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英雄末路

49.英雄末路

娘说她不出去。

娘说:“今次见到你们兄妹, 此生无憾。胧月如欲加害于你们,那就速速离去。我在这里住的惯了,不用担心。”

恬甜见着冷宫如此凄凉, 想到娘亲在这里孤苦伶仃一人度日如年, 心中怎么也忍不下来。她转身对将军说:“要不你先把娘带出去。我等小璨恢复记忆一起逃出来。”

“莫多话。”将军的否决不容反抗, 弯下身子, “娘到我背上来。小妹你到我前面来。”

等二人就位, 扯幕帘之布成条,浸入门前水缸之中。再将二人牢牢系在自己身上。

恬甜心里有些没底,前后各一个, 将军怎么施展手脚。问:“行吗?”

将军答:“只要顺风而行,无人发现, 出宫应不是难事。”

恬甜知道此刻对于他们的搜捕应该还没结束, 现在出去应是危险重重。问将军要不等个几日, 等大家都以为他们逃出去了,再行动会安全一点。

将军答:“不能等。”却并不解释。

出门攀缘而跃上屋顶, 寻好方位,脚下发力,扬风而行。

恬甜从将军的肩上望见背后的娘亲,四目相对,相互微笑安慰对方。但愿行程一切顺利!

过了有些时候, 将军突然跳下屋顶, 无声落地。

恬甜见前方之地开阔, 有卫兵鱼贯而行, 应是常例巡逻。再过一个宫墙, 就可出宫。恬甜的心跳得快蹦出来,手从将军腰间伸到后方, 与娘亲之手握在一起,紧张得手心出汗。

藏身之地与宫墙相隔甚远,中空无法藏躲。宫墙高大厚重,就算有工具可攀爬,那也得等到士兵不再循环巡逻,且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根本无任何空隙可钻。恬甜疑问将军是如何进得这宫,又是如何出得去。

将军却只与她们悄声顿于地上。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宫墙之上有人大声询问着些什么,不多时便开启宫门。只见一辆华丽四驾马车显现于宫门之外,正往着宫里行,突然半途中停了下来,卡在那门处。车帘掀起,一女子探头望车下,着急斥道:“为何停了下来?”

那侍卫几名便上前检查,回到:“回夫人,车轱辘不知为何,突然断裂,请夫人稍安勿躁。我等立即为夫人将车推进来。”

那女子便厉声道:“我得少主令为女帝进宫送药。若是耽误延迟尔等罪不可赦,还不速速行动?”

恬甜听那声音耳熟,再仔细一辨,那女子原来竟是玲儿!

心里正若有所悟,将军突然起身,发全力而跃向宫门之处,疾速甚似风驰电骋,刹那翻身踏上车顶,还未等到各方侍卫惊呼,早已冲出宫门。

后方一片大喝之声,灯火瞬时透亮,宫墙之上乱箭齐发,簌簌轧得满地叮响。宫门大开,早有无数侍卫持利器追杀。

将军不敢恋战,只将乱箭挡下,以华焱划地而抡,击飞石浪以迷敌手之眼,便又全速逃离。

合指放于唇间吹得一哨,青犀立刻从黑暗之中奔来,将军背恬甜与娘亲上马,策鞭而奔。不出数时已然奔出卿国之京城,潜入密林之中。

恬甜正松一口气,扣着娘亲的手指:“娘,我们安全了。”

还未等到娘的一个回笑,突然觉得绑住身子的布绳一松。常言道浸水之布绳韧如铁丝,可如今却骤然裂断。将军来不及勒住青犀,只是反手去抓娘亲。恬甜一声惊叫,被抛出青犀之背。

这之后,突然的死寂……

恬甜已经被别人抱在怀中,抬头,皇子手指捏住一回旋而至的长刀片,气势阴沉。恬甜突然记起,骅骄最擅长的,就是将铁扇作飞行暗器之功。

那布绳应该是被这刀片割断,恬甜看着那刃上被月光映出一闪的幽蓝,心里突然有不祥的预感——这刀上,不会有毒吧?那娘亲……

急忙去看前方的将军。只见娘亲已经倒在将军的手臂之中,头垂一处,口中竟然有鲜血涌出。恬甜吓得大叫:“娘!娘你没事吧!”

