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过堂

56.过堂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老爹是典型的勇夫。他揣了曲江烟的银票,一溜烟的就没了影,临走前拍着胸脯保证:“闺女啊,你就放心吧,老爹这点儿事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曲江烟不放心也没办法,但她本意也没指望着他能办成,不过是叫他打个头阵,先把曲江澧是冤枉的这阵势造出去再说。

说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厚道,好像因为朱老爹不是她亲爹,她使唤起来就没什么压力似的,可曲江烟委婉的提到这事“有风险”,朱老爹不以为然的道:“咳,行了,你甭说了,我都知道,先前不也挨了爷一顿棒子嘛,我还不是忍过来了?你放心吧,我也没那么傻,找人写了状纸,再雇个人替我挨那一百杀威棒就成了。”

曲江烟:“……”看来自己果然多余,他一则惜命,二则爱财,不用她嘱咐,他自会想办法两全其美。

朱老爹动作倒快,没两天跑回来向曲江烟请功:“状子我递上去了,说过几天就过堂,你放心吧,到时我咬死了他就是你表弟。没准还要让你去堂上做证,你也甭怕,横竖你那娘到底是哪儿的人,家里有什么人谁也不清楚,你就说他是你舅舅的儿子,谁敢说不是?”

他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曲江烟道:“有爹在呢,我怕什么?”

朱老爹竟噎住了,半晌拿袖子抹着眼泪道:“说起来都是你爹没用,要是爹真能替你生个兄弟就好了,你有腰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任人欺负。”

曲江烟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是难过没有儿子呢,还是真替自己现在的处境担忧。她温声安抚:“等表弟从牢里放出来,您就认他当干儿子得了,让他给您老养老送终。”

朱老爹收了泪,哼哼两声道:“不成,这可不成,干儿子哪有亲儿子牢靠,再说谁知道他……”到底知道姓申的这小子身世本就诡异,不可说不能说,因此他识时务的闭了嘴。

曲江烟体谅他为自己跑前跑后着实辛苦,后头还不知道会不会受刑,便很大方的又给了他十几两碎银子,还叫厨房的两个婆子整治了一桌上好的菜肴,又替他打了一壶竹叶青,好吃好喝搭对满意了这才送他走。

果然过堂时朱老爹一见着曲江澧就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而后抱住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姑母命苦,打小就被家里卖出来,多年不曾归家,好不容易你爹攒了点儿钱想给她赎身,那会儿你姑母有了你表姐,身子不好,想着大老远的,回去也是煎熬,便没走。那个时候你才多大点儿?如今一晃都这么老高了,若是你姑母活着,看着你出落得这样出挑得多高兴?可惜啊,她死得早,临了还惦记着你这侄子,只说侄子肖姑,你和她生得最像,若是能亲眼看你娶妻生子,她就是死也无憾了……”

曲江澧不知道打哪儿蹦出来的姑父,十分嫌弃的推他道:“我不认得你这个疯老头,谁是你侄子,又哪来的姑母?你别胡乱攀认亲戚。”

他早招了,说自己就是曲江澧,说江烟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孟逊弄虚作假,暗渡陈仓,假装弄个死人说是自己姐姐,实则是想把姐姐变成他的禁脔。

如果不是有了他的供词,魏行远也不会如此放心大胆的叫他出来过堂。

可朱老爹是谁?耍无赖是最拿手的,拉着曲江澧的手,唠唠叨叨,说的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据,连曲江澧自己都有些愣。

这老头也太能胡说八道了,说得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姑丈,再听他夹掺不清说起你表姐长,你表姐短,如今为了你的事茶饭不思,夜不能眠,急得都要上吊投井,他也满心惶惑起来。

再听他说到什么“红绡”,心里剧震。不会歪打正着,她真是自己的亲姐吧?不然她怎么会派这么个混老头来救自己?

曲江澧心里头犯疑心,便问朱老爹:“我表姐,现下在何处?”

朱老爹见他认了,松了好大一口气,道:“就在家里等你呢,只等你平安回家,就给你做顿你爱吃的……”

府尹冯有道啪一拍惊堂木:“勿那老头,休得胡说八道,这分明是朝廷要犯,你说他是你内侄,可有证据?”

朱老爹摇头:“大人您说他不是小的内侄,可有证据?”

