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番一 何年紫藿香

73.番一 何年紫藿香

骇骄本在帐中习剑, 此刻却三心二意。

偷听舅舅与爹的谈话,好似即将派与敌军劝降的使将突发大病,一时间找不到合适人选, 爹与舅舅正一筹莫展。

“赜儿!基本剑法, 不好生习熟, 心神恍惚在做什么!”舅舅突在一旁大声喝道

骇骄把剑一放, 对舅舅抱拳道:“若舅舅与爹同意, 赜儿也可前往劝降。”

“放肆!”爹皱眉训道,“乳臭未干一小孩儿,习好你的剑法就可, 莫掺合大人谈话。”

舅舅举手挡了挡骇骄爹,哈哈笑道:“督军不必恼火, 赜儿有此心意, 正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也可道少年壮志。待到将来有朝一日,必定是国之栋梁。”

爹挥手:“到你娘那儿去玩会儿, 我与你舅舅还有要事要谈。”

骇骄被撵回到自己账中,取得弓箭,也不理睬娘的问话。出帐后便到马厩,跨上自己的枣红小马,一股脑出了军营, 往山中奔去。直到人迹罕至之处, 取弓对着树林连发乱箭一通, 心头才觉得舒坦一点。

孩子越小越觉得自己年纪老大, 骇骄对于乳臭未干之类的斥责颇有些讳疾忌医的味道。常常大人焦头烂额的疑难杂症, 在骇骄眼里都是不屑一顾的小事儿。偏偏平日里越是要表现得老气横秋,越是会受到众多将领的嘲笑。成年后想来, 自己也有过心性单纯的年代。

林中风景颇好,骇骄骑马踱步,听鸟语虫鸣,渐渐就把之前的烦恼忘到了脑后。偶尔扑扑小鸟,寻寻野兔踪迹。渐渐离大营越来越远。

正玩得有兴致,突然听得前方野草悉悉索索,似有大物疾奔而来。骇骄心头一提,丝丝兴奋紧张,急急取弓箭下来。却又听得不远处惊叫传来,混有其他马蹄之声。骇骄拍马前行,瞥到林中灰色孤狼,正虎视眈眈对着一跌落在草中的小女孩。

骇骄下意识弯弓射箭。

只听嗖嗖利响,林中却有他人射箭,齐齐对准那野狼,一时间竟然将那猛兽插成豪猪。女孩儿却愈发惊叫得厉害。

骇骄急忙骑马上前,弯身过那女孩儿身旁,就想把自己那箭给取回来。

没想到女孩儿反应灵敏,一扭身子,将箭藏于身后。那双乌黑的眸子定到骇骄脸上,小嘴翘得老高。

“你说说,你在怎么射的箭!”她颇有些厉声问道

记忆里除了爹和舅舅,似乎还无人敢如此对骇骄呵斥。骇骄原本心头不爽,可自己理亏在先,也找不到话反驳。只说:“把箭还我。”

女孩偏越藏得厉害,头扬得老高:“你说是你的箭,有何证据?我只知道这箭射中了我的衣裳,那射箭的人就是想加害于我。”

骇骄不耐烦:“那箭上有我标记,你说加害就是加害吧,快还我。”

正说着,大队人马已经出林前来。骇骄箭也不想再要,便要离去。可那领头的男子却扬鞭挡路。

“你是何方小孩儿?在此作何?”

骇骄抬头,见这男子身材高大,气宇轩昂,气势并不输于外舅,且一见其手下装束便知是敌方人马,正不知作何解答恰当。身后女孩儿却又发言:“爹爹你莫对他凶,这位哥哥先前见我被野狼追赶,还射箭救我呢。”

说罢她从身后取箭下来,递出给那男子看。骇骄却注意她有意将箭柄之上的标示藏于手中。

那男子听女孩儿解释,便颜色缓和,对骇骄笑道:“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胆识,不错不错。”

见他装束寻常,以为不过是山中猎户的孩子,赏了他些散碎银子,就带女孩一同离去。

骇骄回营,第二天想起昨日的遭遇还有些心有余悸,却有舅舅手下前来。“小孩儿,你多大年纪,就学会勾搭山中农户的女孩儿了?”