说完突然转向皇子,使劲推搡:“小璨!天啊小璨你干了些什么啊!她是,她是你娘啊!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忤逆不道的事情!?”

哭喊着,眼泪早落了一脸。皇子却不为所动,似乎并未听见恬甜的哭叫。

四周早已有人包围上来,皇子只对将军道:“少主料定你必从此路而过,所幸我终于等到你,也不枉我寒夜独赏月色。”

恬甜却抖了起来,大人……大人他……

只见将军抱住娘亲,不顾周遭的情形,只是将头埋了下去,埋在了娘瘫软的身子里。四周之人未敢贸然上前进攻,时间就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何时,将军再抬头。

“你们……”

…………

接下来没有话,一个字也没有。

可是包括皇子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将军未将娘扔下,只是继续抱在怀里。握着华焱的手,从刀柄用力的滑下,滑过柄刀相接之处,捏到那刀锋之上,鲜血长流。

不知错觉还是实情,那血流到刀上便由红转黑,细细填满那微小的凹纹。

华焱脱手,飞旋而斩,将军之身早已离地,半空之中接住那刀,血雨之中密林瞬时化作炼狱屠场。

恬甜被皇子抱在了怀中,宽袖恰蒙住其头。听得耳畔兵器皆响,密如针夺。树倒草焚,人死兽亡,也不过是这肆虐屠杀之中秒速之象。

不留神从缝隙之中瞅见身旁景象,恬甜止不住的发抖,大人他疯了,杀戮机械也没此刻的他狂怒。娘在他怀中早已经如朽木随风欲断,将军却只是砍得林中猩红一片。

皇子拔剑,貌似并未怯战。将恬甜勒住,迎血而上。

这是华焱第一次扫于恬甜的眼前如此之近,炽烫的焰苗似乎舔到她的脸上。皇子的兵器似乎也不弱,只是忽闪着幽蓝之光,似冰极裹磷火而舞,灵动之中暗溢杀机。

兵器相接之气掀得她发乱衣飘,双目只余细缝可睁。

突听“哐当”大响,恬甜下意识身子一缩,皇子已带她后退。待到抬头,却见将军退得更远。华焱插地,半身而跪,似无力撑体。

恬甜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大响的那一刻,她似乎瞄见,是将军先被击倒,而后后退。皇子不过是被反作用之力而推。

“大人!”恬甜叫道,大人怎么可能呢?

是小璨变厉害了?还是大人变弱了?要知道曾经,骅骄连半招也胜不过将军。可如今不但与将军持久相对,还竟然将将军击退。

只见皇子得意冷笑道:“听闻少主之说,青将军武功盖世,可今日你我对手。竟然是浪得虚名,不及少主十分之一,连我这三脚猫功夫也不如。”

恬甜见将军抱着娘亲那手抬起掩下颜,似乎在逝去唇角之血。执刀的那手,先前因愤怒而自己划伤,此刻伤口却像是扩大,鲜血汩汩而流,竟然将华焱染成一把血刀。恬甜想奔向将军那方,无奈被皇子一贯拖回。

“小璨!放了我吧!”她哀求着

皇子看着她:“你与我回去,册封为妃,皇姐也不得妄动你。忘了这将军,从今以后享不尽荣华富贵。”

恬甜大力的甩开皇子的手。

“不!”她竟对着他吼起来,“我说不!我不和你一起,我不和一个忘恩负义认贼作父还不敢正视过去的人在一起!”

皇子的眉角挑了挑,还未动怒。

恬甜就指着将军与娘亲哭道:“就算你与你大哥真有什么仇,可那是你娘啊。小璨你什么都忘了,这不是你的错。但是怎么能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人性?禽兽不如!”