冯有道与魏行远是同门,他姑母嫁的便是魏行远的堂叔,彼此之间有些亲眷关系,受魏行远所托,自是不会轻易叫朱老爹一个小小百姓糊弄住,厉声喝道:“休得放肆,现下有曲家遗罪的画像在此……”

朱老爹道:“小的也有人证,我这内侄相貌似小人的浑家,我那女儿也像,她们表姐弟站到一处,和亲生姐弟没什么差别,把我闺女带过来,大家伙一看便知她们两个是一家人。”

冯有道为的就是引蛇出洞,把曲江烟弄出来,当下一拍惊堂木:“来人,把朱家女……”

朱老爹道:“她叫红绡。”

“宣红绡上堂。”

衙役上门,是颂歌开的门,听说府尹要宣曲江烟上堂,他大大吃了一惊,一边好言好语给了银子安抚衙役,一边叫人骑快马给孟逊送信儿。

衙役有差事在身,只略略喝了杯茶,便说什么也不肯再等,死说活说非要带曲江烟走,颂歌没法儿,只好亲自护送。

曲江烟等了这几天,为的就是这一刻,她心里焦虑、紧张、害怕,都杂糅在了一起,神经绷得极紧,连牙关都在发抖。她怕,怕不经过审讯,就又定了她的罪,怕又像从前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关进牢里,凭白无故又被人卖来卖去。

灌了好几杯冷茶,这才故作镇定的起身。她特意穿了一件素白的银钱绣竹纹的襦衫,底下是雪白的八幅罗裙,整个人素雅得仿佛雪里白梅,清冷之极,却也娇艳之极,眉宇间锁着轻愁,眸子里略带焦灼。

她一上堂,曲江澧眼都直了,他往前一步,情不自禁的就要喊“姐姐”。曲江烟看向他,假装迟疑的问道:“表,表弟?果然是你?”

朱老爹立时叫出来:“丫头啊,虽说过了这么多年,可你果然一眼就把你表弟认出来了,真不枉你舅舅待你,待你娘,待咱们家这么好,天可怜见,你表弟被冤枉成罪犯,终于可以洗清冤情了。”

曲江澧不明白曲江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也算彻底明白,眼前这看起来不着调的老头才是眼前这女子货真价实的亲爹,与自己确实没关系。

他有些怔然的道:“表,姐?呵,时间过得太久,我不记得了。”

曲江烟想打他:小时候的机灵劲哪儿去了?甭管认不认亲,先把眼前的牢狱之灾躲过去再说?

不过她也知道,曲江澧对自己,对朱老爹没什么信任,一时半会儿就想让他顺着自己的想法办,有点儿难,因此曲江烟也只是抹抹眼角,道:“都说表弟生得像娘亲,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话果然不虚。”

所有人都看向他二人,果然发现额头、眼睛、鼻子十分相似,一时底下人议论纷纷,有说他二人是亲表兄弟的,也有说世人或许真有长得相似的。

冯有道一拍惊堂木:“休得喧哗。”他看向曲江烟,尽量和颜悦色的道:“你就是朱家女,小名叫红绡的吗?不要怕,问你什么你便答,只要实话实说,自然会放你归家。”

曲江烟暗暗冷笑,他这话也就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想套她的话,做梦。她乍着胆子,跪下微垂了头,轻声慢语道:“是,小女子本名红绡,后来被主子改名叫江烟。”

冯有道一皱眉,又指着曲江澧道:“你说这人是你表弟,可是实情?若敢信口雌黄,大刑伺候。”

曲江烟害怕,瑟缩着道:“小女子不敢,实是当年姐弟见面,年纪都还小,隐约知道娘说过他与我不像姑表姐弟,倒像亲姐弟……”

她抓着相貌相似的把柄,连冯有道也不能说什么,且她一出现,在场诸人包括看热闹的老百姓早就看清了:确实像,不是亲表姐弟是什么?

冯有道冷笑道:“大胆刁民,还敢信口雌黄?他自己都招了,说他是罪臣曲直之幼子,上京来寻姐姐,也就是教坊司的官伎飞烟。更有人告你改头换姓,以逃罪责,有欺君之嫌。”

曲江烟才不怕这个,仰头道:“小女不认得什么曲直曲弯,只知道小女打小生在朱家,后来年纪略大便被挑进了府里,后被夫人指到爷身边,一直到今天。大人若是不信,只管问我爹,我娘虽然没了,可小女子的亲戚、朋友尚在,他们总认得我是不是朱家的女儿吧?”

冯有道见她一点儿都不心虚,也不害怕,心里也犯了疑心,当即道:“来人,去传证人。”

趁这功夫休堂,自去找魏行远。

魏行远气得咬牙:“只管传证人,我还不信能让这等无知小民把这铁板钉钉的案子翻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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