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驯养

56.驯养

天地漆黑一片, 看不到尽头,细细的雨丝,如针, 如牛毛, 落尽她的青丝里, 她的衣领中。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雨夜中踽踽独行, 渐深渐远渐无情。

不远处, 姜离站在那里,伸出手看着手里的雨丝发呆。

“难相!”她叫喊着扑过去,却只扑了一怀的雨水。

“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她张皇地四处扭头,想要抓住他的踪迹。

可是, 幕野四合, 无人无声。

她跪在雨地里, 那漪轮圈圈的水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突然, 一阵波澜,他的倒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嬴思君勉强笑着,“长明……”

荀有光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却被水面所阻,眼中既痛又无奈, 嘴唇张了张, 轻声道了一句——

“对不起。”

头顶的雨停了, 荀有光的倒影也从水面消失。

一只白皙的手, 探到她的眼前, 搂住了她的脖子,带着爱意与杀意缠绵呼唤:“殿下……”

脑海中猛然有什么突然炸裂开来, 所有的情绪也远离了。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唔……”

“你终于醒了。”

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帐子外响起。

嬴思君缓缓张开眼睛,看着那个白玉小瓶,眼中一派冷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君期板着声音,硬邦邦道:“你晕了过去,我便将你送回了公主府。”

“呵……夫君刚刚过世,就被别的男子送回公主府,我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名声,想必也彻彻底底地毁了个干净吧!”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与嘲讽。

“不……我没有。”他飞快道,又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世人已经知道是道门行刺你在先,而你也杀了他们的广陵真人,现在的你已经明显成了道门及天下所有信仰道门人共同的敌人。”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啊,与天下人为敌什么的……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道门的吧?”

“你有你的选择,而我选择信守承诺。”傅君期的声音冷淡,可嬴思君分明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来。

“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而复返?”

“因为……”他低下了头,轻声道:“我信守承诺。”

嬴思君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了,“我还有一事不明,你能否告知于我?”

帐帘被她挑起一角,傅君期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请说。”

“你还干了什么?干了什么不留名的好事啊……”

傅君期轻声一叹,摇头道:“既然你已经发觉,说明我成功了,你不必误会我只是遵守与他的承诺。”

“哦,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在道门中是何等地位好吗?

傅君期扭过头,明显拒绝回答的样子。

嬴思君拖着下巴,笑得妩媚,“何苦呢,既然我都能猜到了。”

傅君期没有理会她,径直推开一旁的窗户,自厌地扒着窗户跳出去了。

她在背后抑制不住地“嗤嗤”笑了起来。

傅君期帮了她最后一把,将她所有的记忆找回,她从未感觉如此清明,仿佛一切的迷雾都已散去,一切的难题都能够解决。

她笑眯眯地弹了弹这个小玉瓶,好像在跟谁说话,“你说是不是呀?”

嬴思君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用胭脂将脸上被掴的痕迹勉强遮盖下去,皇上就派人来传旨,让她进宫去。

出了院门,就见枕霞一边唱着她在梦中听到的歌谣,一边逗着廊下的鸟儿。

“殿下!”枕霞喜气洋洋地跟她请安,嬴思君淡淡点头,转身,将她的歌声抛到身下。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陛下,今日唤我来不知有何要事?”嬴思君盯着脚下的地毯,冷淡地询问。

“咳咳……”嬴浦气喘吁吁地咳嗽了几声,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就像是凭空老了二十多岁一般,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身边将手搭在了她的袖子上。

嬴思君看着那双青白的手,上面就像是被一层皮包裹着骨头,没有肉……没有血……

她轻轻嗅了嗅,这种濒临死亡的气味是多么令人熟悉啊,她忍不住待他亲热了些。

“陛下!”嬴思君握住了他的手,朝他微微一笑。

嬴浦消瘦的依然看不出昔日风采的面容上展露出温暖的笑意,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姑姑是决心对道门下手了?”

“嗯,我多次遭遇刺杀说不定都是道门下的手。”

“其他几次是不是道门下的手朕不知道,只是,朕曾经派过人。”

他突然说出一件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饶是嬴思君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慌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可是,姑姑可能不信,朕这样做也是为了姑姑好?”

嬴思君嘲道:“杀我是为了我好?”

