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荷塘惊梦(中)
苏缠纵身飞起的时候, 本来就漏水的船失去了平衡,奚弘恩的剑插在船板的缝隙里边,头痛欲裂, 船忽然这样往后边倾斜, 他整个人也跟随着往后仰去。
只是, 虽然眩然欲倒, 奚弘恩还没有失去警觉和抵御侵袭的能力, 苏缠是在半空之中,因为衣服湿透,套在外边的软甲已经松开, 露出里边浅紫色的箭袖。夏日的衣衫,本来就单薄, 如今苏缠连里边的箭袖都湿透了, 胸口挂着的一面玉牌, 十分明显地凸露出来。
很清楚地可以看到,那面玉牌上边刻着几条龙, 最突出那条龙的龙爪,是五爪龙,大昭国的仪规中,皇室宗亲等贵族用的是三爪龙或者四爪龙,只有当朝皇帝和太子才可以在器物或者衣饰上边雕刻和刺绣五爪之龙。除了皇帝和太子, 连皇室宗亲都不可以逾越规矩, 如果有人敢用此五爪龙, 就是冒大不敬的罪, 那是掉头之罪。
方才漫上来的湖水, 浸湿了苏缠的衣裳,这面玉牌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所以方才苏缠才如此紧张,其实奚弘恩也看到了,他对此并无所谓,反而海诚公苏锦表面上对延兴帝阿谀奉承,大献殷勤,暗地里边阳奉阴违,自有图谋。
可恨的是延兴帝对海诚公苏锦宠信有加,对苏锦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所以他们苏家就是有不臣之心,也是延兴帝有眼无珠、偏听偏信的报应,所以奚弘恩对此毫无兴趣,虽然他也是要造反,可是绝对不会和苏家扯上什么联系。
看着苏缠满眼邪魅地笑着,恶鬼扑食一样扑向了自己,奚弘恩装作晕眩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形容,泡在水中的双腿已经蜷起来,伏在水面上的衣摆正好飘曳不定地掩护着。
他的身体随着倾斜的船只也仰过去,苏缠已经舒展四肢,用一种最张扬地姿势扑过来。
嘭!!
咻!!
水草般随波摇曳的衣摆下,奚弘恩忽然提出来一条腿,带出一溜儿的晶莹水花儿,不偏不倚,正好踢在苏缠腰间的带扣上,这一下太快太疾,被撩带起来的水花儿飞溅到苏缠的脸上,苏缠侧面躲避的时候,奚弘恩的腿就踢来了,苏缠始料未及,又无处可躲。
幸好是踢在腰带的铜扣上边,有铜扣为他卸去了几分力道,那也是奚弘恩脚下留情,没有打算要苏缠的命,只见苏缠的身体被踢飞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好几个圈儿,然后噗通一声落入水中,砸出一朵硕大的浪花来。
水花翻处,苏缠沉了下去又冒出头来,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连着湿漉漉的头发都拢到脑后。
再看奚弘恩,整个人都伏在船底,很多支雕翎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飞过,就在箭杆儿飞过去的刹那,奚弘恩的长鞭从腰间解下来,也是贴着水面抽了出去,连一点儿水波都没有渐起,然后鞭稍微微地斜着卷上去,鬼灵魔手一样,把那些箭给卷了起来。
哼。
奚弘恩冷哼了一声,一手按住了船底,借着这点力道,身子也横着旋起来,甩手抽去,长鞭飞卷,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那些箭也借力射出。
只听得嘶嘶的破空之声,箭,贴着水面飞了出去,还不是直线飞出去,而是射出一道斜斜的弧线,绕过了摇动的荷花后,箭,上扬,哎呦哎呀之声不断。
三里之外,在朵朵荷花背后,有七八个人被箭射中,翻身落水。
长鞭一收,奚弘恩看都不看,他出的手,心里有数,那几个人如此阴险,隔着花丛暗算他,因为不知道对方是谁,奚弘恩只是重创了他们。
咔嚓,奚弘恩已经撬开了一块大的船板,翻身跃了上去,那块船板晃晃悠悠地,居然载着奚弘恩在水面上漂浮起来。
哎。
苏缠此时才反应过来,方才奚弘恩用长鞭夹裹住射来的冷箭,然后有用长鞭把箭射出去伤人,整个过程不过瞬间而已,干净,利落,狠绝,奚弘恩的身法快如闪电,矫似豹子,苏缠看呆在那里。
现在奚弘恩在船板上,用剑鞘当船桨,试图在湖上划行,苏缠才醒过神来,脚下一踏水,游弋过来。
有事?