骇骄讨厌别人叫他小孩,不过那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只是说他勾搭女孩儿,那可是冤枉。

那将士就拿出一根箭来:“有个小女孩儿,说是这山中猎户的女儿,拿着这箭来寻你出去玩。你看上面莫不是你自己刻的标示?”

骇骄禁不住脸一红,夺过那箭就藏于床铺下面,在将士的笑声中往营外跑去。

“你来这里做甚?”他语调冰寒,心中不快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还箭啊。”

“以后别再来了。”说完这话,他就转身离去

女孩子嘴撅老高,对他背影叉腰道:“休想!现在你爹爹全营都知道你送我信物了!想不理我,门都没有。”

“现在没了。”他站住,头也不回的答道,继而不管那女孩在他背后怎么叫喊,一股脑回去了。

到了夜间,骇骄挑灯读书。娘亲在一旁做些针线:“今日那女孩子做什么的?”冷不丁的问他道

娘很少主动问他些生活上的事情,骇骄僵了僵,不知是否该把事情原委告知给娘听。娘却也没再询问些什么。

第二日,那女孩子再来找他,骇骄在众人哄笑声中跑了出去,有些愤愤的看着她:“他日你再来,我不管你爹是谁,定把你头颅给射下来!”

那女孩瘪瘪嘴:“就你那箭法,别伤及无辜就好了,还射人家的头颅呢!”

骇骄知她是在嘲笑那日他射中她衣裙,也不想和她说多,就要走,女孩却在后面大声叫着跟上来:“哥哥哥哥,其实我今次来是替我娘传信给你娘亲的。”

骇骄愣了愣,传信给娘亲?

女孩点头:“一个口信而已,我娘叫我去问你娘一声,妹妹可曾记得小时候的紫藿香?”

骇骄有些惊,听这话却不再多理那女孩,径直往营内奔回去。不多时他返回,身后跟着青夫人。“你娘叫你传的话?”她见了那女孩便问,顺带上下打量着她。

女孩儿笑着说:“夫人别看了,我亲娘当年生我时去世了,后来王妃嫁过来,虽我不是她亲生的,但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青夫人似信了她的话,便答:“回去告诉你娘,妹妹一直记得姐姐身上的紫藿香呢。”

不多日,女孩儿又来找骇骄。

“哥哥,我娘叫我传一件信物给夫人。”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手镯来。

骇骄把手镯拿给娘的时候,娘哭了。她把手镯戴在骇骄的手上:“赜儿,娘恐怕是等不到入皇陵的那一天了。将来有一日,你若是进去了,千万要把这手镯带好……”

女孩儿常常来找他玩,她总是带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和兵器兵书送给他,讨好他。她喜欢跟他一起看,他们共同埋头坐在山间的大石块上,她似乎懂得东西很多,无论他问些什么都能对答如流。

“你叫什么名字?”有一天,他终于这样问她

“叫我悦儿好了,”她笑道,“我可是一直知道哥哥姓什么名什么呢。”

骇骄想对她笑一笑,不过那似乎是他不太习惯的事情,最终他只是多看了她一会儿,就没再说什么。

他们这天分别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面。战事很快把整个边疆地带都点燃,也将那一点点稀缺的无忧时光给烧尽。

十四年后的一个夜晚,二十岁的骇骄正在马厩给他新得的战马刷背,那是一匹刚刚成年的千里好马,他喜爱它胜过一切。

突然有士兵来报:“将军,营外有一女子只身求见,说是将军的故交。”

女人?骇骄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仿佛没在何处留下过什么累赘。不过心里疑问,便也叫人带她进来。

那女子进来,披着一身斗篷,只是见他便把披风取下。

“哥哥,你可曾记得我?”她笑颜如花

骇骄迟疑了片刻,那女子音容笑貌有些眼熟,还未等细想,女子就说:“哥哥我是悦儿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我常常来找你玩啊。”

对了,悦儿。名字他倒是不怎么记得了,不过人还是没忘的。

想着确是故交,便命人端茶摆椅,请她到帐中去歇息叙旧。

悦儿看样子是独身一人而来,衣着光鲜容光焕发,时值十几年不见,长得是出落出了人才美貌。骇骄觉得她较儿时多了一袭娇柔媚气,只是那股子精明的神气却依旧。

便问她这些年近况如何,过得可好。悦儿草草回答了他几句,说是被人家收养,过得不错,不过还未嫁人。

骇骄便问她有无合适人家,若是没有,他可替她在京城寻得好人家。

悦儿就掩口笑道:“哥哥这些年不见,怎么变得如此爱替别人操心了?悦儿倒是想嫁,就是现在收养我的那户人家不允许啊。”

骇骄知她是说自己儿时对她过于冷淡,便也回她道:“儿时不太懂事,大战之后,心中也确实担心过妹妹。只是那之后就失了你的信,今日复见,怎可不尽量帮衬?”

