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对阵笛州(下)
雪, 纷飞。
山风,凛冽。
光线,从一人多高的洞□□进来, 经过曲折的通道, 转道洞穴深处的时候, 已经变得特别幽暗。
洞, 还算阔敞, 到了洞底,洞顶凹凸不平,有两人来高, 洞的尽头,弯成一个倒葫芦形, 前边一个大洞, 后边一个小洞, 大洞和小洞之间,是一处狭窄阴仄的弯道, 只有半人多高,很多尖利的石头突兀出来,要想从大洞进入小洞,必须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才能过去。
大的洞穴里边,有近卫抱来干枯的树枝, 升起了火。
奚德业坐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边, 在雪下边埋伏了很久, 身上脸上都是雪, 外边的衣服也结了冰, 他脸色阴沉地脱了外衣,在火堆旁边烤衣服。
未七喵带着几个弓箭手也在, 本来她带了二十几个威虎军的人过来,可是现在只剩下几个人了,那十几个现在正在里边的小洞养伤,他们被奚弘恩的袖箭伤到,有两个还伤得不轻。
脸上带着一丝轻蔑地笑意,未七喵抱着肩,斜睨着跪在一旁的奚弘恩,满眼地幸灾乐祸。
山洞里边,除了未七喵,剩下的都是奚德业的近卫,他们恭然肃立,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敢说话,就算是块木头,也能感觉得到奚德业心里边的怒火,比洞里燃起的火还有炽烈。
自从奚弘恩签下军令状后,根本没有跟着辛云路结伴前往,而是单枪匹马去了烟砀山。
知子莫若父,奚德业的心里就开始狐疑,终于从夫人箫玲珑哪里得到了确切的信息,原来奚弘恩此行就做好了准备,要倒戈通匪,帮着烟砀山的女匪殷黎黎,奚德业当时气得差点宰了辛云路,他认定了辛云路一定也知道内幕,是和儿子奚弘恩联手欺哄他。
辛云路被奚德业痛加捶楚,仍然矢口否认,最后还是箫玲珑和奚德业说了实话,因为箫玲珑有箫玲珑的打算,造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儿子奚弘恩和她商量的时候,她也没有感觉到怎么了不起。在她心中最大的事情,就是妹妹霖十二和儿子奚弘恩的婚事。
箫玲珑将奚弘恩前去烟砀山的计划和目的告诉了奚德业,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奚德业答应将霖十二嫁给奚弘恩。
奚德业当时一口答应,然后将大队人马交给了辛云路,要他带领人马,奉旨前往笛州。奚德业自己则带着一队近卫,轻装疾行,到了烟砀山后的百里无人区附近的时候,遇到了朝廷派来的威虎军,领头的就是未七喵。
奚德业认识这个人,别看未七喵是个姑娘,却是威虎军中唯一的一个女子,她的父亲以前就是掌管威虎军的大将军,非常得先帝宠信,后来病故,他的位置就由弟子杜文渊继任。
如此说起来,未七喵还是杜文渊的师妹,不过未七喵是未将军的幼女,未将军临终前,将这个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杜文渊,未七喵是跟着杜文渊的儿子女儿一起长大,他们三个年纪相仿,念在师恩深重,杜文渊对未七喵异常痛爱和偏宠。
未七喵自然也认得奚德业,她也没有客气,直言不讳,自己是奉了杜文渊之命,前来烟砀山捉拿奚弘恩,因为烟砀山里边已经安插了她的人,根据很可靠的情报,奚弘恩已经公然通匪谋反,并且还扣押绑架了楚王昭应琪还有海诚公苏锦的独生儿子苏缠。
现在延兴帝御驾亲征,杜文渊随驾前行,任何乱臣贼子,都难逃国法刑责,延兴帝念在虞国公奚德业即是皇家亲眷,又是两朝老臣,于国有功的份上,没有下旨缉拿奚弘恩,而是将此事交给了忠耀大将军杜文渊处理。
杜文渊负责皇帝的安全,分身乏术,未七喵自动请缨,先一步到了烟砀山山寨的后边,在山寨里边,不但但有她安插好的手下,杜文渊的儿子也在笛州,他们两个人青梅竹马,颇有默契,如果不是因为碍于辈分,杜文渊总强调什么伦常不可逆,尊卑应有序这一套规条,他们两个现在早就成亲了。
既然未七喵如此坦白,奚德业也没有文过饰非,直言他此次前来,也是要让儿子洗心革面,悬崖勒马,为了能将功赎罪,奚德业和未七喵联手,将奚弘恩骗下了山崖。
当初霖十二离开国公府的时候,就可以和奚德业、箫玲珑夫妇商量好了计策,现在忽然有了变化,霖十二接到了奚德业的传信,这才将奚弘恩骗过来。
冒紫烟带着司徒流云私自逃出笛州军营后,本来想投奔烟砀山,可惜司徒流云被俘以后,受尽了酷刑折磨,身体孱弱,冒紫烟背着他,行动艰难,结果被未七喵他们捉住。
为了能骗到奚弘恩,未七喵不惜以司徒流云为饵,对她来说,能捉住奚弘恩,远远比司徒流云更重要。什么东盟盟主,在她的眼中也不过是个草寇匪徒,奚弘恩可是堂堂的小公爷,捉住了奚弘恩,有了这枚棋子,虞国公这一股势力,就可以彻底被扳倒,这样也可以去掉师兄杜文渊的一块心病。
想到此处,未七喵的眼睛里边忍俊不住几分得意,瞥着奚弘恩,抱着双肩,冷眼旁观。
面无表情地跪在旁边,奚弘恩嘴角尚流着一丝血迹,他的目光,空洞洞地,不知道在看谁,好像谁也没有看,面对父亲即将爆发的狂风骤雨,仿佛好不恐惧。
熊熊燃烧的火焰,离他那么近,可以感觉到切肤之痛的焦灼,在幽暗的洞穴里边,火舌,一蹿一蹿地舔着他的脸庞。
奚德业很客气地对未七喵抱拳:“未姑娘,兵贵奇谋,战贵先机,既然未姑娘在贼窝里边安插了眼线,这里有是烟砀山的腹地,可以直插贼寇的总寨,老夫可以让这个小畜生交代出山寨里边的兵力部署,然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在烟砀山外边合力进攻,另一队人马从这里直接杀进激风寨,就可以将殷黎黎这群乌合之众一举歼灭。”
嘿嘿。
未七喵冷笑一声:“可惜了国公爷用心良苦,现在不是悬崖勒马,不是亡羊补牢,是悔之晚矣!”
