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故人(捉虫)
“皇上驾到——”礼官大声唱喏。
拓跋宏和皇后冯清一起出现在门口。拓跋宏头戴帝冠, 身着龙袍,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冯清身穿红黑色礼服,凤冠艳妆。乍一看, 好一对统治天下的尊贵夫妻。谁人知他们私下可能连同床异梦都没有。
众人跪拜, 拓跋宏和冯清一同登上高位坐下。
片刻, 又听见礼官唱喏:“齐国使者到——”
门口出现几个身穿南齐服饰的人, 花翎定睛一看, 吃惊不已:领头的居然是竟陵王!
五年的时光使他的脸上增添了一些风霜,同时也增加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味道,使他原本温雅如玉的君子风度更加地突出。岁月会带走肤浅的美丽, 却也沉淀下优美的风姿。
竟陵王萧子良目光缓缓地扫视了全场一下,在经过她身上时, 停留了片刻。四目相投, 他眼中有的不是惊异, 而是一丝丝的伤痛。
花翎知道自己的表情是看来很傻的惊愕,但她实在没有料想到竟陵王居然是这次南齐的使者, 因为他是文臣,和谈这样的事不是武官来更适合吗?所以她设想见到范云的机会会更大。花翎看看他身后,的确还跟着一两个将军模样的官员,甚至还有沈约,但却没有见到范云。他为什么不来?
萧子良和拓跋宏见过礼, 在首席坐下。拓跋宏便宣布这次为南齐使者洗尘的宴会隆重开始。舞姬进场, 扬袖飞裙, 尽态极妍。接着便是例行的祝酒, 看他们一杯杯地往口里灌, 好像那不是火辣辣的白酒,而是温润润的清水, 花翎不由得心惊胆跳。她再次一万分地感激,自己是站着的,而不是坐着的。
酒过三巡,拓跋宏和萧子良就亲切地嘘寒问暖起来。拓跋宏问北上一路是否艰苦,萧子良就说沿路而来见魏国百姓安居乐业,家庭富庶,大为佩服拓跋宏治国之道。接着就互相吹捧起来。你说我有治国经世之才,我说你有强国富民之策。
他们都是帝王贵胄,自然很习惯这种客套的场面。花翎听着很无聊,于是专心致志地服侍着自己的小少爷拓跋怀。这个小魔王一会儿要鸡腿去皮,一会儿要羊肉切丁。忙得她和另一个伴读手忙脚乱。还好他的小肚子就是那么大,很快就将它撑饱了。用手巾擦干净那张油迹斑斑的小脸,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一停下来,花翎就发现了不妥:有好几道目光不时地投向自己!有冯非寒的、萧子良的、拓跋宏的,他们不时望向她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后来发现还有别的目光。花翎仔细感受一下,找出其中一道原来是沈约的,好吧,他迟早都会发现她的存在的。那竟陵王背后那道恶狠狠的目光又是谁的呢?
花翎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设想了所有可能的人,然后赫然发现,那是竟陵王的贴身随从阿荣哥!没想到五年时间他变化如此之大,原来严肃的面容上已有明显的皱纹,看来更加地愁苦。他以前的表情总像别人欠了他几两银子,而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谁拐跑了他的妻子。话说,他应该有妻子了吧?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呢?
他为什么那么恶狠狠地看着她?她以前也没有怎么得罪他啊。想起自己曾被王妃和他送做堆,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起王妃,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可爱的铃儿,她们都还好吧?铃儿现在也是个小小美少女了吧?那段在竟陵王府中的日子,居然是自己来到古代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如果当初知道离开齐国后会是这样,自己会不会接受竟陵王的邀请留下来?
在几人目光的围攻下,花翎心里直发毛,战战兢兢地,生怕又惹出什么祸端来。当拓跋宏宣布宴会结束时,她不由得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骂:TNN的,没见过男装的美女吗?望什么望!不要以为是帅哥我就没意见,帅哥的YY一样的YD!
回程时,冯非寒望着她,欲言又止,但终究轻声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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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花翎正在旸玉殿陪拓跋怀听夫子授课,一个内侍前来宣她去昭明殿。她一听心里就了咯噔一下:为什么要去大殿?现在不是早朝时间吗?
当她跨进大殿,所有的大臣都纷纷转头看着她,审视着她,似乎要她洞穿的一切。花翎有一种自己没有穿衣服的错觉,他们的目光为何那么可怕?还有冯非寒他的面色为何那般难看?难道自己又不知不觉惹下什么祸事?
“微臣花牧野叩见陛下!”花翎向着高高在上的拓跋宏跪拜。
“花牧野,你可知罪?”拓跋宏浑厚的声音传来。
花翎愕然地抬起头,见拓跋宏正严厉地审视着自己。她不知道他所指何事,难道是东窗事发,身份暴露?如果不是,自己先抖落出来,岂不是愚蠢?于是她沉默着希望可以得到提示。
“花牧野,你果真叫花牧野吗?”拓跋宏又问。
花翎抬头看了一眼冯非寒,他眨了一下眼睛。
“回陛下,那不是微臣的真名。”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啊。
“哪里人氏?”
