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困兽犹斗

61.困兽犹斗

恬甜正欣赏着沿途风光, 车队返程回淮北,刚离岐山大营不远。突然听得前方有马蹄声来,但见一士卒样打扮之人策鞭狂奔而来, 只是未在他们身旁逗留, 专心赶路, 一晃而过。

恬甜问随行士兵那是何人, 答曰, 八百里加急信使。

又行了不一会儿,突然听得后方又有人策马而来。

“将军大人急令小姐回营!”还未停马就听见这疾呼。

回了军营,却听闻见将军竟然正在沙场点兵, 即刻就要带兵迎战之势。恬甜被带回帐内,不多时将军疾速入帐, 执她的手道:“无痕率大军跨晋州直奔岐山而来, 我需立即前往狙之, 等我。”

说完这话就毫不留恋而去。

跨晋州!

恬甜立刻慌乱起来,那么小咸一定是战败了。否则越过晋州还有淮北, 怎么可能就已经直奔而来?她到这岐山也不过是呆了七天左右,之前在淮北,为何从未听闲弦说过晋州被攻?难道说……!

不可能不可能!恬甜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咸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背叛大人不会起什么私心的。和无痕联手放他过境, 会有什么好处呢?小咸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离别前他曾经说过一些古怪的话, 可也是随口调侃的。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恬甜告诉自己。

可是越是自我安慰, 内心却越是不安。恬甜想等着将军回来问个明白, 或者有其他人来陪她聊聊也好。可是营内驻留的人员都不太熟悉,恬甜也不敢贸然和谁交谈。

这样过去了两三天, 大人未回来,连个信都没有,恬甜终于忍不住,问一名留守将士,前方战事如何?

将士答曰,有过激战,胜负未定,双方僵持中。

恬甜愁眉:“大人为什么要亲自去啊。”

将士答:“将军平常都鲜有亲自迎战,若是小范围之战,尽可派手下将士率兵前往。”

“这说明对手很厉害吗?卿国派了多少军来呢?”

“十万余精兵。”将士答道,“不过将军亲自前去,虽说是重视其实力,但也预示此战必胜。”

恬甜笑:“你们对大人都很有信心哟。”

“小姐没有?”

“额……”

到了夜里,恬甜在帐门前坐着无聊数星星,突然听得远方若有若无的吼叫之声,起先以为自己耳晕,后来突然听到这嘶吼之声越来越大。正欲探望声源何处,突然见白日里那将士骑马前来,一把抓起恬甜扔到马背上。

“出什么事啦!”恬甜惊呼,这将士手力颇重,差点把她腰给折了

“王角带兵偷袭大营,情况紧急,小姐坐稳。”说罢往营外冲去

应该是趴稳才对,恬甜被挂在马上,时刻都有被颠簸下去的危险。

等到马匹突破重围上山入林,恬甜这才被提正到马背上,回头但见大营火光冲天。

“大营毁了?!”她心急如焚的问道

“未必,现正交战。”将士答,“我只负责小姐安全,将士临行前嘱咐,无论何事,需转移小姐到完全安全之地。”

恬甜拂着额前散乱的刘海,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大人说过,王角在上一役中兵力大挫,一月之内恐都无力还击的啊。”

“所以贸然攻我大营,一定是有意预谋。”将士答,“王角必定知无痕前来攻战,大营如今留守不多,或许,还知小姐你在营内。”

恬甜说:“你懂得挺多啊。”

将士沉默,不再答话。

待到第二日,两人依旧在林里徘徊。那将士打了点獐獾野味,取了清冽山泉,与她混些时日。待到中途去山高之处俯览大营,说是王角还未退兵,正与大营处于攻守之势。两人便寻得山中一户人家,将士脱下铠甲,谎称与恬甜为山中迷路的客商。

那山中人户说如今是乱世,南北之道皆被各方军队截断,山下城镇也无甚交易,材米油盐都缺了货,两人若想长期寄宿到战乱过后,道路通行,男方得去林里打猎维持伙食,女方得纺纱织布换取邻里物资。

