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游隼传情
她醒来的时候以为是白昼, 因为这寝宫之内尽数点着灯。
有一度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血脉从脖子那处被斩断,下面的身子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觉得头与身的断绝正是他和她之间的分离。原本他们是一体, 可后来被一条看不见的长绫阻隔, 那长绫勒死了他们所联系的血液和经络, 使得他们都快速的坏死萎缩下去。可是在死亡的空隙之中, 他好像最后一次回到了她的身边, 抱着她,如从前那般温柔呵护的抱着她,影子一般然后慢慢潜入她的躯体, 与她融合为一。从此以后不会再受长绫的阻隔,从此以后他们都成为一个人, 再不会分离……
再后来, 她的大脑彻底丧失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回到现实之中。
除了明亮的寝宫,还有一个人小声的抽泣。再慢慢的, 手上有了知觉,她费力的往下斜了一眼。见那紧握着自己双手的男人,正埋头于上面,哭得隐忍而害怕。
她动了动唇,想叫他的名字, 最终发出的是又哑又疼的一声□□。
“恬甜, ”他见她醒来, 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恬甜怎么可以这样?恬甜怎么可以去寻死?”
她想坐起来, 他立刻亲手给她搬来靠枕,等她坐好, 又去摸她的脸,哽咽道:“无论朕对你做了什么事,你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朕。你这样……你这样……”
他都快说不清完整的一句话,“恬甜要是死了,朕怎么能够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
恬甜喝了几口他给喂的汤,忍着咽喉的痛,只问了一句话:“我的孩子呢……”
“孩子还在。”他伸手摸到她的腹部,“孩子还在,恬甜不用怕,孩子还好好的,只是动了胎气,太医说卧床养胎多日就会安稳。药已经熬好了,朕马上命人端来喂你。”
孩子居然还在?她的心里涌起无限欢喜,原来孩子没掉。自己怎么那么傻,见到流血就方寸大乱,还差点连命都送了。
她顾不上手脚的麻胀和头部的裂痛,扑上去抓住无痕:“小璨,没骗我吗?孩子还在吗?”
她第一次那么渴望着喝药,用不着无痕哄她喂她,端来一口就灌到底。
无痕扶她睡下,见她满眼都闪耀着希望的光泽,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发。
“恬甜……”他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折磨,斜咬了一下下唇,“你给朕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恬甜即刻呆住了。
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感到那样的害怕,死过一次以后,孩子还在,所以她感到害怕,害怕会真正失去它。她双手都护住自己的小腹,有些恐惧的看了一眼无痕。
“恬甜!”无痕突然跪下,抓住了她身边的绸被,“恬甜!恬甜你告诉朕吧……朕只想听你说,朕只相信你的话,无论恬甜说的是什么,朕都相信你……”
他几乎是哭喊着说着这样的请求,就像当年他要她和他一同离开青府时,求她骗他对他有爱一样。那样卑微的恳求她,哪怕她是骗他也好。
可是与那时同样的,她不能欺骗他。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转着,只是不知该如何说出那样残酷的真相。
无痕滴着泪,重新把头埋到绸被里。
“恬甜,你是否从来都是那样的爱着他,从来没有变过……”
…………
……
于是她开口了,她不得不开口,就像他愿意坦诚的面对双方内心那样,开口问他:“小璨,你一直舍不得放开我,是否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我?”
