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北风与茶楼故事

60.北风与茶楼故事

袁笑歌答应的倒是很干脆。

还不是因为穆长风那厮!

袁家在京城, 只要袁辰宇一日没有考取功名,袁家就依然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况且她若不择好一婆家, 将来也无法帮助到袁辰宇的仕途。

就在这时, 穆长风回京了, 所说相貌和出身都是京中闺阁女子极为满意的, 但就是他的性情, 让人退避三舍,甚至有人相传,穆将军在北疆时便已有了家室, 若是嫁过去当主母,免不了被妾骑在头上, 试问京中哪个小姐能受这样的气。

但袁笑歌没有太多的选择, 穆将军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嫁给穆将军,袁家就可以给弟弟提供坚实的后盾。

她有意接近穆长风, 却在一次次的试探之中,渐渐了解到真正的他。

这位穆将军,穆家三少,性情古怪善变,下手狠毒毫不留情, 却从来没有无端的发作。那些被查的, 被杀的, 要么是他身边的卧底, 要么是来刺杀他的, 连他已有家室的传言也是他的后娘传出来的。

袁笑歌知道后并不吃惊,她掌管后院多年, 自家那冯姨娘各种作她都见过了,后宅中的肮脏事,她见过得不会比穆长风见过的血少。

倒是知道穆长风也暗中散布这些话,她微微疑惑。

“我自幼军中长大,见不得京中这娇柔作态,倒是袁小姐这般气度,我很欣赏。”

这是她二人在庙中避雨时,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诚挚,说得直白,

“家中妖魔鬼怪甚多,在下还缺一名副将,一同披荆斩棘啊……”

这是他在山洞中搂着滚烫的她,在她耳边,宛若恳求,低低呢喃。

“袁小姐不要自视过高!只要本将军想,京中任何一个女子,我都可以八抬大轿抬进将军府!”

他紧绷着唇角,看也不看她一眼,一挥手,立刻有两名暗卫将她拖走。

只因她在路上偶遇到他和当朝皇帝的小女儿,八公主一同进首饰店,她当晚来质问他,他却一点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

他穆长风能招惹别人,难道她袁笑歌就不可以了么。

袁笑歌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有娇柔姿态的女儿家,穆长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又不是唯一的。

正在她考虑下一个目标的时候,偶尔去接一次弟弟,就遇到了孟锦书。

多年前一面之缘的少年,先前在桃花林偶遇的青年,现在手执书卷,立于学堂之中,论相貌不输于穆长风,比穆长风那厮要温柔得多。

况且她觉得这个人给她很熟悉的感觉,孟锦书发出邀请,她也便答应了。

立冬将至,京城的气候渐渐转凉了,北风回旋又低迷,泰竹细片排成的帘子沙沙作响,应和着北地而来的荒凉风声。

紫砂茶壶冒着烟的轻轻响了一声,在静默的包间里格外醒目。

孟锦书这才像有了反应,修长而骨节分明得好看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握着竹制的镊子,夹起拇指大小的茶壶盖子,见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

沸水滚烫,需用湿帕子搁在茶壶手柄之上,方才可以拿起,用茶壶里的沸水自上而下淋浇在倒扣着的精巧茶杯上。

茶杯浸润热水,也升起缭绕了热气,捂在手中,将刚刚一直触碰冷物的双手渐渐捂暖。

等孟锦书做完这一系列,门口便响起了小二的喊声:“客官!贵客到——”

袁笑歌今日起了后,处理了一上午账本,吩咐春柳烧水,自家姑娘很少白天沐浴,但下人们对袁笑歌的决定从来不敢多言。

湿气氤氲过的肌肤擦干后如上等羊脂玉般白皙富有光泽,只需点点口脂,便使本就美丽的脸更添几分柔情,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英气的秀眉,皱了皱眉,“春桃,今日帮我画个柳叶眉。”

她青丝半挽,发髻斜插了一只玉簪,身着一袭云英紫留仙裙,妆容淡淡,朱唇皓齿,一双眸子似乎蕴着水雾,温婉动人。

袁笑歌手执一柄团扇,娉娉婷婷而来。

“让孟公子久等了。”袁笑歌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低着头屈膝行礼,孟锦书只要一低头便可以看到她美好的玉颈。

似乎和前世有点不一样,孟锦书站起来移步,说:“袁小姐请坐。”

小二很有眼力的将茶杯续上水,摆在两位贵客桌前,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孟锦书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小二,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袁笑歌的声音。

“不知孟公子是想找小女子说什么?”

