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往事凄凉(下)
奚弘恩浅笑, 点了一下殷黎黎的额头:“孺子可教,算你还有点儿聪明。”
殷黎黎看着他,半晌才道:“可是, 万一令尊大人死忠于朝廷, 真的会杀了你呢?”
奚弘恩胸有成竹地:“他啊, 盛怒之下, 他是保不准会杀了我, 所以,我兵分两路:一路是后院起火,让我娘要挟他;另一路是釜底抽薪, 逼着我辛大哥跟着我造反。到时候我爹爹内忧外患,手下没有可用之兵, 想杀我都找不到人, 自然而然就得跟着我谋逆了。”
倒吸了一口凉气, 殷黎黎也感觉到奚弘恩行事太过决绝,冷静得可怕。
他不动声色地一步步来布局, 这盘棋,操纵在他,只要被他摆在棋盘上边,就身不由己,不得不走下去。
不过殷黎黎还是担心:“你娘说得动你爹吗?”
奚弘恩淡淡地:“其实你应该问, 我爹敢不听我娘的吗?”
殷黎黎瞪着眼睛, 看着他说这句话, 颇为得意, 更是诧异, 惧内本是件不光彩的事情,他好像并不在意, 实在奇怪,不过也不好意思多问:“可是,辛将军呢?我听戚兄说,他那个人耿介固执,对令尊忠心耿耿,辛将军我也见过,看他那个样子,会听你的?”
奚弘恩淡淡地:“他自然不会听我的话,但是这个世上,猫捉鼠,狗咬人,总有人能制伏他,等到豆丁带着人过来,我们就稳操胜券了。”
提到豆丁,殷黎黎想起一件事情来:“弘恩,你身边的豆丁,好像是我们豆蔻的妹妹,我乳母的小女儿,上次听她说起以前的事情,我就感觉很像了。我乳母的丈夫重男轻女,好吃懒做,成天酗酒惹事,乳母连生了两个女儿,他特别生气,所以把小女儿当成男孩子来养,那个孩子小名儿叫豆弟,而且还逼着豆蔻叫妹妹为弟弟,叫错了就打人,也不许豆弟说自己是女孩子,到现在豆蔻还习惯把妹妹教成弟弟。”
微微点点头,奚弘恩有些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马成对,剑成双,连贴身的手下都是亲姐妹,看来我们注定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让殷黎黎面上微烫:“幽儿应该问出结果了,只要她出手,还没有撬不开的嘴。”
谁?
奚弘恩断喝一声。
旁边草丛窸窣,有个人影冲撞而来,转眼到了近前,原来是豆蔻,她神色慌张:“老大,出事儿了!”
风尘仆仆的豆蔻,一头汗,一脸土,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见她孤身前来,殷黎黎也是一惊:“怎么,姜兆樱出事了?”
奚弘恩也禁不住问道:“你没有找到我的人?”
豆蔻喘了一会儿气,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奚少爷,老大,姜兆樱没有事儿,我也找到奚少爷的人了,姜兆樱和大家都在摩云寨,我们刚到的,然后我见了二当家,她说你可能在这儿,所以我就来了。”
殷黎黎松了一口气:“姜兄弟没有事儿就好,那你慌慌张张地跑来做什么?”
豆蔻鼻子一耸,好像要哭出来,然后强自忍了回去:“是,是戚慕寒出事了。”
嗯?
奚弘恩一把拉住豆蔻:“他怎么了?”
鼻翼扇动了几下,豆蔻有些哽咽地:“戚慕寒给下到大内监牢里边了,听说还受到严刑拷打,有人告他通匪,所以要他说出我们烟砀山的具体情况,但是戚慕寒不肯说,所以,所以……”
眉头深锁,奚弘恩道:“杜文渊不是威虎军的头领吗?戚大哥是杜文渊的人,难道为了明哲保身也坐视不理?”
殷黎黎心中纳闷,这些天她派很多人去打探虞州和良州的消息,虞州这边没有什么动静,而且奚弘恩又来到烟砀山,她的心放下了一半儿。可是良州那边,她的手下兄弟却连一丝半丝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出来。因为戚慕寒属于威虎军,威虎军负责的是皇宫里边的安全。皇宫,是她不能触碰的伤心之地,曾几何时,那里也曾经是她常常来往的地方。
还记得小时候她常被祖母甄妃接进宫里边玩,她花了好几天的时候,也没有逛完偌大的宫城。
她的兄弟,还没有人能潜入宫城之中,那里的一切消息,她都无法探听,可是豆蔻是如何得知戚慕寒的消息?
豆蔻扁了扁嘴,负气地道:“不要提那个姓杜的,他,他根本无情无义,没心没肺,戚慕寒是他抓的,也是他审的,养一条狗也会有感情的嘛,师徒那么多年,他居然下得了手动用大刑!老大,我们救不救戚大哥?我们要是不去救他,戚大哥一定会给弄死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豆蔻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原来是杜文渊亲自审问戚慕寒,奚弘恩的心反而放下了,虽然杜文渊此人过于愚忠,不过为人耿介,不会构陷污蔑,戚慕寒在他手中,不外乎是受些鞭笞。只要戚慕寒一天不承认通匪之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外间看杜文渊固执愚顽,他和戚慕寒还是有师徒父子的情分,又是多年的上峰下属,亲自审问戚慕寒,在外人看来是大公无私,其实也是保护戚慕寒的一个法子,不然要是落入别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是何等情形。
对于官场中的这些把戏,奚弘恩已然司空见惯,看得透彻了。
殷黎黎转眼看了一下坟茔,然后略带伤感:“豆蔻,我们找到你弟弟了。”
啊?