恬甜与将士也凑合着应承下来,只是那将士每日必到山高处向天空眺望,回来告之恬甜如今且是几军混战,万万不可出山,须等将军来信。这样一连过了许多日,恬甜纺纱织布的姿势越来越正规,将士每日打猎成了这山中几户猎手里的佼佼者,偶尔大家闲暇也谈些山下的战事,无外乎谁谁吃了败仗打了胜仗的陈年往事。

恬甜试探着问如果青将军胜了会怎么样?村妇庄汉们都说,只要以后少打仗,让大家能生计得下去就好。对于到底谁统领江山,倒都不是很关心。不过众人皆反感卿国入侵,排外思想很是严重。在他们眼里卿国人是生于无风化之地的蛮夷子,内战外战的本质还是分得很清楚。

恬甜天天数着日子,已经过了快近三十天,也不知道将军到底怎么样了,山中消息有些闭塞,世外桃源称不上,倒比卿国看起来还蛮夷一点。

这一天,正在窗前拉着织布机,仔仔细细的估算着还有多久可以搞定这块麻布。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奔走呼号:“蛮夷子来啦!蛮夷子来啦!大家快收拾家当逃啊!”

恬甜忙和这家里的女眷跑出院子去,问那惊慌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人说:“今天听从山那头的六姑子探亲回来说,那卿国的蛮夷子已经攻到岐山这边来了。”

恬甜问:“那青将军呢?”

“不知道。”那人说着便头也不回的往自家那边山头跑去,边跑边喊着“蛮夷子来了快逃”之类的话。

这下这屋里的两位中年妇人都着了慌,收拾细软要等着男人打猎回来逃亡。恬甜拦住她们:“道听途说就要逃吗?不是说青将军去狙拦他们了吗?”

那两妇人却骂恬甜没见识,说那些野蛮之人,烧杀掳虐无所不能。正争执着,居然见有难民前来讨饭,说是青将军战败了,卿国蛮夷已经抢占了他们的村庄,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这下那两妇人连自家男人也不敢等了,连忙跟着一块儿逃命去了。

恬甜不肯走。如果自己就这样逃了,那负责她安危的将士,会如何着急寻她。恬甜不相信将军会战败,玲儿不是说他从来没有败过吗?

恬甜不相信,恬甜要等下去。

到了夜里,男人们回来。将士也听说了将军战败之言,却安慰恬甜说这一定是谣言或许大人是退兵并非战败。可还是决计与恬甜一同离开此地。

两人如平常难民打扮上路,可没上大路走多远。突听大批铁蹄而来之声,结伴难民皆四散逃窜,恬甜一不小心被人挤到路边野草丛中,来不及呼救,一股兵马已奔至,见人就砍,抢人包袱。恬甜见来兵果真是卿国装束,而那将士已然拔刀和对方交战,只可惜寡不敌众,颇为吃力。

恬甜正在草丛中张望着,突然被人揪着头发扯了出来。

“这里漏掉一个小婆娘!”提她那人兴奋得对着同伴大吼,恬甜瞅见那些个士兵如狼似虎般的眼神里闪着光。

“脸盘子不错,身段也不错。“有人接话道

恬甜还是第一次被这里的人称为脸蛋身材不错,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揪她的士兵已经一把将她按在草丛中,就要扒她衣裳。

“不要啊!!”恬甜惊叫

除了听见那将士的怒吼,还有一行人等的荒淫大笑。

正挣扎着,那士兵突然住了手,四周也霎时安静。

恬甜用力一推,那人居然往旁一倒,一同连脑袋都滚落在草丛中,染得青草血红。“哇啊!!”恬甜大叫,比看见鬼片还惊悚,身子却突然从后面被谁抱起,揪到马背上。

恬甜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准那揽着她的手臂就是啊呜一口。

来人并未丝毫动摇,依然箍她紧,却对他人言道:“先回大营。”

恬甜的牙床在脱臼前一刻松了劲,从那手臂上抬头——“大人!!”震耳欲聋的惊吼,“大人~~~!!”