无痕霎时惊异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仿佛都要把目光照透对方的内心一般,直直的对视。
良久,他放开了她的绸被,起身,好像看着什么可怕的妖魔一般那样看着她,踉跄着往后倒退,一直退到门口,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退入了院落之中,那双瞪大的惧怕的眼,也随着他那逃避退缩身影的消失,而隐入黑暗。
恬甜卧床休息了好十几天,几乎没有下过地。
太医每日都来替娘娘把脉。药是小雯亲自守着熬的,每一种成份的名称药性都会问得很清楚。恬甜很认真的喝药,很认真的吃饭睡觉,孩子是她最大的责任,胜过自己。
无痕没有再出现,可是内侍宫女也丝毫不敢懈怠了她。天气渐渐转暖,太阳好的时候,小雯会指挥内侍把躺椅搬到院子中,让娘娘沾点阳气。她去御膳房弄了很多安胎又营养的食物,娘娘胃口一直还不错,她很细心的照料她。
偶尔恬甜对着太阳养神久了,会移动一下身子,调整一下姿势。偶尔,她会在宫门前瞥到一晃而过的身影,标志性的黄色缎带有时还会飘过一阵子。好像是他常在暗处看着她,不过并未想过要进来。
有一天夜里,她很早便睡下,梦见大雨瓢泼,击打着她的门窗。醒来,果真听到有扑扑扑奇怪的敲门声。小雯已经起身点灯,自从她寻短之后,她就睡在她内卧的外间,时时都看护着她。
“小雯,是什么?”那敲门声不像是人的,反而像是芭蕉叶在被雨水拍打。
小雯也有些害怕,问门外:“何人?娘娘已经睡下了。”
那声音听到了小雯的话,停了一阵子,突然又拍打起来,偏偏不回答小雯的话。
小雯点了很多灯,叫娘娘穿好衣服,只是别动,她去看看。小心翼翼的开了个门缝,门外却无人,正疑问着,突然听砰的一声响,门被大力撞击而开,小雯“啊”的一声惊叫跌坐在地。还未回过神来,一个黑色的影子嗖的飞入房内。
恬甜和小雯都吓得啊啊惊叫,比老鼠爬满被窝还叫得凄惨。
等静下来,才发现那黑影已经停于床前,正不惊不乱的间或拍打着宽长的翅膀。见恬甜看着她,双翅一展,呼的一下就滑翔到她床上来,双爪移了移个舒适的位置,便乖乖立着不动了。
有宫女内侍前来问出了什么事,小雯觉得这事情蹊跷,忙敷衍着说:“有虫子爬到我床上来了,吓着了我,没什么大事。”
等关好门,主仆二人都异常好奇的打量起这不速之客。
只见这鸟儿身型颇有些大,堪比一只小母鸡长短。一身黑褐相间的横向干纹羽毛,整齐有序的收拢在后背,黄得黑红的双瞳炯炯有神,那小脑袋前端是一只扁短而往下弯曲的锋利尖喙。
小雯和恬甜在看清那刀尖一样的前喙时不由同时倒吸口冷气——“是鹰!”
“娘娘你看那是什么?”小雯指着那鹰黄色脚杆所绑之物问道,顺手就想去取下来。那大鸟胸前羽毛瞬间耸立,利喙毫不留情的往小雯的手上啄去。
“哎呀!好疼!”小雯连忙缩手,见那被啄之处已经乌青的一个小疙瘩,“娘娘当心!”
恬甜却已经再接再厉把魔爪伸向鹰腿,毫不留情的将绳索解开,取下上面的纸棍,那鸟乖乖的,动也不动的配合着。
“啊……”小雯傻眼,“为什么不啄娘娘啊,呜呜歧视歧视……”
恬甜展开了纸棍——白纸一张而已。
可是她把那纸条放到鼻尖上,深深的嗅了一下:“这是大人给我的。”
小雯很惊奇:“娘娘怎么知道?”
恬甜点头:“上面有我们才能识别的气味啊。”就算上面什么都没写,也是他传递的思念。
第二天,那鹰还赖着不走。小雯去御膳房偷了生肉来喂它,可是吃完后它依旧立在梁上,时不时飞到恬甜膝盖前,仿佛在等着什么。
小雯问恬甜:“娘娘,这鹰是不是在等着您给大人回信啊?”
恬甜觉得这话有理,可是该怎么回信好呢?如果用墨写的话,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鸟赃俱获?如果也用紫藿香熏一张纸的话,那和大人送来的没什么区别,他怎么又知道这鸟已经把信传给了她?
这白纸,有什么玄机呢?
恬甜拿着反复的嗅着,反复的琢磨着。大人不会真训练一只鸟,冒着“枪林弹雨”送一张白纸过来吧……
小雯问:“会不会用水什么的浸湿就显字了呢?”