豆蔻显然吃了一惊,特别吃惊,连脸上的泪都不再流淌,眼睛真的瞪得比豆子还圆:“她,她,她还认得我吗?”
殷黎黎的眼光,在豆蔻的脸上停留了有几秒钟,一丝淡淡的忧伤掠过她的眼眸,静静地:“我还以为你会问她好不好,原来你在担心她认不认得你。”
一时语塞,豆蔻好像很是尴尬,慢慢地垂下头:“老大找到了她,她当然很好,只要她活着就好,我,我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亲人了呀……”
殷黎黎道:“你的娘亲是我的义母,难道我不是你的亲人?”
对不起。
豆蔻的头垂得更低:“我还算什么女儿,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也没有在她老人家最后的日子里边尽孝,老大,我和弟弟分别的时候,她才不大点儿,我真的担心她不认得我了。”
殷黎黎从来都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方才那几句话,却是紧紧相迫,奚弘恩心中暗自思索,这里边一定有什么问题。
殷黎黎不再追问,轻轻地:“今天是义母大人的五十冥寿,你也过来拜个寿吧。”
豆蔻垂头不语,过去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头。
看着豆蔻俯身磕头的背影,奚弘恩看到殷黎黎的眼眸中,涌现出浓浓的忧伤。
等豆蔻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殷黎黎平静如水:“放心,戚兄是我殷黎黎的兄弟,救他出牢笼,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一说搭救戚慕寒,豆蔻立刻有了精神,一把拉住殷黎黎的衣袖:“老大,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良州?我们要怎么搭救戚慕寒?大内监牢在宫城里边,有几万威虎军把守,门禁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她一连串的问话,让殷黎黎眉头一挑:“豆蔻,你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去过宫城?”
豆蔻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是听说的哦,包括戚慕寒受审,然后关入大内监牢的事情,都是听人说的哦。我要是能进去,早就救人了。我知道,戚慕寒是朝廷的人,可是朝廷里边有坏人也有好人,就像我们绿林之中,有英雄也有歹徒一样。戚大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山寨的事情,我们一定要救他。”
殷黎黎似笑非笑:“当然是你听说,不然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还去过皇宫不成?太晚了,豆蔻你去休息吧,就是要救人,也得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豆蔻迟愣了一下,有些悻悻,只好点头答应,独自下山。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直到不见,殷黎黎黯然伤神:“今日兄弟诗共酒,明朝敌我血染刀。有酒堪醉直须醉,醉里乾坤万事抛。”
她沉默,奚弘恩拍拍她的肩头:“人生多是浮萍聚,萍水相逢未有期。缘来缘散总有时,尔深尔浅何太息?是兄弟,山水恩仇,都无法隔断。”
灯影憧憧,听到清脆的木屐声,郁幽儿提着灯笼上来,只是她一个人,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月光下,郁幽儿眼眸微湿,有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
殷黎黎的心开始下沉,她还从来没有看过郁幽儿掉过泪,郁幽儿会哭,一定是为了她担心,看来郁幽儿已经从老贼老不死的口中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这件事情,也惨烈异常。
我?回避?
奚弘恩看出端倪,问了一句。
殷黎黎摇头,然后道:“幽儿,不用隐瞒,说吧。反正已是往事,再沉痛也已经过去了。”
郁幽儿犹豫一下才道:“他已经招供了,当年的事情,那个老秃子真的知道。因为燕王曾经差点取代延兴帝的位置,所以延兴帝对燕王怀恨在心。等延兴帝坐稳了帝位,先在皇宫里边鸩杀了燕王的母亲甄太妃,然后才慢慢向燕王下手,燕王妃殷氏乃是江湖中人,曾经在先帝寿宴上表演过剑器舞,延兴帝为人耽于女色,对殷妃之姿垂涎已久。所以”
说到这里,郁幽儿停顿了一下,看看殷黎黎的神情,然后才继续道“延兴帝以赐宴为名,招来了燕王夫妇,宴席上的酒下了迷药,迷晕了燕王夫妇,延兴帝将殷妃的双手缚住,趁机玷污了她。殷妃娘娘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污,踢了延兴帝一脚,结果惹得延兴帝大怒,让威虎军将燕王一家老小都绑入御花园,当着燕王合家大小的面儿,殷妃娘娘被延兴帝剥尽衣裳,挑断经脉,绑在御花园沉香亭的廊柱之上,燕王被醢,殷妃被陵迟处死,燕王合家跪而观之,无法相救,当场就有咬舌自尽者,还有人当场怒骂延兴帝,被延兴帝下旨陵迟,余者以谋逆罪坐诛。”
空洞的眼神望着远处的山影,殷黎黎一语不发,雕像一样站立。
默默走到殷黎黎的身旁,郁幽儿伸出纤弱冰凉的手,轻轻抚着殷黎黎的脸庞:“老大,难过了可以流泪,不要憋在心里,这里没有外人。”
怒从心生,奚弘恩双眼冒火,紧紧握着拳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幽儿,留着那个老贼,等我们杀入良州,活捉狗皇帝,也要将他凌迟处死!”
没有泪,一滴泪也没有,殷黎黎动也未动,静静地:“弘恩,如何诈取笛州,你可有了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