没有动气,奚德业不怒不火,对于未七喵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很是客气地:“世间的事,只要肯做,哪里会晚?难道未姑娘觉得,方才老夫的计划有纰漏之处,所以不可行?未姑娘可是另有良谋?”
这边的路比较险,大队人马不能上来,而且要是人太多,也逃不过激风寨上瞭望台的视野,他们能安然躲到这里,再去悬崖下布下埋伏,是因为山寨里边有未七喵的手下协助,帮着他们调开了巡逻的喽啰,如果没有山寨里边的内应帮忙,他们不会如此地顺利得手。
说知道未七喵眼角一瞥,趾高气扬地:“责有攸归,我是奉旨捉拿朝廷钦犯,至于剿匪靖边,那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不敢越俎代庖。国公爷,天已经黑了,还耽搁下去,烟砀山那伙女匪要是寻来,这个山洞,没有别的出口,我们谁都下不了山了。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令公子的?如果没有,我们可要上路了。”
奚德业眉头一皱,看来说不通未七喵,她根本就是要看他们奚家的笑话,连一点儿机会也不给他,杜文渊为人就够一条道跑到黑了,这个未七喵更是活生生地气人。
有些左右为难,未七喵是奉旨办事,他心里再急,也不能阻挡,虽然对奚弘恩通匪谋逆一事,奚德业也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奚弘恩打死了事,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未七喵把儿子带走。
延兴帝是什么样的人,他焉能不清楚,儿子奚弘恩要是送到延兴帝的手里,不止是弘恩必死无疑,连他们奚家的祖宗八代都会受到牵连。
但是眼前的这个未七喵软硬不吃,他也没有什么把柄可以要挟得了她,一时间,两个人陷入僵局。
未七喵冷笑了一声,走向奚弘恩,下颌一扬,示意她的手下过来绑人。
腾地一声,奚德业站了起来,未七喵冷冷地:“怎么?难道外间传言非虚,国公爷真的要反了?”
奚德业好像浑身一震,谋反两个字,对他还是很有威慑。
犹豫之际,未七喵颇为不屑地转身,就要过去。
忽然,燃烧的火猛地一爆,一团火苗飞起来,扑向了未七喵,未七喵哎呀一声,拧身低头,娇小的身子轻盈如燕,轻飘飘地转向一旁。
她躲得很快,却快不过左右夹攻,方才是奚弘恩弹出一枚飞蝗石,击打起火堆里边的火苗,向着未七喵飞去。
待罪之身,竟然还敢拘捕,而且还敢偷袭于她,未七喵始料不及,此时奚弘恩双手连动,石子如蝗,无数的火焰被击打起来,山洞里边的空间本来不大,火苗又是蹿动之物,无法控制,一溜儿的烟火过去,未七喵饶是躲得快,还是被两股火苗打中,衣服和头发着了起来。
一股焦糊的味道,充满了山洞。
随着未七喵来的人,早在她要奔向奚弘恩的瞬间,就被奚德业的近卫们缴了械,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奚弘恩要动手时才有的眼神,奚德业没有命令他们不可阻挡,他们不能眼看着少主吃亏。
火,迅速地燃烧起来,未七喵吓得花容失色,她的手下被制住了不能动弹,奚家的近卫们都呆呆地观望,一个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奚德业淡淡地道:“未姑娘,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可惜男女有别,老夫心有余力不足,未姑娘自求多福吧。”
迫在眉睫,未七喵也顾不得很多,连忙扯掉外边的衣衫,但是头发无法扯断,她只好就地一滚,试图把头发上的火给熄灭了。
奚弘恩冷冷地,蓦地站起来,从一个近卫的腰中抽出佩刀,几步就奔向了未七喵,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