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章
碧烟宫的前殿之中, 叶烟后坐在上手红木椅上喝着刚刚进贡的新茶,眼皮抬都没抬一下,简直就把面前之人, 当做空气一般, 而立于殿中的綪染也不着急, 低头顺目, 老老实实, 即便双腿微酸,也一动不动。
好在,烟后喝完一盏茶后, 终于开口道:“今年的茶,真是不如往年了……”
綪染一笑, 接话道:“这也是天意, 今年干旱少雨, 能有茶收,已是不易, 民间茶农,恐怕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哦?你可是在说本后不知好歹咯?”烟后打开茶盖,身旁的心腹宫奴很快就把杯中蓄满了。
綪染内心微微颤动,烟后一向单独与她见面时,都用“我”自称, 如今用上“本后”一词, 已是动怒了, 所以綪染连忙上前一步, 摇头道:“非也, 染儿只是感慨,女皇陛下对殿下的疼爱之情。”
“这话怎么说啊?”烟后原本冷酷的脸, 总算是稍稍缓和了,没有之前那般僵硬与阴霾。
“送入宫中的茶,必定是一等一的,殿下这里的茶更是千里挑一,今年明明受灾的厉害,其他宫中的茶都已降了一级来送,可殿下这里非但没有降级,甚至还一份未少,这可不是女皇陛下的疼爱之情吗?”宫中之事,瞬息变化,綪染来此之后,一刻不敢大意,所以虽然不说有什么顺风耳,千里眼,可周围之事,也基本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今日看来,果真是对了。
“唔,算你嘴甜,说吧,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烟后即便对女皇再无好感,可宫中之人只要是男子都希望可以得到圣宠,这不关乎情爱,却影响个人或者家族的荣耀。
綪染到不太在乎烟后的明知故问,却在心底反复的猜想,烟后对此,到底会有何选择。
“染儿,只想请示殿下,这殿从,染儿是做还是不做?”
烟后忽而一乐,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谬之事,然后带笑道:“陛下谋你官职,自然是大吉,你有何不接之理,还是说,你看不中这差事?”
綪染一拱手,忙道:“不敢,不敢,染儿哪里能如此不知好歹,陛下亲点此职,就是对染儿厚爱,是染儿祖辈积德,才有如此好的境遇,只是……染儿过去那些错事,染儿有些担心呐……”
“担心什么?担心她们认出你来?呵呵,也是,曾经你也是块香饽饽呢……”烟后不急不慌,讽刺的扯了扯嘴角,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綪染见状,只能又道:“要是其他人还好,毕竟人有相似,去那龌龊之地的,都不会是刚直之人,大多喜好溜须拍马,不足为惧,只是……”
“你可是担心太女殿下?”烟后了然的抬起头,撇了眼綪染,高贵的不容人直视。
“正是如此,太女……见过我……” 綪染将头埋的更低,其他的朝廷官员,她到不怕,毕竟如今朝廷乌烟瘴气,正直之人大多发配很远,只因女皇好疑,说多总是错多,又加之有些残暴,敢谏言之人,就更是少之又少,要想震住朝臣,对她来说,也亦非难事,只是,太女要是当着女皇的面,揭穿了她的身份,那么……
“这你到不必担心,她……暂时不会拆我的台。”烟后胸有成竹的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温热的香茶,又无事般品了起来。
“可染儿若是上任,江成就要卸任,她可是太女的人。”这么个可以监视女皇的位置,被人夺了,太女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这简直就是老虎嘴上拔毛,不闹开了才怪。
“这,你就无需操心了,只要记得好好在陛下身边办差,少让陛下忧心多劳,你多担待点,记得多看少说,还有……”烟后不直说,却用眼神瞟着綪染。
“若有什么綪染不能做主的折子,定会来找殿下商议,让陛下多多休息,多多养神才好。”綪染心中有底,也就不再纠结,至于太女和烟后到底做了什么私下的交易,日后,她也有的是机会弄明白。