奚弘恩听到苏缠招呼他,回头问了苏缠一句。
苏缠狠狠地瞪着他:“奚弘恩,小爷方才可是好心要救你!你就不会知恩图报,好歹也会说句客气话吧?自己走了,算什么?”
奚弘恩冷冷地:“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心救我,你现在还能活着?早让我一下子踢死了。你那两下子,能救得了我?只怕自己也搭上了。”
听他一说,苏缠才感觉到被踢到的地方痛得抽搐,方才落水的时候,还是倒吸冷气,被呛了好几口水,要不是他的水性特别好,现在还不水腹如坛?
踢了人还振振有词,虽然知道奚弘恩是救了自己,看看那些箭的力道,苏缠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救人,而且会反受其累,如果不是奚弘恩踢开自己,现在自己就变成刺猬了,但是苏缠是有些真的生气了:“哎,奚弘恩,你恩将仇报,你……”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片水花飞溅,眼睁睁看着长鞭水蛇一样卷过来,还是躲闪不及,双手和腰被长鞭缠住了,奚弘恩轻轻一拽,苏缠就到了眼前。
第二次落入了奚弘恩的手中,苏缠有些哭笑不得:“看不出来,虞国公一生光明磊落,居然生了一个你这样的儿子,不但恩将仇报,还言而无信啊,是谁方才说过要放了我?”
奚弘恩冷笑道:“现在有船了,为什么要放了你?便宜的事情,都让你们苏家占了?不过你爹爹口蜜腹剑,阴险毒辣,生了你这样一个妖孽,倒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浑身湿透的苏缠,看上去和水鬼一样,不似在笛州军营中那样得意洋洋,嚣张跋扈,他此时脸色青白,眼带厉色:“果然不能做好人,要知道,何必冒险去救你?”
奚弘恩点头:“终于想明白了,就是你自己多事,不然,怎么会错过方才的逃跑机会?”
呸。
苏缠气得双脚乱踩,冒出很多水花来:“早知道让他们把你射成刺猬好了!狗咬吕洞宾,小爷我要以你为鉴,再也不试着当好人了!”
奚弘恩哼了一声:“好人很多,不缺你一个。”
别人生气,是一气三分迷,会失去理智,方寸大乱。
可是苏缠真的动了气,忽然间心机一动,长鞭卷着他的双臂,只能靠着双脚踩水,奚弘恩方才射伤了躲在暗处的几个人,那几个人驾来的船就空下来,现在奚弘恩正试图着用剑鞘为桨,把船板划过去,然后上到那只船上。
船板是不规则的长方形,载着奚弘恩,尚自摇晃,奚弘恩的脸色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看情形是晕谁晕船,他已经在努力的用剑鞘划水,可是船板还是浮摇不定,就是不肯前行。
一丝阴冷地笑容,在苏缠的眼中闪过,他忽然笑呵呵地:“其实口是心非地不仅仅是女人哦,奚弘恩,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置小爷于死地了。”
奚弘恩没有闲心去搭理苏缠,方才他以为船漏水了,自己恐怕难逃一劫,苏缠虽然可恶,自己并没有撞见苏缠做下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捉了苏缠上山,是另有打算,生死关头,他没有理由让苏缠给自己陪葬,因此才解开苏缠的穴道,让他逃走。
现在无意中得到一艘船,就在这荷塘的三里之外,他就没有理由放过苏缠。
不过,人性本善,方才苏缠扑过来的姿势虽然不雅,还是真的存心救他,念在苏缠尚有一念之仁,奚弘恩才和他多说了些话,不然依着奚弘恩的个性,早就把苏缠的哑穴都点上了。
苏缠继续笑道:“不说话?是害怕我一语中的,还是害怕你自己自作多情?不过话说回来,殷姑娘真是花容月貌,丽质天生……”
她漂亮?
奚弘恩觉得好笑,哂笑了一下:“苏缠,你见过女人没有?”
咦?