两人多年不见,话题也变得多了些。悦儿问骇骄军中之事,骇骄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讲给她听。悦儿依旧如儿时一般见多识广,与骇骄谈了许多天下的逸闻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到了深夜。

到后来,骇骄见天色过晚,便安排她住宿,且亲自送她去到单独帐中歇息。待一切妥当正要离去,悦儿突然拉住他。

骇骄心中一动,不过面上未有变色,只是问她:“何事?”

悦儿昂着头,将那红唇对着他言道:“这些年,哥哥一定从未想起过悦儿,不像悦儿,时刻都挂念着哥哥。”说着,见骇骄虽未表示,但也未挣脱她反对,便扑上前去抱住他,贴着他的胸膛,一直望着他,等他说话。

骇骄心里确是有斗争一番,不过行军枯燥劳苦,军中乃至边疆扎营地带都鲜有女人,年方二十的血气男儿,最终难抵红颜温柔怀抱的引诱。也未多话,便压倒她行事。只是之中却发觉她已经不是处子,心里虽然惊疑,可也只是留了个心,未多管些什么。

只是至这之后,悦儿便常一人悄然行往军中,与他过夜。

没过多些时候,两人便十分粘稠,悦儿似不满与他这样短暂露水相逢,便蛊惑他道:“哥哥如果愿意下聘礼娶悦儿过来,想必收养悦儿的那户人家也不敢有何推辞。”

骇骄想了想,便说:“那你告诉我是哪里人家,我好备得聘礼请媒人过去。”

悦儿又问:“哥哥想过要娶几房夫人啊?”

骇骄答:“再随娶多少,正室只可一人,你放心吧。”

两人便又欢欣缠绵,骇骄摸她光滑后背,双手在其后交叉,揽她的腰,突然感觉手下肌肤与往日有些不同,细细摸之,不由大惊。扼其双臂将其反压,冷色问道:“你究竟何人?”

悦儿也不躲闪,淡然视他:“哥哥恐是从未有心查过悦儿的事情,悦儿从小字号如何可曾听过?”

若说从未提防过她,那不算全属实。至她入营伊始,骇骄便派人时刻监视尾随她的动态。也查过附近人家,无一有过收养于她。可她次次来只是与他做鱼水之欢,除此以外无任何其他动作。未曾想她后背今夜突现卿国皇室秘纹。

悦儿却突然流下泪来。

“哥哥,”她哽咽着说道,“悦儿其实自小字号胧月……事已至此也是情非得已,悦儿如今来找哥哥,也是想请哥哥为悦儿报仇的。”

骇骄冷然道:“你身为一国之君,还有何事要赜猊相报。”

悦儿哭道:“我哪里算什么一国之君,不过是那焚城闇主的傀儡而已,他骗我扶持我称帝,不过是掩人耳目,不仅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悦儿还小之时,便乘机将我奸污,悦儿也不做什么嫁给哥哥的痴心美梦了,只求哥哥能救悦儿于水火之中。”

骇骄知她向是能言巧辩,却也顺势道:“就算我有心替你报仇,那晏山瘴林地带岂非我大军所能跨越,青某爱莫能助啊。”

悦儿便道:“那简单,我有妙计可让你大军跨越瘴林攻入焚城……”便凑近他耳边小声献计。

骇骄虽知此计绝妙,可故作担忧,说怕战败。悦儿便宽他的心,说必定保证他全身而退,还许诺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骇骄知道胧月的话未必可信,可是她要除掉闇城主之心也绝非假意。若是攻入焚城,自己也有其他打算……