话已至此,烟后一摆手,站起身来,旁边的宫奴马上接过茶杯放下,又去搀扶住烟后的左臂,似要离去了。
“你上任之后,记得暂时不要去惹岩君的人。”
“是,染儿明白了。”綪染恭敬的回道,那人也确实不好碰。
“还有,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让晗凌知道,她那脾气,实在不适合生在皇家……”说完烟后往前迈步,身旁人扶着,一步一步的往殿后走去,再没说话。
“是,染儿遵命。”
既然烟后与太女已有协议,那綪染此次上任殿从,便再无阻力,而她日后更可以凭借这一职位,做她所想之事,但,太女一日在朝,她就如同芒刺在后,毕竟她如今只是棋子,而非执棋之人,若有朝一日,烟后为求自保,将她弃之……
“寒雨,你替……替我回了林宫娥,说我身子已经大好,让陛下不用担心,只……只等明日上朝之后,我去求谢陛下恩典。”咬住了银牙,指甲入肉,綪染背对着这段时日,一直服侍自己的寒雨,故作柔弱道。
“是,小主子。”寒雨上次与她在岩君面前,共同受辱,已算是有些亲近,可綪染深知,她虽是烟后派来,却不知自己底细,所以依旧防着,不敢露出真性情。
耳听寒雨离去,綪染双肩慢慢垂下,双眼缓缓闭上,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站都站不稳了,她自知今日此番回话,会有怎样的后果,也清楚此行一开,日后便会堕入无穷无尽的地狱之中,她将抛弃一切尊严,一切良心,一切善意,肉体与灵魂,都再不能干净。
“罢了,脏就脏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嘲着,綪染握紧了手,苦涩的笑着,却仍忘不了脑海里那个笑若灿花的男子,她的允儿……
然而,等到她再次睁眼,双目中却只留下一抹浓重的妖媚之气……
朝堂之上,平日里更换官员也并非奇事,特别是当朝女皇随心所欲,又疑心甚重,而太女看起势单力薄,可从政已久。烟后即便表面看起与世无争,但叶家绝非等闲,再加之朝中不明四皇女生父之事,皆以为四皇女为灼烟烟后所出嫡女,自然有心投靠。这就更别提右相心思缜密,老奸巨猾,手掌天下一半儒生,岩君已有二女为靠,娘家为底,又仗女皇宠爱,朝中之人更是不少,最后逸君老母官拜兵部尚书,又是从军之人,三分兵权紧抓不放,所以整个朝堂,各成一派,各站一边,都免不了相互排挤,互相拆台,就为抢占有利之地,自然也就有站的不稳,行差踏错之辈,被拉下马来,悔恨终生,而得胜一派必定马上派人填补,不留一丝余地。只是,此番却换了重重之位,而被拉下马的,却是那位极少出错的太女殿下,这……到让人不解了……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女皇身边的传令宫娥,高高站在宫台之上,冲着下面的官员们,用着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喊道。
殿内一片寂静……
綪染此时正穿着殿从的宫服,站在女皇的书案旁,一动不动的俯视着大殿,俯视着那些有的曾经在艳妆阁见过,有些则在上次的商宴上见过,更有些是夜晚混迹于勾栏与女妓之间,却在白日里,文坛之上,大骂民风堕落,□□无情的大臣们,想象着这些人不在朝堂时的放荡,又暗笑此时她们的道貌岸然,不免一阵的轻蔑……
“母皇,臣女有事要禀……”寂静中,突然有人出列,綪染心头立即一紧,是太女……
“朕的太女为朕分忧,也尽心尽职,甚慰朕心,说吧,何事?”女皇声音不大,在綪染听来,此话也毫无用心之处,只是表面客套而已,其实女皇与太女实际早有不合。
“臣女有罪,望母皇责罚。”说着太女竟是撩袍而跪,行了大礼。
“这是所谓何事啊?来人啊,还不搀起来?”女皇皱眉,还未抬手,殿内宫娥便跑了过来,将太女扶起,綪染则站在上位,琢磨起女皇的态度。
“臣女曾举荐一人为母皇殿从,可此人不知感激,不明圣恩,居然利用职务之便,勾结户部尚忠,妄图克扣此次东征粮饷,虽然臣女及早发现,可还是有失职之过,望母皇责罚。”太女虽然站起,可头仍不敢抬,只是看着地面回道。
“你说的,可是那江成?”
