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古庙重逢(上)
烈雁山, 八百里，去天盈尺惊天语。孤松绝壁日斜倚，飞瀑湍迸金戈起。
这条东西走向的山脉, 就像诗歌中赞叹唏嘘的那样, 雄浑跌宕, 绵延几百里, 横贯了好几个州郡, 烈雁山是虞州地界最高的山峰。
日渐西斜，烈雁山上，暮霭沉沉, 氤氲四合。
山神庙就在山半腰，断壁残垣, 破败凋零, 掩映在一片参天古木, 青藤女萝的凉气森森中，益发透着诡秘和幽寂。
沿着山路上来, 殷黎黎伏在奚弘恩的背上，开始觉得昏沉，总有昏然欲睡的感觉，幸而奚弘恩冷不丁地说出些很让他意外的话来，引得殷黎黎大笑, 笑的时候, 不知不觉就牵动了伤口, 因为疼痛, 反而让她清醒了很多。
其实, 奚弘恩是故意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怕她昏厥过去，到了山神庙的时候，殷黎黎精神了很多，已经挨过最昏沉的时刻。
虽然山神庙里边有她的兄弟，殷黎黎还是很坦然地伏在奚弘恩的背上，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老大，你不是死了吧？
半掩的庙门被撞开了，有个少年从里边神色慌张地蹦出来，几步就到了奚弘恩的跟前：“哎，兄弟，我们老大是不是……”
因为太过紧张，少年说话带着几分哽咽，看得出来他对殷黎黎的关切，他已经拉住了殷黎黎的手，和往常一样的柔软温暖，这颗心方才放下，眼角却默默地淌下泪来。
奚弘恩扫了他一眼，认识，是那个店小二，半路上劫走囚犯姜兆樱的那个。
又是个小姑娘，奚弘恩微微带着笑意：“上行下效，你当人家老大，也多替这些女孩子想想，易钗而弁虽然方便在江湖上行走，但不是所有小丫头都适合女扮男装，你以为她们都和你一样？”
殷黎黎一笑：“你是说我不像女人？”
失血过多，浑身无力，殷黎黎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是荡漾开浅浅的笑意。
那个女孩子嘟起嘴：“老大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挂了呢，心都蹦到嗓子眼儿了，你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都不理我。”
她已经换下那身店伙计的衣裳，不过穿着有些肥大的男装，头发束着，像个童生。
殷黎黎拍拍她的手：“豆蔻，辛苦你了，姜兄弟怎么样了？”
豆蔻摇头：“还是那个样子，昏沉沉地，也不醒，喂他就吃，不喂他也不知道渴，也不知道饿，早晨花大夫来过了。”
听到姜兆樱的情况不好，殷黎黎不觉担忧：“花大夫怎么说？”
眨了眨眼睛，豆蔻满脸的气恼，特别不高兴地：“老大，你说那个打扮得像元宵节大灯笼一样的人，真的会治病救人吗？姜大哥都病的半死不活了，她过来捏捏手腕，翻翻眼皮，居然说有惊无险，好像是我们在大惊小怪一样。”
花大夫？
奚弘恩想起来常为表妹萧绮玭看病的那个花飞雨，豆蔻口中的花大夫应该就是那个花飞雨，以前也打过几个照面，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想想豆蔻的形容，还真的有几分肖似。
啊。
豆蔻好像想起来什么：“老大，快点儿进去吧，外边风很大，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你到底遇到谁了？是我们以前的对头，还是新解下的梁子？”
皮外伤。
殷黎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愿意当着奚弘恩的面细说什么。
哦。豆蔻明白了殷黎黎的意思，走到前边，推开了庙门，奚弘恩背着殷黎黎进去。
庙里边光线阴暗，一股发霉的陈腐味道中，还混杂着香火的气味，神台上边是泥塑的山神立像，色彩剥落，露出里边的泥胎和稻草，在神台的左边，用平整的石块搭起了四角床柱，上边放着供案的桌面，铺着干净的稻草，算是临时的床铺，姜兆樱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地仰面躺着，身上盖着的是庙里的神幔。
床铺的不远处，很大一堆稻草，委成三个窝窝，应该是睡人的地方。
另一边的临窗处，也是用石头搭成的简易炉灶，灶膛里边还烧着木头，上边悬着一只缺了边儿的锅，里边煮着东西，热气腾腾地。
奚弘恩轻轻地把殷黎黎放在稻草窝里，然后环视下四周，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依靠的东西，一抬头，见神台上边挂着一块木匾，木匾太旧了，字迹模糊，漆上的颜色荡然无存，木匾上边也有些开裂的细纹。
哎，你不会打它的主意吧？
豆蔻半蹲在地上，扶着头重脚轻的殷黎黎，殷黎黎顺着奚弘恩的眼光，也看到了那块木匾，于是问了一句。
