

我等你等得花儿也谢了——花翎这朵小花的确在盛夏毒辣的烈日下垂头丧气地蔫了。

其他人也开始站不住了,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往下滴。花翎担心有几个老大人会禁受不住中暑而死……一个时辰都有多了吧……

终于一个声音解救了他们。

“宣策勋的将士进殿——”

众人抹抹面上的汗,低头拱背,鱼贯而入。屏气凝神,一进入殿内,连头都不敢抬高,跪下就拜。

“众位爱卿平身——”一个极有感染力的声音传来,众人的心情略略放松。

花翎跟随众人一起起身,抬头往那高高的宝座望去——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花翎的心情!

她目瞪口呆地怔在当地,脑海里种种画面翻滚,惊涛骇浪,最终汇成一句心头的呐喊。

“你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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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六岁,刚升上本市最好的高中。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录入的,专攻游泳。本来她是练跑步的,但高中体育部的一个老头等她跑完步后,叫她脱掉跑鞋看看,她不知他想干嘛,但还是脱掉了。事实证明,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女孩子的玉足都不应该给人看。她这一脱,就被定了终身!她被指派去练游泳!那老头说她有一双弧度很好的足弓!晕死。

于是她每日的战场就从跑道转移到游池。每天清晨六点十五分,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游泳馆,练上一个钟后,才回教室上课。因为是特长生,所以她觉得自己在班上也是一个特异的存在。

那时她身高171,体重只有45KG,瘦得像条竹竿。每日早上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其他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些眼光中有不屑,有嘲笑,有怜悯。但都狠狠地挫伤了她可怜的自尊心。

那些文化正取生当然有自己骄傲的资本,在初中他们都是班级的佼佼者,现在他们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本市最好的中学。而她呢?虽然也是考进来的,但总感觉低人一等。在其他同学眼中,她也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粗鲁的女孩吧。

所以她那时特恨坐在后门的那个肥胖的男生,因为他每次坐下后都将后门关起来,不知是因为他肥胖想为自己制造多一点空间,还是因为想让最后进门的花翎一定要大动静地从前门进?总之,结果是花翎每一天都要在众目睽睽底下满脸尴尬地从第一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她当时那个恨啊,每每坐下后就用目光凌迟那个胖墩。

因为感觉和班级的同学格格不入,她过了好长时间才和班级的一些同学交上朋友,而男生更加是一个学期后都还不能认完。

那让她刻骨铭心的一天是在十月,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周一的早上,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刚举行了校运会。那天早上秋风习习,有微微的薄雾,校道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一股怡人的清香。

她抓弄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有些焦急,因为洗澡换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漏带了校服的长裤,最后只能用训练时的短裤代替。想想那些同学的目光,她心里更加地烦躁。随手捡起地上的几朵洁白的玉兰花塞进口袋就往教室的方向赶。

“铃——铃——”一阵铃声响起。

她心里暗暗咒骂,早读都下课了,这回全校的学生都能见到她穿着短裤的傻样了!

她提起腿就往前冲,但却在转弯处被撞了一下。来者的势头也不小,但她的冲劲更猛。于是,她华丽丽地将那人扑倒在地。

等她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结结实实地压着一个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他高鼻深目,有混血儿般深刻的轮廓。她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身子还是半趴着,鼻中呼吸着属于男子特有的阳刚的体味,看着他唇上淡青色的绒毛,及微凸的喉结,她猛然醒悟自己身下的是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

“你可以起来了没有?”他半眯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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