恬甜用心思绪了片刻,便叫小雯去一碗白水和干净的毛笔来。她将纸铺在案上,将笔尖蘸湿,在那纸上书写起来。
小雯偏着头看她一笔一画:“——想——娘娘,你写个想字干嘛呢?”
“还没完呢。”恬甜在那硕大的“想”字左下角继续画着,慢慢地,一个印章被勾勒出来。
“赜——猊——”小雯念了出来,“啊!娘娘,这是将军大人的印呢。”
“是啊,”恬甜放下笔,喜滋滋的,“难得我聪明了一回,总算知道大人玩的什么名堂了。”
说着便去取了枕下的紫藿小木盒,从中取了一颗药丸,放入水中,泡了片刻,就叫小雯重新拿纸来,用笔蘸水写起信来。
她写道:【宝宝很好很乖,她会踢我,想你。】空余处写:【另:小鹰很可爱。】
最后署名【爱你的小妹】,给那鹰腿上牢牢绑好。
那小鹰得了书信,鼓翅一扇,离弦之箭一般,滑翔出房,顿时就变成小黑点,消失在晴空之中。
恬甜对小雯解释说:“大人用紫藿的药丸泡了水,用那水写的字。这世上只有他和我,还有小咸能嗅出这味道,所以他用印章盖了印,免得我怀疑。”
小雯目瞪口呆:“那娘娘连那香味的痕迹也嗅得出来啊。”
恬甜拿着紫藿小木盒,乐道:“以前没那么厉害,不过怀孕以后,按他嘱咐每个月都吃一颗药丸,现在静下心来就没问题了。”
小鹰没过个把星期就飞了回来,堪称神速。
恬甜急忙取下书信,上面的字多了些:
【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小妹莫再干何傻事,令我甚忧。】后面小字一行:【此乃游隼,非小鹰】大印。
恬甜眨巴着眼睛看着无辜的游隼:“对不起啊,小游,你长得和鹰也没什么区别。”
有了这航空通信,恬甜和将军的信越写越长,字也越写越小,最后连署名大印都省了。
恬甜觉得很新鲜很刺激,最重要的是可以常常得到大人的问候消息。写信不用怕雷,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都可以写上去,譬如“亲爱的没你我饭都吃不香”之类的脑残废话数不胜数。不过将军更胜一筹,偶尔还会写“昨夜梦遇小妹,肤若凝脂……”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暗喻。
恬甜常常将那些白纸都贴在肚子上,无限憧憬和怜爱的对肚里的孩子说:“宝宝,这是爸爸给妈妈的信哦,爸爸最爱宝宝和你妈妈了。”
小家伙在将军上次离开之后,就开始时不时的在里面拳打脚踢,不肯安分守纪的将母亲的肚子拱得一跳一跳的。
恬甜觉得怀揣着它就拥有整个世界一般幸福,孩子是她所有的寄托,加上将军的问候,这日子快乐上了天。
他们的情书写得是不亦乐乎,小雯的鸡鸭鱼肉偷得是不亦乐乎。大家都活得异常充实。无痕是哪儿的什么人,都不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
恬甜也不是一点无痕的消息都不知道。平时她和小雯实在闲着没事儿干的时候,也会闲聊到他。
无痕如今已经快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胧月与他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墨音也因刻意隐瞒恬甜怀孕月数之事,被他猜疑疏远;唯独墩南王,因自己妹妹怀孕,还处于中立。
夔军现全力与晋州对持,却还占据边境地带,未有松懈,也无何可趁之机。南疆旱情有所缓解,起义的火势刚被镇压下去一点。不过——
——这一切让人焦头烂额的破事也没有阻碍到当朝天子流连美色的兴致。
据说无痕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妃子那里渡过第二夜,每夜必是新人,这几月来未有丁点重复。后宫众多佳丽被轮番宠幸之后,并没有迎来下一次的轮回。
民间的选秀已经沸沸腾腾的在卿国之土进行,排山倒海的美女们一潮潮地入宫,大量宫殿的土木之事在夏日里激得半空之中都漂浮着微尘。
恬甜的耳朵对于某某宫妃又怀上龙种这种喜事,已经习惯性麻木。
她只关心她的小游什么时候来,它腿上绑的信里写着些什么甜得腻死人的情话。
一日,恬甜正在寝宫里等着小游,灵鸢突然来访。
“姐姐,”她比她迟两个月怀孕,不过肚子倒不见得比她的小多少,身型也异常臃肿,她一来就牵着恬甜的手,泪眼婆娑,“姐姐,如今皇上也不到姐姐这儿来了吗?”