不可以？
奚弘恩望着木匾，看看悬挂木匾的屋梁，这块匾摘下来以后，能够再搭出一张简易的床。
殷黎黎似笑非笑：“你们还真是兄弟，他拆供桌，你摘神匾，都不怕得罪神灵？”
殷黎黎说着话，浅浅地笑，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戚慕寒，原来铺在姜兆樱身下当床板的供桌是戚慕寒拆下来的。
提到戚慕寒，豆蔻连忙道：“老大，你不奇怪戚大哥为什么不在吗？”
殷黎黎淡淡地：“应该去山里打猎去了，早晨的时候他还说我们天天煮山芋吃，早晚会变成兔子，尤其姜大哥尚在病中，需要补养。”
豆蔻哦了一声：“老大，连这个也都猜得到？嘿嘿，难怪二当家的说你是诸葛亮，料事如神。可是戚大哥去了好一会儿了，就是打一只老虎也改打好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殷黎黎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下：“他去了很久？”
豆蔻点头：“老大不是下山去联络兄弟吗，你刚刚出去，戚大哥就回来了，然后就去山里打猎，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老大，你遇到了对头受了伤，戚大哥会不会也遇到对头了？”
微微地闭上眼睛，殷黎黎好像有些累：“不会，如果有了事儿，他会发信号。”
听了殷黎黎和豆蔻说话，奚弘恩沉默不语，方才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向殷黎黎询问，因为殷黎黎是烟砀山的头领，草莽英雄，而他身属朝廷，和殷黎黎冰火不容，何况他们还接到延兴帝的密令，要剿灭烟砀山，因此殷黎黎的事情，他绝不过问，免得知道过多，万一将来被人设计，泄露出来，会给殷黎黎带来想不到的祸患。
现在听她们两个讲话，原来殷黎黎是下山去联络兄弟被伏击，豆蔻说殷黎黎前脚走后，戚慕寒后脚就上山打猎，而且去的时间不短，那殷黎黎应该是联络完兄弟回山的时候才遇到的天涯飞虹和那伙人，那些人埋伏在坟茔地，等着阻击殷老大，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戚慕寒已经知道朝廷要剿灭烟砀山，自然也知道现在的殷黎黎身处险境，怎么会放心殷黎黎一个人下山去联络兄弟？除非他和自己一样，对此事避讳极深，也怕给殷黎黎带来麻烦，那戚慕寒也应该在暗中保护才是，可是殷黎黎遇到袭击，戚慕寒并没有出现。
可能只有两种，第一，戚慕寒本身也遭到了袭击，所以没有办法去救援殷黎黎；第二，他是真的没有暗中跟随，看殷黎黎的反应，好像确定戚慕寒不会遭遇危险，那剩下第二种可能，奚弘恩就是想不通，以戚慕寒的性情，还有戚慕寒和殷黎黎的交情，绝对不可能旁观，难道戚慕寒的忌讳比自己还大？
他在很小的时候认识了戚慕寒，因为父亲不许他结交外边的朋友，所以他和戚慕寒一直是秘密来往，戚慕寒还传授了他很多功夫，对奚弘恩来说，戚慕寒和他是半师半友的关系，但是戚慕寒的来历身份，一直没有和奚弘恩透露过，尽管戚慕寒不拘小节，懒懒散散，凭着感觉，奚弘恩可以断定戚慕寒绝对不是绿林中人。
这些年来，奚弘恩始终都没有问过，他觉得戚慕寒不说，自然有他的苦衷，他要交的是戚慕寒这个人，只要他们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就算戚慕寒是他的对头仇人也无所谓。
不过在殷黎黎微微合上眼睛的时候，奚弘恩看到殷黎黎的眼中掠过一丝忧伤，很痛很绝然的忧伤，奚弘恩的心也不知不觉跟着一痛，倦乏，不过是殷黎黎的掩饰而已，到底是什么刺痛了她？心中浮生出很多疑惑，奚弘恩却没有表现出来，似乎对豆蔻和殷老大的谈话也没有丝毫兴趣。
瞥了一眼破败不堪的神像，奚弘恩不屑地：“原来也不过是木头泥巴，难道塑成了人形，就会变成神仙？它要真的法力无边，也不会连自己的庙都保不住。”
殷黎黎微笑摇头，这些话，奚弘恩说得很是自然，他和父亲奚德业一样对神鬼之事，从来不信，殷黎黎听了还未觉如何，身边的豆蔻却大吃一惊：“哎，老大，他疯了？举头三尺有神明，要是出言不逊，会有天谴的，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童言无忌。”
纵身一跃，奚弘恩上了房梁，虽然他身法很轻，但是这座山神庙荒废多年，房梁上边落满了积尘，衣角卷动带起的微风，也扬起尘土，落在房梁之后，正好是牌匾的上方，那块木匾是倾斜着挂在那里，后边用一条铁链系在屋梁上的钉子上边。
一低头，奚弘恩发现木匾的后边还有一卷东西，因为落满了尘土，看形状好像是手卷之类的东西，他伸手把那卷东西先拿起来，下边听到戚慕寒呵呵的笑声传进来：“嘿，兄弟们，看看老戚我打来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