将军已经开始扬鞭,只低头瞥了她一眼,便抬头视路,手臂却更紧了些。恬甜蹭在那怀中呜呜咽咽的,大人我好想你啊。行了一段路,将军突然又停了下来,没什么预兆的,吻她。

恬甜抓着他的肩膀,上面铁铠冰硬,但传递丝丝柔情思念。

“回大营再说。”他面上似乎有些疲惫,可似乎又舍不得离开她的唇

“你专程来找我的吗?”恬甜问,“战事怎么样了?”

将军只是恩了一声,未多做回答。

不多时行至一峡谷处,青犀突然一个紧刹,将军顿时拔刀斩向地面,只见断裂渔网状絮扑面而来,沙石乱飞,峡谷之中万人吼声震天。恬甜只见四面八方皆有众多卿国士兵攀岩鱼涌而至。

将军把青犀的缰绳递到了恬甜手中:“你且执马往前。”

恬甜担心将军会让她一人而去,留下为她扫路,不过她很快明白,大人是要她与之配合共同冲出重围。

恬甜只管坐稳急策青犀,将军则空出身子对付四周利器。

那马儿十分勇猛,丝毫不惧前方刀剑,恬甜策得狠,马儿也快稳扬蹄。两人一马出奇默契,恬甜明了到生死时刻信任为大,她与青犀绝都深信大人可以击退众敌,大人也毫不怀疑他们的鼎力相助。若说青犀常年与将军为伴征战沙场早已相配甚合,那恬甜这临时插足的“第三者”也迸发出不同于平日的决断与果敢。

峡谷幽长,敌军众多,青犀突然瞅一个空隙,往山间岩地上迈去,几个踉跄步,居然从一缓坡处爬至峡谷上方。

恬甜正以为脱离险境,前方岩石中居然还藏有埋伏,乱箭齐发,于眼前却被将军斩断。

将军重新执回马缰,一夹马肚,跃过岩石,往山间林中冲去。

可没行多远,旁侧突然有哨声飞来。将军勒马迎击,但见来人好似鬼影,忽忽转过四周又隐于林木之中。

恬甜紧张不敢呼吸,青犀也不停打转,好似遇狼一般。

突听见上方树梢有人声如回音般响彻:“青将军,你留下与我一战,我可放你战马与那女子离开。”

将军不回话。

瞬间却扬刀至天。

树枝断裂,叶落纷纷,人影忽闪而逝。将军却突然把缰绳往恬甜手中一塞,恬甜闪电般心领神会,一声大喝策马。身后暗哨不断,似于将军激战。突然青犀一声长嘶,停了步,险些跪倒。

恬甜在坠马前刻被将军搂住,待回过神来。却见一男子赤手立于前方,神态自若却暗藏杀气。

“多年不见,青将军。”他拱手道

将军仍不作答,似在回忆此人身份,那人就自介绍道:“我乃卿国卞城之守将宵常,七年前青将军攻破焚城,在下曾奉女帝之命援闇少主。只可惜时机未恰,赶来正逢将军撤离,只余飞哨追将军,青将军却不屑于宵某一战。”

将军听到这话,从怀中摸出一枚指尖大小型如梭子的暗器,上满是小孔,问:“此乃宵将军之器?”

“正是。”

骇骄便答:“如此,确实值得一战。”

那宵将军便说:“宵某只想与将军一战,了却七年前那桩遗憾。你怀中女子乃无辜之众,可让她先行。”

“不可。”“不行!”

骇骄与恬甜竟然同时答话

没愣过这巧合,恬甜就抱着将军哀求道:“大人不要让我一个人走,我害怕……”我害怕以后再见不到你。

将军也说;“如今岐山地带,绸朝之军与卿国之军混战,我小妹一柔弱女子独行,恐有危险。今日,断不可与你战。”

宵将军皱眉道:“青将军乃大丈夫,岂可为一红颜折煞了英雄气概?你留下与我一战,我可用性命保证你怀中女子沿途不受我卿之士兵侵扰。否则……”

骇骄横刀:“谁人也莫想分离吾与小妹,你若退让,改日青某必定与你一战,若不肯……”

“怎样?”