苏缠倒是很意外奚弘恩的话:“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殷黎黎不够标致?哦?难道我猜对了,你只想利用殷黎黎,你们奚家做王侯做腻歪了,所以想改朝换代,不过真的要揭竿而起,就那么十几万人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你们看中了烟砀山,哎,可怜的奚德业,为了一己之私,连儿子的色相都要牺牲哦。”
他的话,说得够冷够刻毒。
奚弘恩不再划水,他站了起来,看看自己和那条小船的距离,隔着荷花荷叶,可以隐隐看到船儿在水上飘动影子,手里的长鞭还带着一个苏缠,他掂了掂,应该可以仗着轻功纵身过去。
苏缠的话,他也听到了,可是苏缠所言,根本是子虚乌有,胡说八道,因此奚弘恩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没有理由生气,也懒得生气。
提起一口气,奚弘恩就要飞纵起来,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苏缠忽然浑身一震,脸色大变,往水下猛一沉,他身上还带着长鞭,奚弘恩在木板上边一个趔趄,站立不稳,翻身就掉入水中。
他的身上还穿着盔甲,盔甲本来就很沉重,方才小船漏水,他的盔甲和衣裳都已经洇湿了,如今落水,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
水下的功夫,辛云路曾经教过他,只是他学了数日后,又赌气放弃,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本来就疏于水性,现在忽然落水,怎么还能想的起来怎样覆水?
何况这烟波荡的水,水质清洌幽寒,骤然冰冻,百骸俱缩,奚弘恩手足乱动,出于本能地开始扑腾,身子时浮时沉,不停地有湖水呛入口鼻之中,一股股辛辣的冲劲儿和窒息感,让奚弘恩难以呼吸,越来越强烈的寒意,透过他铠甲的缝隙刺入肌肤,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抽筋儿。
坏了。
奚弘恩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长鞭,他感觉自己不能坚持多久,很快就会沉下去。方才应该是苏缠在暗算他,所以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松开鞭子,自己坠下湖底,也死死拉住苏缠。
奚弘恩。
三个字在耳边低喝,喊出来的正是苏缠,起起伏伏中,奚弘恩还能看得见他,在不远处也努力洑水,看样子好像要过来拉他,但是他的表情比较痛苦,叫出三个字以后,连嘴角都抽搐了好几下,身子跟着沉了下去,然后又冒出头儿来,眨眼间也呛入了很多水。
冤枉苏缠了。
脑子里边闪过这个念头,奚弘恩拼尽最后的一丝气力,在水中左脚一踏右脚的脚面,借着这股力道,他半截身子露出了水面,然后拼力一抖长鞭,将缠在苏缠腰间的鞭子卸了开来。
只是奚弘恩力道用尽,身子猛地下沉,苏缠还在呛水,隔着水光,都看得到苏缠苍白的一张脸。
松开手,奚弘恩已经眼神弥散,身子慢慢下坠。
身子越是下沉,头脑越是昏沉,奚弘恩发觉冰冷的湖水不但往嘴里灌,好像连耳朵鼻子都一起灌水,水灌得越多,体内就像是有一股越来越膨胀的力量,好像要整个身体都要撑开爆裂,尤其是头颅之内,好像都是冰冷的湖水,沉重得连支撑都力不从心。
吐出一圈儿泡泡儿,苏缠终于换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犹有痛意,他瞪起了眼睛,耍狠地咬了下嘴唇,好像自己要和自己过不去,看着奚弘恩沉下去的地方,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苏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游到了奚弘恩下沉的地方,屏住呼吸,翻身沉水,追着奚弘恩下坠的方向摸索,终于一手抓住了奚弘恩。
奚弘恩已然半是昏迷,张着嘴还在灌水,要是由着这样灌下去,水会呛到肺子里边,他就有生命危险。
苏缠不及多想,用力拉住了奚弘恩,但凡溺水的人,如果被人拉住,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不松手。半是昏迷的奚弘恩也一样,被苏缠拉过来后,拼命地把苏缠往下边按,手脚乱蹬,想踩着苏缠浮上去。苏缠的力道没有奚弘恩大,一时间无法挣脱,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往水深处下坠。
奚弘恩越拉越紧,苏缠急了,蜷腿抬脚,猛地踢开了奚弘恩。
奚弘恩闷哼了一声,随着水流,继续下沉。
苏缠不敢怠慢,怕奚弘恩真的会被淹死,他马上游过去,翻身到了奚弘恩的上方,双腿一扣,夹住了奚弘恩的腰,双臂一绞,环抱住奚弘恩的双臂,胸膛紧贴着胸膛,奚弘恩挣扎了几下,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还是张着,苏缠腾不出手来,忽然一探头,用自己的双唇封住了奚弘恩的嘴,给他过了几口气息。
软软地,奚弘恩手脚都垂了下了,苏缠的双手还是紧紧抱着奚弘恩,他的双唇也不敢离开奚弘恩的唇,就这样紧密地帖在一起,藤树相连一样,冷冷地水流,从唇边溜过,感觉唇都要冻僵了。
怀抱里边的奚弘恩开始发抖,苏缠双脚用力踩水,往上方拼力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