綪染听到这个名字,心更是一颤,她就是替了江成的位置,当了殿从,看来,太女与烟后之间的协议,也包括除去江成。
“是,母皇。”太女点头,毫不迟疑。
“户部!”女皇没露多少怒意,可整个人散发的威严之气,到让人不寒而栗,綪染站的最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暗怪自己太过轻率,将这昏庸的女人,看得太扁,她怎不想想就算是拔了牙的老虎,还仍有利爪呢。
“臣在。”户部尚书田乔,虽不算是新任之职,可她也才上位不过5年,虽然她姓田,而非陈,可居风泱曾经透露,她与岩君乃是血亲,她能得到这个管理国库的位置,必少不了陈家大户的打点,现在看来,似乎太女的矛头,指向了岩君。
“尚忠可是你部之人啊?”女皇曲指敲了下桌面,田乔双腿顿时有些打颤,以此看来,女皇残暴,到是真的。
“正是。”田乔稳了稳声音,答道。
“那这事到底如何善了,你怎么看啊?”女皇半闭起眼睛,像是有些累了,长长出了口气,平淡的问道。
“臣想,臣想……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田乔抖着双肩,偷偷瞄向右相,这一动作,虽然极快,可还是落入了綪染的眼中,朝中派系,顿时一目了然。
“难不成说,朕的太女冤枉你户部的人了?”女皇尾音挑起,殿上之人皆屏住呼吸,头更低了。
“臣……臣……”田乔支支吾吾,却不敢反驳,汗水出了满脸,带着几分焦躁与狼狈。
“臣有话上奏。”身旁被瞟了几眼的右相,总算站了出来,就见此人长得不胖不瘦,身板硬朗,脸部如刀刻般俊挺,可眼部细长,又带着几分柔美,此时抬脚一步,稳稳下落,又能看出地盘沉重,似有习武,而嘴唇紧抿,两角下垂,又显得格外稳重,只是那一身的戾气却收敛不住,竟是面由心生,一脸的横肉,再加上那紧凑的川字纹,更让人阴寒。
“阮爱卿,有话请讲。”看着那人出列,女皇似是微微讶异了一下,而后面如平常,甚至音中带笑道。
可是,在女皇身边的綪染,却再不能冷静对待,直盯着这刚刚出列之人,满心的愤怒,恨不得此刻跳下台去,将其撕碎,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就连那魂魄,也想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臣……”想是有所感知,阮相顿了一下,目光稍稍飘向了綪染,綪染暗惊,忙是强压怒火,低头顺目,不敢与其对视,深怕今日泄露了心事,遭来灭顶之灾,复仇无望。
“臣以为,此时只是与江成还有尚忠有关,与户部因无关联,而且她们究竟是否以全谋私,还未下定论,还望陛下明察。”阮相重新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拘了一礼,算是替这田乔说了好话。
“恩,既然如此,那此事交与刑部处理吧,只是……朕日后再不想见到这二人……”綪染听罢,忙是递上笔墨,女皇随意写了几句,算是给刑部一条御旨,表面上彻查此事,实际上,已是灭口之举了。
“陛下英明!”事情一了,殿中大臣们自然松了口气,都在暗暗窃喜,这乌云旁落,不关自身,只等无事退朝,也好回去压惊。
哪知太女还未结束,又一拱手道:“臣女还有一事……”说完竟是撇了綪染一眼,綪染身后顿起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