她一边落泪,一边扯了皇子的衣袖,要将他拉过去。皇子不动,只是拽着袖,冷眼看着恬甜。

“那个女人,”恬甜又指着将军的娘亲,一下子坐在地上,拭着泪,“小璨你好好看看她的脸,你小时候为了看她的画像,偷跑到她过去的房间里。末了还抱着画像一起入睡,结果被你爹打得好惨,三天都不能下地。你的大哥,就是将军大人,那时候还背地里替你求情……你说你好感动的……呜呜这些都是你讲给我听的,我当时听了也好感动……呜……”

她哭得个不成样子,跪在皇子身边,断断续续的呜咽着:“大人……呜……娘……小璨为什么变这样,为什么啊……”

皇子甩开了袖,利剑随地一扔。

“走吧。”

他对着讶异抬头的恬甜道:“走吧,和你的男人走。从今以后消失,再也莫让我再看见你。”

恬甜有些迟疑的起身,退着走:“小璨……”不知是否该劝说他一同离开,可他现在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青家二公子。

将军已起身,抱着娘亲上马,恬甜坐其身后。

皇子与将军对视。

虽明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可见到恬甜的眼泪,听到她口中所述之事,心里竟隐隐不忍。

但见那骏马载人奔离,竟不知自己所做对错,也不知究竟为何如此决定。

恬甜从后抱住将军,摸到他满身是血。不知是娘亲所流,还是他自己伤势过重。

青犀一路翻山越岭,只偶尔在林边停歇吃草饮水。黎明过后,天色灰蓝,瘴林雾厚,马蹄触木回声,整日几乎无停歇。

有一次,将军溪边下马,将娘亲放到地上。恬甜去取水来,却看见将军受伤的手,血依旧没有完全止住。而娘虽气息微弱,但还有呼吸。恬甜心里燃起希望,将手帕沾水去拭娘的面容。

娘却突然艰难的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将军与恬甜。

“赜儿……”她尽力伸出了手,“回去……告诉你父……亲……其实……我并未恨……他……”

…………

……

下午的阳光,充溢在林里的薄雾间,照得这杀机四伏的毒林之中竟然好似仙境。娘的脸上,生命在一点一滴的褪去,蜡像一般,染上永恒的安详。

恬甜才知道,那之前的气息,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

他们赶不到穿越瘴林,翻越晏山,他们赶不上时机再挽回娘的命。恬甜伏在娘尸身上,只是嘤嘤的哭着。

恬甜只见过一次自己的母亲,在铁栏林立的炼狱里。恬甜昨夜里认识了将军的母亲,被她唤作女儿,心里真觉得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美丽聪慧,能在任何困境里也倔强生存的女性。

可是,失而复得,得而再失,隔不过一夜,渡不完一日。

等到将军说话,嗓音干涩,只两字:“走了。”

他再度将娘抱到马上,恬甜也无言上马,手摸到将军的腰间,血衣并还未干透,却似乎更加湿润。恬甜知道没有多余时间给他们悲伤缅怀,将军如今也拖不起,他与皇子交手时,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她还不得而知,也不敢多问。

青犀的速度并未减慢,可是也渐渐力不从心。瘴林地带,狮虎尚且不能长存,况一战马?将军时常会从枝头摘一些奇怪的树叶递于青犀咀嚼,自己和恬甜却未有任何防范措施。待到夜空低垂,总算看得林木稀松,杂草渐少,雾气淡薄。

将军望望夜空,突然下马,抱着娘的尸身到一空地处,手执华焱开始掘地。不多时,一人大小的墓坑已经挖出,将军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住娘的身子,轻轻放到墓穴之中,恬甜便默默与之一起填土。

待到完毕,将军便寻得一旁的大石,将其斩成条形,立于娘的墓上。

手掌摸碑,指尖在石上慢慢刻画着,血顺着字迹缓缓流下——

【 慈母夔娇之墓

长子:青骇骄 次女:田恬甜】

恬甜又忍不住要哭,将军却在落下最后一笔之后,将头靠在了墓碑之上。恬甜见不到他的表情,恬甜难以想象那冰冷木然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悲伤。

待到将军抬头,便腰间的玉佩解下,又从怀中去得一些物件,递到恬甜眼前。

“这玉佩常年与我随身,价可倾城。你带上可做一路盘缠。”

恬甜惊:“大人呢?”