“……留口气等死吧!”

“哈哈!”宵将军仰天大笑,“汝现今犹如困兽,还如此嚣张。可敬,可叹,可悲啊!”

此话未完,突然翻身后仰,躲过暗器——骇骄已将那手中梭子用华焱击向他。待他回身,青犀早已奔离。

在林中窜了多时,恬甜这才发觉满山遍野此刻都是埋伏之军,无论青犀往何处逃,都有暗箭明枪。

【困兽犹斗】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们如今的处境有些自嘲,但确实是恬甜此刻脑海里唯一挖掘得出的恰当之词。

到了晚间,山间多有火把,青犀已经力乏,步履渐缓。将军突然瞅准一堆杂草乱石,拉着恬甜跳入其中,任青犀独自离去。

恬甜要问缘由,将军先于她小声道:“你我现在冼家寨后山之中,青犀先前受小伤,待它去饮水食草,我自会唤它回来。”

恬甜问:“大人我们能逃回去吗?”

“能。”将军答……恬甜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问废话。

只是这对话刚过没多久,突见前方有数人举火把而至,其中一人道:“宵将军命放火烧山,逼那将军出来。”

说罢正巧把那火把扔到将军与恬甜藏身草丛不远处。

将军二话不说,抱恬甜而出。华焱挥下,数人依次皆倒,末挨刀之人却也有死前惊叫发出。远方立即有人呼喝。

将军拉恬甜就往草丛更深处跑。

两人跑了一段,却始终也逃不到相对安全地带。恬甜以前听闲弦说过,后山地势相对平缓,且林子不算得大,官兵若得知密道所在,想埋伏灭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了,密道!恬甜突然想到

“大人!”她看向将军

将军却说:“此处离初次相遇之地不远……”

恬甜默了一秒,心灵相通是不错,省去许多沟通废话……可不会是,“大人,这些不会是你设计的吧?”想套出密道所在而已。

将军低看她一眼:“我有病。”

恬甜囧,也是,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大人要与敌作战都来不及,哪里有的闲工夫花这么大力气做戏给她看。

她握了握将军的手,轻声道:“大人,其实我发毒誓答应过小咸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可是……可是小咸他也……他背叛了你吧?“

将军回握了她一下:“密道里再谈。”

恬甜便要将军带她到初次相见的确切地点,沿一条僻静小路而上,中途躲过搜查士兵,直到一大块山岩之处。

那岩石四周竟然有人正在放火。

恬甜说:“那出口就在岩石上最茂密的草丛中,我们要冲过火区啊,再说了……火把草烧光了,那洞口不暴露了?”

话没说完,已经被将军抱着往那岩石处冲去。

待到了那石头前,火势正好蔓延到脚边,恬甜伸手,却惊呼道:“没有密道!是石头!怎么回事?我记得是这里的!”

火苗已经舔了上来,恬甜想要逃离,却被将军拉住,急呼道:“你的紫藿手镯呢?拿来!”

恬甜忙把手镯取给将军,将军将杂草扒开,将手镯嵌入石缝之中,不知转动几下,未等恬甜惊叫衣服快被火点着,就拉她往前一跃。

火苗的吱吱声似乎远离,……漆黑一片,阴风阵阵。

“是这里啊……”恬甜叫道

是这里啊是这里啊是这里是这里……果然是,有回声。

身后石门仿佛已经关上。

“是这里。”将军道,“娘亲所言不假。”

“啊?”恬甜问

将军拉住她,就地坐下:“儿时娘亲说我夔之皇陵秘隐于岐山地带,我寻这处寻了二十余年。”

“什么?“恬甜不解,”可是小咸说的是……“

“他的话你至今深信不疑?”将军打断她道

恬甜沉默了片刻:“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咸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现在出了什么事情?我听别人说大人战败了?是真的吗?无痕是怎么越过晋州的啊?”

一大堆的问话,将军无言以答,半响:“你要我回答哪一件?”

“额……”恬甜正卡,就被一把抱过,“现在不说其他事吧,”将军搂她说,“我现在只想抱你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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