“不,朕并不是要姑姑的性命。”

他将她带上龙椅高台,从新走过当年她牵着他的手走过的路,路的尽头是那座被鲜血染就的龙椅。

“陛下的心思我是越来越弄不懂了。”

嬴敏的背脊微弯,用袖子捂着嘴咳嗽着,咳嗽的都快把心吐出来了。

“昔日,有道门助我们夺得帝位,如今姑姑要抛弃道门;旧时,姑姑将朕带上龙椅,如今亦要抛弃朕……”他在龙椅前回过身来,目光沉沉如无月无星的夜。

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这是要撕破脸的节奏。

嬴思君缓缓地将手掌往外抽,却被他死死地攥住,这样病体孱弱的身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姑姑抛弃一个又一个,如今可还剩下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小喘着气道:“非是天下无姑姑可信之人,而是姑姑的步子迈的太大没有人能够跟的上啊!”

他的双手如骷髅,抓着她的肩膀,拼命道:“姑姑,你明不明白,你再这样下去最终毁掉的只是你自己啊!”

“你不是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吗?好!”他用力地将她按在龙椅上,瞪着眼白过多的眼睛,狠狠道:“既然姑姑想要,我就给姑姑!”

嬴思君慢慢地将他的手拂下,就像是拂下肩膀上的灰尘,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衣袖边是被血染红的一片。

她摸着盘龙扶手,浅浅一笑,“有些东西别人给的我并不想要,只有自己亲手拿来才会有意思。”

嬴浦的身子不断摇晃,好不容易扶住了桌子才让自己没有摔倒。

“朕的皇子……”

“你果然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嬴思君的眼睛眯起,笑道:“嬴契看上去跟你并不是很亲啊!果然血脉的力量也不是纯然可靠的,我觉得我跟那个孩子还算有缘。”

嬴浦缓缓舒出一口气,却在下一刻又被她的一句话给钓了起来。

“你说,我要他成为下一个你有没有可能呢?”

嬴浦看着她,目露悲哀。

“女人要称帝还是要那些迂腐的大臣适应一段时间才对,嬴契就是一个很好的过度期啊!”

“姑姑……”

嬴思君拍了拍他的手背,和善道:“流光你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毕竟……姑姑我还是很疼爱你的,哈哈!”

张扬的笑声充斥着大殿,萦绕着龙椅。

嬴浦看着她兴奋的眼神,嘴角最终无奈地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姑姑你开心。”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却还是引起了她的警觉。

想要翻盘吗?嬴思君可正等着呢!

“你怎么在这里?”嬴思君惊诧地看着正待在门外的乌有兰,嘿,这天下还有他不能轻易进去的地方吗?

乌有兰弯唇浅笑,捏着腰间的玉佩,柔声道:“自然殿下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了。”

嬴思君大步朝前走去,摇摇手道:“可别说漂亮话了,每每到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他笑得越发温柔了,就像是月夜下昙花的清香,柔情似水得溺死了人。

“殿下可是吃醋了?”

嬴思君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乌有兰跟在她的身边,手指探了过来,划过她的耳垂,再伸出来指尖沾染上血珠。

嬴思君淡淡地扫了一眼,“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自然都完成了,我还超额完成了人物呢,不如殿下奖励给我些什么?”

“奖励什么?还有什么是你这个道门神君得不到的吗?”

乌有兰一愣,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褪色,转瞬间,又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般,暖洋洋地微笑起来,“原来殿下知道了啊,殿下果然聪明。”

“也不知道你当初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我当年并非有意欺瞒殿下,而是当年内部有人争权,将我封住了记忆,又要追杀我,幸好遇见了殿下您。”

“追杀?究竟是何人这么厉害竟然能够去追杀道门的神君?”

乌有兰拾起她胸前的一缕秀发,宠溺地印上一吻,“自然是三圣之一,人心不足蛇吞象,即便道门也不过如此。”

“你本来就有如此地位,又何必跟在我的身边。”她无情地扫开他的手。

他眨眨眼睛,目光颇有些委屈的神色。

“因为殿下你太可恶了,救了我的同时也抹杀了以前的我,现在,我只是乌有兰,殿下您的乌有兰,离得您最近……”他吻上她的脸颊。

“深深爱着你……”

他吻上了她的唇角。

“不可自拔地被你掌控、被你玩弄。”

他吻上了她的唇,如冰雪压上了梅花,清凉又灼热的气息缠绕着他的灵魂。

“你是掌握人心的高手,即便是道门也自愧不如,杀人不见血不过情之一字,而你却用它禁锢了我……怎么办?殿下……我永远也离不开你该怎么办?”

就像将猛兽驯养成家犬,一旦套上清河公主殿下的项圈就永远别想摘下来,走的再远,总有那么一根线牵扯着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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