将军便说:“我还有要事不能与你相随,须往晋州而行。你乘青犀回隼州,与查将士汇合。”

说罢又展开一件金帛,其中包裹一块玉印:“此乃我外舅之传家金帛,你带在身上。这大印乃我之军印,可号令我朝四十万大军。”

恬甜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发愣,将军便又说:“金帛可化险为夷。大印却须得藏好,万不可让他人窥得。你藏于稳妥之处,待我回来时定亲手交到我手上。”

恬甜捏着一大包的东西,心里忽上忽下的。看着将军的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的苍白,突然神经质的一喊:“大人,你该不会又什么瞒着我的吧?”这么多贵重的东西都交给我。

将军听这话,唇角一牵:“你说呢?”

恬甜有些凌乱,不过也没被糊弄过去,大人有事瞒着她是正常的,军情机密就算和她再好也应该是不会外泄。可是这情形,连军印也交给她……

“你去晋州为什么不带军印?还有你的伤……”

“我自有我安排,不该问之话不问,似乎初识我就交待过你。”将军的面上略有不快

恬甜只能把东西都揣在怀里,依然有些不知所措,将军色愈冰,冷言道:“还不去乘青犀,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恬甜被喝,立刻去摸那马背,将军却又叫道:“过来。”

恬甜转身,将军就长臂,双袖墨血一片,却轻轻抱住了她,继而放手,抚了抚她的面,温柔说道:“快些去吧。”

将军的手异常的冷,冰得好像没有任何的体温。

恬甜有些忐忑不安的上马,正欲离去,身后的大人突然叫道:

“田恬甜。”

这仿佛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恬甜回头,将军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爱你。”

她骑马的身影渐渐消失的林中,马蹄声也慢慢再听不见。

青犀识得路,她曾经服过染丹可抵林中瘴气,入了绸朝国界,就可安全。大印,只他嘱咐过,应该不会轻易让旁人得知。金帛,也可保她免于受难。玉佩……不,青府的所有,全都是她的,可供她一世逍遥无忧。

他出来的时候,一切情况,最好最坏,全都已算计好了。

骇骄抬起自己的手,对着白月之光看着那再也止不住的血,血,早已黑如墨。

他扶住了娘的墓碑,用最后一点力。

脸挨着那冰凉的石,竟然也有暖意胜过自身之体温。人之弥留,土是最温暖的归宿。

摩擦着那碑滑下去,月色照亮他仰着的面,指宽的黑血从五官流下,在惨白的脸上画着凄绝的脉络。华焱之刀柄早已把握不住,默默静卧一旁徒增伤悲。

为何非要孤注一掷来带她出去,为何非要出此下下策来赔上性命?

闇墨音既然守候他多时,那一定是计划得完美周全。那些雪豹那些埋伏那些利箭,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在等着用毒箭分散他的注意,等着他的宠儿带着剧毒的利爪划破他的皮肉。

那时他就知自己命悬一线。

利爪不过是破皮而已,伤口却瞬间扩烂,点穴止住了流血。毒却依旧在体内蔓延,初看不是致命,但却瞬间封住了他的经脉内力。

骗娘恬甜是她的女儿,只因知自己再无机会与她成亲。若娘可待她如女,她可侍娘如母。那也是最适宜之果。

逃离了皇宫,无痕却在必经之路埋伏,想是墨音设计逼他破血。割伤自己,流血方可使内力。可那与伤口一齐迸发的,还有自己想握也握不住的真气。内力溃发如决堤之洪,顷刻则软弱如一届病夫。这专为他所研之毒,怕不知费了闇少主多少年的心思。

骇骄不知道自己可以带着娘的尸首和身后的恬甜再行多远,他只能在最近的那一步停下来。埋葬母亲,送走爱人。

看着她彻底的消失在迷林之中,就如她突然从其现身一般。骇骄的脑海中混乱的闪现着那些仅有的过往片段,一切如幻境,只可模糊观望而触之即虚。一个他永远也抓不住守不了的女人……

只可叹一世英雄,末路,竟得死无葬身之地!唯宝刀与其长卧于这荒蛮之野林……

这暖意融融的土将他吸附于上,末了,只求一场倾天大雨,将他彻底融入这万劫不复之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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