“颍州谯郡城花家村人。”
“你还想欺瞒世人?”拓跋宏招手叫来一个侍卫,“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个侍卫手中捧着一个画卷,缓缓打开来。花翎跪直身子抬头一看,呆住了:那是自己的画像!虽然不是十分之传神,但也有七八分像,但最重要的是画里的她穿着南齐国的女装,头发极短,俨然是她在竟陵王府时的样子!
“这画像中的是谁?你认识吗?”拓跋宏追问。
“这画像中的应该是微臣。”花翎知道此时说谎已没有意义了。
“那你为何身穿女装?”他明知故问。
“因为微臣……本来就是女儿身。”
她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真是大逆不道!牝鸡司晨,居心叵测!”一个手执玉笏的老大臣喝斥道,“想不到我大魏国竟出了这等祸事,幸好上天有眼,让我得到这副画卷。皇上,此等祸国殃民的女子绝不可以活在世上!”
“牝鸡也妄图司晨晓,身为女子居然想位列朝堂,其心当诛!”
“自古以来女人干政,从来就是国之祸兆,妲己乱大商,褒姒戏诸侯,没有一个不为国家带来大乱。陛下可要严惩啊!”
…… ……
…… ……
一时之间,众大臣纷纷呵斥,群情激昂。
花翎只认得那高执玉笏的老臣,他是大名鼎鼎的冯皇后的父亲太师冯熙。不知他是从何得来的画卷?但此画卷迟不出现早不出现,偏生出现在南齐使者来到之后,恐怕和竟陵王他们脱不了干系吧?
听着太师的厉声呵斥,及众大臣欲置她于死地的话语,花翎心里倒无所畏惧了:到了今日,对这个时空的生活,她还有多少留恋?生亦何欢,死亦何悲?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还不是幻梦一场?也许等她在这个时空消失,她才会大梦初醒,发现自己还在自己那张1.5米宽的席梦思床上。
静静地跪在大殿中央,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戏,静静地听着众大臣对自己的言语鞭挞,她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看他们又将如何发落自己!
“皇上,花牧野虽身为女子,但在军中从未曝露身份,从未给其他士兵带来困扰,相反,她英勇机智,曾立下不少功勋。我麾下的士兵个个都以为她是男子,她在军中也颇有人缘,得到许多士兵的敬重。除了她身为女儿身,她真的没有过任何过错,难道这也要严惩吗?”
说这番话为她辩解的当然是冯非寒,花翎心痛地看着他:你知道你这样做将自己置于何种危险的境地吗?
“据说花牧野原来是冯大将军的帐前亲兵,难道她的女儿身份,冯大将军也不知?”站在太师冯熙下首的一个大臣冷笑道。
“是啊,冯爱卿,难道连你也不知?”拓跋宏也说,一双平时充满热情的眼睛此时变得无比犀利。
“微臣的确在军中时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并且有时还刻意为她隐瞒了身份,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使军心不至于动荡。事实证明,这样处理是最好的。我军大获全胜而归。”冯非寒从容地说道。
“即使如此,冯大将军在军中帮她隐瞒身份倒也罢了,为何回到京城后仍然继续隐瞒,欺瞒皇上,甚至让她在宫中担当了王子伴读这一重要职位?冯大将军居心何在?”有人质疑。
“花牧野去到军中本是阴差阳错的一场误会,她也无心在军中或宫中担任任何职务,只想一心回到家乡去和年迈的父母团聚。我怜悯她也算是本朝的一位奇女子,也想成全她的这份孝心,所以申报将士功勋时特地减少了她的功勋,本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不为人知地静悄悄回到家乡去承欢父母膝下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被留在了宫中……”冯非寒望向拓跋宏。
拓跋宏略一沉吟,说:“花牧野,你自己有何话说?”
花翎昂头回答:“回禀陛下,众位大人说民女女扮男装在军中是居心叵测,还在在宫中任职更是其罪当诛,那小女子想问各位大人,我居心何在?其罪何在?”
“居心?妄想与男子同列朝堂,这就是居心!其罪?阴阳颠倒,天地不容,欺瞒圣上,国法不容!”冯熙不愧是老大臣,马上振振有词地呵斥道。
“如果各位大人还记得当初封赏有功将士时的情景,应该记得民女并不想在朝中担任任何官职!至于阴阳颠倒之罪,若非抓丁的官差误以为我是家中小弟抓走,我一介女流岂会愿意过上军中那等连男人也难以忍受的艰苦生活?素手握银枪,红装换甲衣,玉容染风霜,校场杀声响。五年的玉年韶光,全付与那冷月黄沙!众位大人中也有不少有千金娇女的,可愿意让她将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这般度过?”花翎忆起这五年的辛酸,不得不说上一说。
一些大臣的神色略有缓和,可能家中真的有如宝似珠的女儿。而还有很多大臣仍是一脸的愤慨。
一个瘦削的文臣嘴里嚷着:“一个女子如此行径,哪怕是事出有因,也真是胆大包天,将来绝对是不安于室的!”
一个留着一绺山羊胡子、脸上皱纹都打褶的老大臣在不停地唾骂:“妖女!妖女!此女不死,国风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