她似乎特地放轻了声音,和前世他知道的袁笑歌不太相同,孟锦书眼中露出考究的颜色。

“不知袁小姐在京城里过的怎么样?”他垂着眼帘,淡淡开口问。

“今日我请袁小姐来,是想请袁小姐听一个故事的。”

袁笑歌将团扇放在桌上,将热茶捧在手心,柔柔得一点头:“小女愿洗耳恭听。”

北风一阵阵往室内灌,细竹帘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窗,紫砂壶上的热气渐渐消散开来。

孟锦书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这个故事开始在一个偏远的乡村,一个稚童的家里,他们家做木材生意,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当地也是生活富足的了,稚童自小吃穿不愁,他的父亲不管生意再忙,都会每天来陪着他玩骑大马,被他揪着胡子也能笑得哈哈连天,他的母亲,是个非常温柔的一个人,会在开满了琼花的小院里,让人支起葡萄架,供孩子乘凉,她就在一旁替他轻轻摇着折扇,让稚童度过一个又一个酷暑盛夏,冬日里,父亲会带着妻子一同在宅门前打雪仗,当城里都在放烟花而乡下却一片冷清时,父亲会一下子拿出之前偷偷买好的烟花,他们每年都会在绚烂的烟花下许下一个又一个朴素的愿望。”

“可变故突如其来,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山贼提着砍刀,举着斧头,扛着铁棒,砸开了他们家的大门,前院的丫鬟还没来得及叫喊就倒在了地上,那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母亲慌张得抱起他,将他放在了后院一个破旧屋子的衣柜中,那孩子当时还不知道这是他看到的他母亲最后一面。”

“他手里握着母亲给他的刀,不知道在衣柜里待了多久,门口有了响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人进来了,那不是他们家的仆人,坡了一只脚,破碎的衣角沾满了红色的血液,那孩子那一刻就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将他藏起来。

那进来的人身形矮小,进来没发现值钱的东西,将要打开稚童藏身的那扇衣柜。”

“那孩子就在衣柜门打开的下一秒,跳起来扑倒那山贼,山贼倒下去没了反应,那孩子就举起匕首就冲着他眼窝处刺下,举起来,又刺下去,举起来,又刺下去……”

“很奇怪,那孩子觉得这里流出的血不多,还不足以染红整个衣角,于是他便用匕首划开了鲜血布料下的肉,直到血越来越多,他停了下来。”

“手砍得累了,那孩子回了衣柜把自己关了起来。”

袁笑歌已经无法淡定得饮下一杯茶了,她冷下脸,颤抖着提高音量:“孟公子跟我说这些干嘛?”

“嘘——这个故事还没完。”孟锦书走到她面前,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到。

“后来有个总兵带那孩子来到了前院,那伙山贼边杀边防火,整个院子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不管是物,还是人。”

尸体堆了一个院子,在那孩子眼里却都是一堆一堆的肉块,他的爹娘,已经永远的不在了。

“那……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去了慈幼堂,慈幼堂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那孩子天天被人打,连主管的人也都睁只眼闭只眼,那孩子也就知道了,要靠自己。”

“于是他在小巷里,那些人又一次朝他扔石子的时候,掏出藏在怀里的匕首,向他们冲过去,专门朝他们手臂划,他也算是为自己报了被扔石子的仇了,那孩子从此知道他也是可以复仇的。”

孟锦书站在窗前,寒风迎面,吹得眼睛发涩,他闭着眼睛轻笑了声。

声音随着风,飘到他身后的袁笑歌面前,袁笑歌皱着眉头问,“敢问,那总兵是什么姓氏?”

孟锦书转过身,脸上挂着温润的笑,仿佛只是讲了一堂课,只是描述了很久很久很久发生的故事。

“我想想啊……那总兵,说自己姓,吴。”

此刻孟锦书的笑容仿佛质问的匕首狠狠插进袁笑歌内心,她在脑海里终于想到,自己的父亲最后一次听令朝廷,就是奉命去剿灭山贼,可笑,他父亲一介文官,如何能抵挡山贼,这一去,也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那吴将军便脱离的父亲命令,连夜剿灭逃窜的山贼,回京后便被上封了将军,可笑她的父亲是用自己的命给这场政治游戏做了嫁衣。

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勉力支撑着孟家,到头来,还要被父亲种下的因果寻仇,真是可笑!袁笑歌眼中噙着泪水,站起身倔强的不让泪水流下,声音颤抖却透着坚定:“你想如何?”

孟锦书站在她面前,收了笑意,眼底里情绪淡淡。

“那孩子后来看到是谁导致得山贼流窜,也知晓了他同样亡于山贼刀下,他当时想,那又怎样,父债子偿罢了。”

寒光在眼前闪过,孟锦书将藏在袖子里泛着银光的匕首拿出来轻轻放于桌上,拿匕首手柄的布条锈迹满满,刀刃处已经有好几道缺口了。

京城里的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风中有很遥远的北疆那兵刃相交的声音。

“你想杀了我?”

孟锦书低着头,指尖轻轻触碰着匕首尖端,静默了很久,他觉得他今日的话太多了,他觉得自己也有很久没有同董念说话了,他静默了很久

最后摇了摇头

袁笑歌轻轻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后来,进了朝廷的他知道那大人也只不过是在朝堂博弈中,棋差一招。”

只是他前世不愿意去思考这些,他浸润在复仇的深渊中太久了。

“我不会杀你。”

更因为,这一世,他有幸遇到了更在乎的事情。

那是一个人,也是一段岁月,令他在惶恐中珍惜,令他在思念中煎熬。

让他爱而不得,却又,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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