恬甜很想说其实好像昨天还在外面偷窥过一次,不过怕打击灵鸢最终没开口。
两个闲聊了一阵子,突然听见扑簌簌的声响。恬甜心想不好,小游已经火箭般冲了进来,径直飞到她与灵鸢相隔的小几上。
“这是什么?”灵鸢眼疾手快,伸手便向那小游的细腿摸去
“小心!”恬甜忙挡住她的手,“小心它啄你。”
谁料灵鸢力颇有些大,一把就掀开恬甜的手,身子竟然扑上去要按住小游。小游嗖的一声敏捷躲过她的爪子,扑一下翅膀就飞向梁上。
灵鸢就叫起来:“来人!这有只野鸟,给我捉下来!”
这话叫着,宫外涌进七八个太监,各自手里都拿着捕鸟的工具。恬甜见状心里一惊,原来灵鸢是有备而来,小游暴露了!
那群太监已经拿着竹竿和网兜,连唬带吓的想把小游从房梁上赶下来捕住。小雯却大喝起来:“住手!凭什么在我们娘娘的寝宫内拿着这些东西乱舞,这里现在两个怀孕的娘娘,要是受伤了你们担得起吗?”
灵鸢回头对小雯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宫女,你们娘娘宫里来了这么凶悍的鸟。那才是要伤着人的,给我捉下来。”
恬甜其实最担心的是小游。虽然就算它被捕住,腿上的东西也无人能认出来;可是,小游很可能会被杀害。能不被逮住,那是最好的。
正想着,就听着这宫内一阵惨叫。只见小游已经飞扑下来,爪子牢牢的抓着一个太监的脸,那尖喙狠狠的啄着他的眼珠子,几个笨手笨脚的太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被它左右飞爪得满脸鲜血。
“快跑!”恬甜叫道,可是小游居然又飞了回来,停到她身旁。
恬甜知道,这鸟得不到她的信,是不会离开的。只得赶忙伸手取下了它腿上的信。想揣到怀里,灵鸢突然一手就给她抢了过去。
“姐姐这是什么东西?”说着轻松的话,却已经捏的死死的,且起身要离去。
“不行!”恬甜脱口而出,“还给我。”说着就追了上去。
灵鸢的步子挺快,且有自家宫女护着,恬甜刚追上去,后面一个宫女就抬手一挡。这看似是挡,实则是推。恬甜脚步不稳,就往后倒下去。正惊叫着,小雯已经冲上来抱住了她的后背。还未喘口气。突然听得前方灵鸢跟着惊叫起来。
只见小游不知何时飞了过去,闪电一般用双爪将灵鸢四周围护的宫女们一一击倒。不等灵鸢夺路而逃,就尖利的爪尖已经挖住了她的脸,一嘴就对着她脑门啄下去。
灵鸢尖叫着倒退了两步,便从宫阶上摔滚了下去。小游却不依不饶,啄开她的手,将信又叼了回来。
恬甜顾不上那许多,已用紫藿水写了“出大事,勿再来”几个字,匆匆绑到小游腿上,就将它放飞。
八月,皇贵妃娘娘宫中突现猛禽游隼。
击伤前去探望的越贵妃以及一同护卫的宫女太监等。越贵妃容貌被毁,神智恍惚,腹中龙种流失。
太上皇胧月与墩南王请皇上测查此事,无痕却推脱野鸟难寻,天意如此,竟令此事不了了之。
【隼,翼长而嘴短宽,色黑黄横斑,展翅而击长空,强健有力,性凶残而勇猛,捕食善俯冲猛击,驯服可为猎者,为晏山以北隼州之特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