耳边呼啸而来一枚暗器。

骇骄急忙回刀挡下,正欲看清来者何人,又有暗器如蜂涌聚集而来,速快胜过自己挥刀。一个不防,肩头已经中了一枚。那疼痛不同于往昔的刀伤,心中诧异,也顾不上恋战,疾速就驾马回奔。

等带大军回了大营,命军医前来探伤,竟无人敢去碰那伤口。说那暗器呈枣核蜂窝状,上有无数锋利小孔,尽数穿透筋血,动则大伤。

骇骄于是咬牙,自己用华焱挖出那暗器,竟然连里头的一大块血肉也给和着扯出,之后伤口溃烂竟数天,险些连性命也跟着丢了去。心想胧月竟如此心狠手辣,过河拆桥,正记恨着,胧月却又亲自秘密探营。

本想着要杀她,可想她一女流之辈,身为国君,弃自身安危于不顾独自探营,那份勇气也让男儿钦佩,便放了她入帐。

胧月见他的伤就哭,取出了药给他敷,说那人不是自己派的,还谢谢骇骄为她除去劲敌,也请求他早日退兵,还愿以隼州之地谢他。

骇骄得了便宜,也不想久与她对持搞得两败俱伤。现如今自己实力还欠缺,若是和她斗争伤了元气,他日有何军备另起江山。

只是胧月,就如黏上就再也扔不掉的麦芽糖,今后无论他前往何处驻扎,总会如幽魂般的出现在他的营地附近。

无数次他想过要杀她再夺下她的江山,可每次都摸着娘亲留下的手镯,暗想,为何要替绸朝皇帝做这美事,攻下卿国江山,饱了他人的腹。

胧月不敢再提要他娶她进门之事,不过她更加直接,要骇骄归顺于她,与她共同攻下绸朝。骇骄不敢、也不能与这样的女人再有过多扯不清的瓜葛,偏偏也被她缠得无法脱身。温柔床第只是片刻,完事之后有数不清的恼人现状。这种“吃里扒外”的郁闷情形直到那一年的夏季……

直到她来到他的身边。

直到她……

滴答、滴答、何处来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像是在轻声的唤醒他……他醒了过来,手放在心口,握着手镯的边。

手镯还在,他望了一眼漆黑的岩洞顶,又安心的闭上了眼。顺着手镯摸过去,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

他猛然坐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恬甜在哪儿?恬甜呢?

他站了起来,空荡荡的岩洞里只有他一人,四周是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那个之前还躺在他怀里的女子呢,那个他决心与她共度余生的女子呢?他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刺痛处。

手镯,缓缓的举到眼前,指甲按开了机关。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上面的防身刺的,又为何要涂抹些麻药于上面,为什么从来都不曾告诉过他这些?

他慢慢的跪倒在地上。

她走了,只留下手镯……临走前的欺骗与伤害,他不愿意接受。

可是她确是走了,因为害怕死亡,因为不信任他,还是因为她并未真正爱过他?

他不想猜忌她,不想把一切他所嫌恶的字眼都用来想象她,可是她确实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残酷却不容否认。临走前的体温和话语还留在耳边,她留在脸上的触觉,她身体里紫藿的香味。可是一切都如幻觉如梦境。

恬甜,他一掌击碎眼前的石块,只余破碎而嘲讽的回音在这空寂的岩洞里狂笑。

这世上,终于也无人可以真正信任,无人可以真正托付,无人可以真正放任挚爱。为什么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有些苦笑在他的唇边,有些剧痛在心底撕裂。那个女人,是值得放弃一切去追寻,去守护的吗?

他为了她回来,为了她陷入重围,为了她甘心葬身皇陵,可是她却在最后一刻选择离开。

离开,去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只因那个男人可以让她活下去。他也可以给她荣华富贵,跟着他不怕有征军的分离和劳苦,跟着他可以享尽集三千于一身的宠爱,跟着那个男人,可以全然忘记他,过她想要的安稳日子。

只是恬甜,你带走了我的唯一的牵挂,却也解放了我的桎梏,斩破了我的枷锁。

没有你的世界里,我失去了最后的拘绊,终于也可放手一搏我所想要的江山。

他站了起来,按当年娘亲的嘱咐寻了一块尖锐而高耸的岩石,将手镯挂在上面,然后有些木然的,头也不回的,往岩洞的岔路口里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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